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為了研究八股文的破題技巧。
書生甲說:「狐仙娘娘,幫我押個題吧,我給您塑金身!」
書生乙說:「此文必中!我高中後定踹了糟糠妻,娶戶部侍郎的女兒!」
書生丙更離譜,他竟掏出小抄要我施法:「讓考官瞎一時辰眼就行!」
我困惑地翻著筆記:難道這科舉考試,就是師父要我參透的人間道?
直到他們放榜那日,一個瘋了,一個被亂棍打出府門,一個投了河。
師父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人間道不在八股文中。」
我低頭看著墨跡未幹的【人間道】三字,恍然大悟。
1
我蹲在積滿灰塵的供桌底下,爪子正按著一冊皺巴巴的《八股文正鵠》埋頭苦讀,
尾巴尖兒煩躁地掃著地磚縫裡的陳年香灰。
廟外頭,那要命的雨,跟天河決了口子似的往下潑。
破廟裡唯一還喘氣的活物,除了我,就剩角落裡那隻不知打哪兒鑽出來的耗子,正吱吱叫著啃一根不知何年何月遺落的幹癟供果。霉味、塵土味,還有雨水裹進來的腥氣,混在一塊兒,直往鼻子裡鑽。
我叫白十三,是個剛剛修成人形的小狐狸精。旁的狐狸三百年早已經修成了大妖,而我花了三百年就隻是修成了人形而已。我聽說,師父手裡有一本修仙秘籍,得之可長靈根,使修煉速度大漲。因此哭求了師傅九天九夜懇求他老人家將此秘籍賜我以助我早日修成大妖。
他老人家那會兒卻坐在山頂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古井無波的眼神看著可憐兮兮的我,眼皮都懶得抬。
他道:「想要修仙秘籍,你得先去人間走一遭,
尋找『人間道』。」
「等你找到了人間道,秘籍自然給你。尋不著?你再修五百年也是枉然。」他的聲音冷得像臘月山澗裡的石頭。
人間道?那是什麼玩意兒?這三個字像個沉重的磨盤,壓得我心頭沉甸甸的。
於是我溜下山,一頭扎進了山腳下那個那個喧嚷的城鎮。好家伙,滿耳朵灌進來的,除了銅錢在錢袋裡叮當亂撞的脆響,就是「科舉!科舉!科舉!」
那聲浪,能把青丘山的山頭都掀翻個兒。
那些穿著長衫的書生,眼睛裡的火苗子燒得比我們青丘山祭壇上的狐火還旺,嘴裡翻來覆去念叨的,全是「破題」、「承題」、「起股」、「中股」……那些拗口的詞兒。
他們走路捧著書,一步三晃,嘴裡還念念有詞。吃飯盯著書,把米粒塞進鼻孔裡也渾然不覺,
睡覺都恨不得把書當作通靈的枕頭枕在腦袋底下。那股子瘋魔勁兒,嘿,活脫脫就是一群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的、奔向某個虛幻祭壇的獻祭品!
我聽人類說,他們嘴裡說的,眼睛看的,睡覺時枕著的東西叫做「八股文」。隻要弄通了這東西,便能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從此逆天改命,光宗耀祖!
聽到此處,我不禁爪子一拍大腿(雖然拍到的隻是硬邦邦的泥地),豁然開朗!這被他們視作登天梯的八股文,可不就是他們人間最要緊的「道」嗎?參透了它,不就等於拿到了師父口中那本成仙秘籍的鑰匙?
於是,我在山腳下找到了一個破廟,這破廟雖然荒廢多年,瓦漏牆塌,蛛網扯掛,連神像都塌了半邊臉。可它偏偏卡在進京趕考的咽喉要道上。
加上傍晚時分天賜良機,竟下了一場暴雨。
我跳進破廟,
把自己團在供桌底下這片陰影裡,豎著耳朵,像等待獵物的狐狸——好吧,我本來就是隻狐狸——等著那些被瓢潑大雨驅趕進來的「人間道」樣本。
2
忽然聽得一陣腳步聲又急又亂,踩得門外泥水噼啪響。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一個湿淋淋的人影撞了進來,帶進一股子土腥和水汽。
是個書生,年紀不大,臉白得像剛刷過的牆皮,嘴唇凍得發紫,單薄的身子在湿透的長衫裡瑟瑟發抖,他懷裡SS護著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想必是他的命根子——書本和幹糧。
他甩了甩頭上的水珠,水花四濺,狼狽得像隻剛從水裡撈起的鹌鹑。環顧了一遍這廟宇內,他的目光掃過蛛網密結的房梁,落在那尊半邊臉都塌了的泥塑神像上。隻見這神像身上的彩漆剝落得厲害,
勉強能看出個模糊的獸形輪廓,也不知是哪路野神。
這書生突然眼睛一亮,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滿是灰塵的蒲團上,動作快得帶起一小股灰煙。
他結結巴巴道:「求神……神仙爺爺顯顯靈吧!」他聲音抖得厲害,不知是冷的還是激動的,接著道:「晚生……晚生劉彥,赴京趕考,路遇暴雨,得蒙仙爺庇護……仙爺慈悲!」他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沾滿了灰:「求仙爺開恩,給晚生……給晚生透個題吧!不拘哪一科!若得高中,晚生定當重塑金身,日日香火供奉,絕不敢忘仙爺大恩大德!」
重塑金身?我縮在供桌底下,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就憑這破廟裡塌了半邊臉的泥胎?這書生怕不是淋雨淋壞了腦子?
不過……透題?
