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了解父母的心思。


太子暴虐,父親不願為其所用,卻也不敢與之為敵。


 


而四王爺從無爭權之意,與四王爺結親,父親便可自證對太子無反逆之心,以保全自身。


 


四王爺風評不佳,父母自然不忍讓陸清歡受這個委屈。


 


這門親事,自然還是要落在我這個聽話的「長姐」頭上。


 


「嗯,我明白。」


 


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自顧自接過銷金蓋頭蓋了,坐上花轎出了府門。


 


8


 


成親禮節繁瑣,入洞房時,已至深夜。


 


祁懷瑾在堂前與眾賓客敬酒作樂,久久不見進門。


 


我實在無聊,偷偷掀起蓋頭,審視著房內陳設,心中暗自咋舌。


 


「果然是紈绔。」


 


屋內陳設極講究,金銀玉器、名人書畫擺了滿屋,也不知是雅是俗。


 


連桌案上的筆架都是上好白玉所制。


 


我隨手拿起桌案上的一篇文章,想看看這個浪蕩王爺能寫出什麼淫詞豔曲。


 


不想,眼前卻是一篇絕佳的治水之策。


 


聽父親提起過,當今東南水患嚴重,聖上煩憂許久。


 


但這個四王爺從不插手朝政之事,這篇策論又作何用處呢?


 


「看什麼呢?」


 


一個低沉清冷的聲音從我耳後傳來。


 


我看得入神,竟沒注意到祁懷瑾何時進了屋。


 


我被耳邊的氣息驚得一縮,正方便他將我整個人攬進懷中。


 


「我的秘密被你發現了。」


 


他貼著我的耳後輕語,帶著淡淡酒氣的呼吸不斷灼燒著我的耳尖,將我的側臉燒得通紅。


 


「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呢?」


 


他猛地將我打橫抱起,

我還沒來得及驚呼,便被他放在床上,欺身而上。


 


「你一直在韜光養晦?」


 


我一隻手抵住他的胸口,盡力用平靜的語氣發問。


 


「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


 


祁懷瑾輕笑一聲,支起身子,也將我拉起,一同坐在床邊。


 


「我還以為你是個追在小小畫影師身後的傻姑娘。」


 


我用手背為臉頰降了降溫,不打算對此話作何回復,便轉移了話題。


 


「你的那篇治水之策,並不是打算親自交給皇上的吧。」


 


他挑了挑眉,示意我說下去。


 


「當今太子與三皇子鬥得正盛,你是打算在背後攪局?」


 


他像是被取悅了一般,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還真是撿到寶了。」


 


他又湊近了些,在我耳邊低語。


 


「這策論是給三哥的,太子最近有些心軟了,我推他一把。」


 


「你果然要爭皇位。」


 


「太子暴虐成性,三哥蠢鈍無謀,皆非天下良主。」


 


祁懷瑾眼神陡然變得嚴肅。


 


「娘子,可願助我?」


 


我望著他一雙星目,雙手環上他的脖頸,湊到他耳旁輕語。


 


「皇後,好像確實比王妃好聽。」


 


話音方落,便被他再次按躺在床上。


 


在他垂眼俯身時,我突然想起了什麼,用手指抵住他的額頭。


 


「你之前……流連風月場所之事,可是真的?」


 


他愣了一瞬,突然笑出聲來,將我的手按在頭頂,把腦袋埋進我的頸側。


 


「我可還是完璧之身,幹淨得很,娘子不妨驗驗?


