第13章

 


我一條條列舉,雖未提供鐵證,但邏輯鏈條已然清晰。


 


父皇沉默了,他看向我的眼神變了,從猜忌變成了深深的思索與凝重。


 


沈止淵站在那裡,臉色灰敗,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維護的柔弱義妹,在我一句句抽絲剝繭的分析下,徹底崩塌成了可笑的碎片。


 


我知道,我成功了。


 


不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更將柳依依和其背後的勢力,徹底暴露在了父皇的視野中,將他們打成了國家的敵人。


「此事……朕知道了。」


 


父皇緩緩坐下,揉了揉眉心。


 


「朕會命內衛徹查柳依依及其所有關聯之人!」


 


「攬月,你……受委屈了。日後若再察覺此類異常,可直接向朕稟報。


 


「兒臣遵旨。」


 


我垂下眼睑。


 


從御書房出來,陽光有些刺眼。


 


皇後娘娘拉著我的手,低聲安慰了幾句。


 


沈止淵跟在我身後出來,在宮道的拐角處,他啞聲叫住了我。


 


「殿下……」


 


他聲音幹澀。


 


「你剛才所言……關於依依她……都是真的嗎?」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沈編修。」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冰冷。


 


「真相如何,自有父皇聖裁。至於你,好自為之。」


 


說完,我徑直離去,不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樣。


 


柳依依,你的末日,

不遠了。


 


而沈止淵,看著你信仰崩塌的痛苦,竟比我預想中,更讓我覺得……無趣。


 


畢竟,將S之棋,已不值得我再多費心神。


 


20


 


御書房的那場風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朝野上下。


 


父皇對內衛下達的徹查指令,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


 


而我,則徹底從這場輿論漩渦中脫身。


 


甚至因「洞悉奸佞、心系社稷」贏得了不少中立官員的暗自欽佩。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中,我督辦的漕運事宜,迎來了關鍵的驗收時刻。


 


三個月期限將至,漕運總督衙門呈上了最終的考核奏報。


 


當那份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被內侍高聲宣讀於朝堂之上時,滿殿寂靜。


 


「自攬月殿下督辦漕運以來,

疏浚河道三百裡,整饬漕船八百艘,引入民間運力三成。」


 


「截至本月,漕糧北運總量已超去年同期五成,損耗降至常例之內。」


 


「運抵京城及北境糧倉之數,已達往年同期的……九成五!」


 


九成五!


 


遠超我立下的軍令狀八成的目標!


 


不僅恢復了運力,更是革新了陳腐的漕運體制。


 


宣讀完畢,朝堂之上一片S寂,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嘆與議論聲!


 


父皇看著那份奏報,連日來陰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目光落在我身上。


 


「攬月,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此次督辦漕運,你居功至偉!朕心甚慰!」


 


「兒臣不敢居功,

此乃父皇天威浩蕩,亦是漕運上下官員及沿途百姓齊心協力的結果。」我出列,謙遜地躬身。


 


就在漕運成功的喜悅還在朝堂彌漫之際,數日後,又一封八百裡加急,瞬間點燃了整個京城的激情!


 


謝無咎將軍於蒼雲嶺絕地反擊!


 


親率一支敢S隊,沿著一條無人知曉的隱秘河谷,如神兵天降,夜襲敵軍主營!


 


不僅成功焚毀敵軍大量糧草辎重,更陣斬了敵軍此次圍困行動的主將!


 


外圍朝廷援軍趁機猛攻,裡應外合,大破圍困蒼雲嶺之敵!


 


此戰,斬敵數千,迫降無數,殘敵已倉皇退守黑水城!


 


謝將軍部圍困已解,危局得緩!


 


而在這份由謝無咎親筆書寫、充滿了S伐之氣的捷報末尾,他特意用恭敬卻清晰的筆觸添上了一句。


 


「此番得以破敵,

亦賴朝廷調度有力,糧草補給及時。」


 


「尤記得出徵前,與長公主殿下探討北境地理,殿下曾言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亦需借地利之便。」


 


「臣被困蒼雲嶺時,忽憶殿下當日隨口提及山嶺地貌之語,心有所感,方覓得一線生機。」


 


「殿下雖居京城,然心系邊關,片言隻語,竟成破敵關鍵。」


 


「臣,感佩於心!」


 


他沒有居功,反而將一部分功勞,歸於我那次隨口提及。


 


這番話,經由捷報,明發天下!


 


一瞬間,整個京城再次沸騰!


 


如果說漕運成功,展現的是我理政安民的能力。


 


那麼謝無咎這近乎直白的感謝,則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蕭攬月,不僅在朝堂之內能匡扶社稷,在千裡之外的沙場之上,亦能間接運籌帷幄!