 


待我昏昏入睡之時,已見東方既白。


 


9


 


三日後,三皇子為東南水患獻策有功,被皇帝當朝嘉獎。


 


十日後,三皇子被發現暗行巫蠱之術,意圖謀反,被打入S牢。


 


一看便知是誰的手筆。


 


「如今太子獨大,皇上抱病,你還不打算有些動作?」


 


這幾日我扮了男裝,同祁懷瑾一起去了幾次怡紅樓。


 


「這風月場所,可是消息最廣、最靈通的地方。」


 


他說的果然不假,怡紅樓一晚聽到的消息,比父親從朝中帶回來的還多,還精確些。


 


與他相處的這些日子,我漸漸發現,他的眼線竟遍布京城。


 


他也之所以能夠遠離朝堂之外,卻又運籌帷幄之中。


 


「不急。」


 


祁懷瑾一邊開口,

一邊拿著篦子替我梳頭。


 


「時機未到,等了這麼久,不急於一時。」


 


對著銅鏡,他拿起一支支發簪在我頭上比著。


 


「今晚太子生辰宴上,定要處處仔細,不可打草驚蛇。」


 


我接過他選好的發簪,插進發髻,對著鏡中的他勾起嘴角。


 


「那是自然。」


 


10


 


夜幕降臨,太子府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觥籌交錯,阿諛之音不絕於耳;美女如雲,歌舞徹夜不停。


 


太子已然大醉,身姿歪斜,左擁右抱。


 


我在席上掃視一番。


 


以往這樣的場合,陸清歡最是積極,今日竟不見人影。


 


不經意間,我看見一位不該在此的人坐在末席。


 


方辭遠。


 


他整個人形銷骨立,

面上幾乎看不到血色。


 


看來一場大病,一頓刑罰,已經抽去了他大半氣力。


 


好像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他遠遠看過來,張了張嘴,我趕忙移開目光。


 


席間無趣,來找祁懷瑾敬酒的人絡繹不絕,我也被連帶著勸了幾杯。


 


感覺頭腦有些混沌,我便假借加衣離了席,打算在院子裡吹吹風。


 


「清憶!」


 


方辭遠不知何時跟到這裡。


 


他對上我的目光時,明顯有些緊張,全不復曾經對我頤指氣使的樣子。


 


「我已經請了罪,還了你清白。」


 


他眼神懇切,雙手抬起似是想攬我的肩膀,又見我後退一步後悻悻放下。


 


「從前是我不好,清憶,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倒是不懂他了。


 


「我已經是四王爺的妻,

怎麼再給你機會?」


 


方辭遠上前抓住我的胳膊。


 


「可以的!隻要你願意,我去求太……」


 


「我不願意!」


 


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我推開他毫不費力。


 


「我追了你五年,方辭遠,這五年中我給了你多少機會,你可曾珍惜一次?」


 


我原以為我對他已經無話可說,可沒想到,心底原來還積壓著這麼多。


 


「你何曾愛過我,你隻是享受豪門貴女追在你身後的優越感。」


 


「你隻是用我的愛來滿足你卑劣的自尊心。」


 


「我和陸清歡對你的爭奪,你很受用吧。」


 


「讓我猜猜,你應當也是找過陸清歡的對吧?」


 


「她從來不曾看得起你,不與我爭鬥之後,她便將你一腳踹開,對嗎?


 


我的幾句話將方辭遠定在原地,他緊緊抿著唇,雙手顫抖,眼裡竟蓄了水霧。


 


「可是,我後悔了,我現在想明白了,我愛你,我真的愛你。你不是愛了我五年嗎,為何不能再多愛我幾時?我求求你,清憶,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


 


「你想明白得太晚。」


 


我冷冷開口,「我夫君醋意大得很,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轉頭便走,正撞上來尋我的祁懷瑾。


 


他解下外袍披在我身上,將我摟緊,往宴會走去。


 


「你剛才說對了。」


 


「什麼?」


 


祁懷瑾低頭湊近我的耳朵。


 


「你夫君醋意大得很,以後不許見他。」


 


我的臉又紅了起來。


 


忽然,我想起了什麼,再回頭時,方辭遠已經不在原處了。


 


他剛才說,要去求誰?