 


鳳鳴朝堂之名,

不脛而走。


 


我走在宮道之上,能明顯感覺到那些投來的目光,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恭敬。


 


衛珩派人送來賀禮,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玉雕鳳凰。


 


就連一直沉寂的沈止淵府上,也傳來消息。


 


說他聽聞北境捷報和謝無咎對我的感謝之詞後,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日。


 


出來後,形銷骨立,仿佛蒼老了十歲。


 


我站在公主府的最高處,俯瞰著腳下這座恢弘的帝都。


 


漕運的成功,解決了內部的隱憂。


 


謝無咎的勝利,打擊了外部的威脅。


 


而我,憑借這兩樁實實在在的功績,真正在這權力的牌桌上,站穩了腳跟。


 


「鳳鳴天下……」


 


我輕聲重復著這個稱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並非終點。


 


這僅僅是我攬月,真正登上這天下舞臺的開始。


 


柳依依背後的陰影尚未完全驅散。


 


黑水城的毒瘤還未根除。


 


朝中暗處的敵人仍在窺伺。


 


但,我已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復仇者。


 


我擁有了聲望,積累了資本,建立了人脈。


 


接下來的路,該由我來主導節奏了。


 


風拂過我的發梢,帶著初夏的暖意,也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我微微揚起頭,目光穿越層疊的宮闕,望向北方。


 


21


 


鳳鳴天下的聲浪如同實質般席卷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自然也無可避免地灌入了沈止淵那間緊閉的書房。


 


他試圖用書籍和沉默築起高牆,

卻總是徒勞。


 


夜深人靜時,那些聲音會化作細密的針,扎進他的骨髓裡。


 


「長公主殿下真乃女中豪傑,漕運一事,解了朝廷大患!」


 


「聽說謝將軍在捷報裡特意感謝了殿下?嘖嘖,這可真是……」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唉,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啊!」


 


每一句傳入耳中的議論,都像是在反復鞭笞著他過往的愚蠢和如今的落魄。


 


他閉門思過的期限已滿,卻依舊稱病,鮮少出門。


 


他無法面對那個光芒萬丈的蕭攬月。


 


更無法面對那個曾經被她全心愛慕、如今卻被她視若無物的自己。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


 


回想那個在破廟外遞給他芙蓉糕的明媚少女。


 


回想那個因為他一句誇贊而雙眼發亮的尊貴公主。


 


回想那個在他寒窗苦讀時默默添衣研墨的溫柔身影……


 


那些被他習以為常的點點滴滴,如今卻成了灼燒他五髒六腑的業火。


 


他猛地從書案前站起身,胸腔劇烈起伏。


 


不對,這一切都不對!


 


他並非蠢人,隻是此前被所謂的恩情和柔弱蒙蔽了雙眼。


 


如今冷靜下來,跳出那令人窒息的感情漩渦,許多被忽略的細節如同沉渣般泛起。


 


柳依依的出現,太過巧合。


 


她對自己身世的描述,含糊其辭。


 


她看似柔弱,卻在某些時候,眼神深處會掠過一絲與表象截然不同的冷靜甚至……狠厲。


 


那枚帶毒的耳釘,

絕非尋常之物。


 


還有那西域商隊,那佛堂的火……


 


他越想,冷汗越是涔涔而下。


 


如果……如果攬月說的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心髒。


 


他必須弄清楚!


 


他開始動用自己所有的人脈和資源,暗中調查柳依依的過去。


 


他派人去她所說的故鄉,去查證她父母的身份。


 


去追蹤那支西域商隊的來歷。


 


甚至試圖接觸那些被內衛控制、與柳依依有過關聯的人。


 


然而,調查越是深入,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柳依依的故鄉查無此人。


 


她父母的名字在當地戶籍上毫無痕跡。


 


那支西域商隊如同人間蒸發。


 


而所有可能與柳依依有關聯的線索,都被人為地、幹淨利落地斬斷了。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孤女能做到的!


 


真相,似乎正朝著那個他最不願相信的方向傾斜。


 


這一夜,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蕭攬月從前在宮中居住的、如今已空置許久的寢宮外。


 


月光如水,灑在朱紅的宮牆上。


 


這裡曾留下他們最多的回憶。


 


他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穿著華麗宮裝的少女,提著裙擺從宮門內跑出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


 


而如今,宮門緊閉,鎖頭鏽蝕。


 


那個曾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早已展翅高飛。


 


他伸出手,撫摸著冰冷宮門上的銅環,指尖顫抖。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不僅失去了她的愛,

更可能……親手將致命的毒蛇,引到了她的身邊。


 


「為什麼……」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板上。


 


當晚他就做了一個夢。


 


他想起了她前世墜崖前那雙絕望而不敢置信的眼睛。


 


想起了她重生後看他時那全然陌生的冰冷。


 


原來,那不是賭氣,不是欲擒故縱。


 


而是徹骨的恨意和……看穿一切的漠然。


 


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柳依依的不對勁,知道他的愚蠢和偏信。


 


所以她才會變得如此決絕,如此……強大。


 


因為她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復仇者。


 


而他,沈止淵,就是那個親手將她推入地獄的幫兇。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