 


11


 


有了四王妃的身份,我出入衙門也方便了許多。


 


「我要查這三年所有經了方辭遠之手的案子。」


 


衙門不敢得罪四王爺,紛紛殷勤地捧了卷宗與所有方辭遠所畫圖影,分門別類地放在我面前。


 


我看了整整一天,傍晚出門時,已是頭昏腦漲。


 


幸好沒做無用功。


 


我一邊在腦中梳理信息,一邊走著。


 


不知不覺竟撞進了一眾人群中。


 


圍觀人群一層疊著一層,對著中間指指點點。


 


我正要離開,卻聽到了「陸清歡」的名字。


 


我心下疑惑,撥開人群走到中央,卻被眼前景象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人群中央正是陸清歡。


 


隻見她被刮花了臉,

雙腿詭異地扭曲,鮮血淋漓地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突然一隻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將我帶離層層人群。


 


「別看,嚇人。」


 


是祁懷瑾的聲音。


 


我還處於被方才那恐怖景象驚嚇的狀態,一路愣愣地跟著祁懷瑾走。


 


回了府,祁懷瑾才和我講述了事情經過。


 


陸清歡見我嫁了四王爺,和父母大鬧,非要壓我一頭不可。


 


昨晚太子生辰宴上,她趁太子酒醉,偷偷爬進了太子的房間。


 


一夜歡好後,卻被太子妃發現。


 


太子一口咬定是陸清歡下藥勾引,把她交給太子妃隨意處置。


 


太子妃向來驕縱狠厲。


 


於是陸清歡便被太子妃親手用金簪一道道刮了滿臉血痕。


 


又被下令生生打斷了雙腿,大清早就被丟在街口。


 


我聽得心驚,輕撫胸口,卻久久按不下急促的心跳。


 


父親重面子,竟任由陸清歡躺在街口承受來往人群的指指點點。


 


直到深夜,才叫人用板車拉了帶回府上。


 


回府後,父母將陸清歡鎖在自己屋裡,用銅汁澆了鎖芯,再不許任何人進出。


 


隔日,太子因不治行檢被責罰禁足十日。


 


父親明哲保身多年,卻不想還是得罪了太子,當日便揚言抱病,不再上朝。


 


12


 


我將從衙門偷偷帶回來的圖影和卷宗一一在祁懷瑾面前展開。


 


「我昨日發現,近三年間經方辭遠之手的案子疑點頗多,他恐怕與太子脫不了關系。」


 


祁懷瑾一幅幅圖影看過去,眉心微蹙。


 


「都是與太子為敵之人,大多是三哥的人,少數是……父皇心腹。


 


「難道太子等不及了?」


 


祁懷瑾思索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我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按動妝奁上的機關,從妝奁底部取出一隻虎符。


 


「這是我祖父生前留給我的,可驅使城南八百S士。」


 


這八百S士的父輩跟隨我祖父東徵西討,安定天下,個個以一敵百,唯我祖父馬首是瞻。


 


待天下安定時,這些人便大隱於世。


 


以此虎符為證,發誓世代效忠此虎符主人。


 


少時,祖父待我最好,見我在家中處處被迫退讓,擔心我日後受委屈,便在臨駕鶴前,將此虎符交給我,此事連父親都不知道。


 


「娘子當真信我?」


 


祁懷瑾並未接過虎符,而是輕輕環住我的手腕。


 


「太子繼位,必是暴君,你比太子更適合做這天下之主。


 


我將虎符穩穩放在祁懷瑾的手心。


 


「更何況,我還想當皇後呢。」


 


13


 


太子被禁足,倒是給了我二人更多時日準備。


 


我日日去衙門翻看往年卷宗,希望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祁懷瑾便每日傍晚都在衙門口等著接我。


 


手中總拿著糖畫或糖葫蘆。


 


我二人披著月光,在街口的鋪子一起點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我們從碗中抬起眼來,隔著餛飩的熱氣相視一笑。


 


此時此景,竟美好得像一對尋常夫妻。


 


如果沒有那支冷箭就更好了。


 


14


 


隨著一陣破風聲,一支冷箭衝著我的後心射來。


 


「清憶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