這倒是個新詞兒!我趕緊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我的寶貝——那本用尾巴毛捻成的細繩裝訂的「人間道研習筆記」,我就著供桌底下微弱的光線,舔了舔爪子尖,蘸了點唾沫(雖然這動作讓我自己也有點嫌棄),在空白頁上歪歪扭扭地記下:
【人樣一:遇神像即拜,所求者——考題。行為:許諾塑金身、香火。不知是否為普遍現象】
剛寫完,破廟的門又是一聲慘嚎,被更大的力道撞開。風卷著雨水灌進來,差點把供桌上那半截殘燭撲滅。一個身材微胖的書生衝了進來,他的蓑衣下擺滴滴答答淌著雨水,在腳邊積了一小灘。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見蒲團上跪著的劉彥,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呵!」他自顧自地把沉重的書箱「哐當」一聲撂在還算幹燥的牆根,
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他一邊脫著湿透的蓑衣,一邊斜睨著劉彥道:「劉兄,拜這玩意兒有用?」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尊殘破神像,滿臉的不屑道:「不如拜拜我這個!」他拍了拍自己帶來的書箱,發出沉悶的響聲。
劉彥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爬起來,掸著膝蓋上的灰:「王兄說的是,說的是……小弟一時情急,病急亂投醫了。」
姓王的胖子沒再理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書箱上,喘著粗氣。他解開包袱,拿出幾張小心折疊的紙,就著那豆大的燭光展開。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瞧瞧。」王胖子眼睛放光,手指點著紙面,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劉彥臉上,「小弟我花了大價錢,從一位致仕的翰林院老大人門房的外甥那兒弄來的!這可是他老人家當年殿試高中二甲傳胪時親手寫下的策論的底稿!
你品,你細品這破題的氣魄!」
劉彥立刻湊了過去,眼睛瞪得溜圓,貪婪地盯著那幾頁紙,仿佛餓狼看見了肉:「王兄!王兄高義!快,讓小弟也沾沾光!」
王胖子得意地抖了抖手裡的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夫治國之道,在明明德!』聽聽!這起句,如黃鍾大呂,振聾發聩!考官不取此等文章,還有天理嗎?」
他揮舞著手臂,臉漲得通紅,「待我金榜題名,高中進士!哼!」他猛地攥緊了拳頭,眼中射出兇狠的光,道:「家裡那個黃臉婆,大字不識一籮筐,隻會拖後腿!老子一腳踹了她!戶部侍郎張大人家,聽說有位待字閨中的千金……」他猥瑣地搓了搓手指,嘿嘿低笑起來,「那才是登堂入室的正途!」
踹老婆?攀高枝?我爪子裡的炭筆差點掉地上。
這人間道……路子這麼野?我趕緊在筆記上刷刷記下:【人樣二:以秘藏文稿為傲。行為:炫耀關系,預謀棄糟糠妻,圖謀高門婚配。目標:登堂入室。關聯性:文稿與婚姻,皆為階梯?】寫完,我對著【階梯】兩個字發了一會兒呆,感覺抓住了點什麼,又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王胖子還在唾沫橫飛地分析他「重金購得」的範文如何精妙,如何必定高中,劉彥在一旁唯唯諾諾,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那塌了半邊臉的神像,顯然還沒S心。
就在這當口,廟門第三次被推開了。
3
這次進來的是個瘦高個,動作鬼祟,跟做賊似的。他身上的長衫漿洗得發白,但還算整潔。他沒帶書箱,隻背了個癟癟的小包袱。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他警惕地掃了一眼廟裡的兩人,尤其是王胖子那鼓鼓囊囊的書箱和劉彥臉上未褪的諂媚,
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透著一絲清高和厭惡。
他默默走到離兩人最遠的角落,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從懷裡摸出半塊硬邦邦的餅子,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望著門外無邊的雨幕,一聲不吭。
王胖子瞥了他一眼,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窮酸。」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角落裡的瘦高個聽見。
瘦高個啃餅的動作頓了一下,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依舊沉默。
劉彥看看王胖子,又看看瘦高個,臉上堆起圓滑的笑,試圖打圓場:「這位兄臺也是赴考的吧?風雨同舟,皆是緣分。在下劉彥,這位是王……」
「誰跟他是緣分?」王胖子粗暴地打斷,指著瘦高個道:「瞧他那窮酸樣兒,連本像樣的時文集子都沒有吧?也敢進京?哼,趁早回家抱孩子去!」他轉向劉彥道:「劉兄,
別理他,咱們繼續!你看這『起講』轉入『入題』,何等自然……」
角落裡的瘦高個啃完了最後一點餅渣,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這邊,那雙眼睛藏在陰影裡,像兩口深井,幽幽的,沒什麼溫度。
他沒理會王胖子的叫囂,反而轉向了劉彥先前跪拜過的神像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王胖子的聒噪和廟外的雨聲:
「神佛?」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紋。
他道:「泥胎朽木,自身難保,拜之何益?科舉取士,取的是經世致用之才!靠的是胸中錦繡,筆下乾坤!」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憑的是真才實學!豈是爾等求神押題、鑽營門路、攀附權貴之徒所能妄想的?!」
他每說一句,
就向前逼近一步。那瘦高的身影在昏暗搖曳的燭光下,竟投下一道長長的、帶著無形壓力的影子,籠罩住喋喋不休的王胖子和一臉尷尬的劉彥。
王胖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和話語噎得一愣,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滿臉漲紅:「你!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此大放厥詞?!真才實學?你拿什麼證明你有真才實學?窮得叮當響,連本像樣的書都買不起吧?我看你就是嫉妒!」
劉彥也皺起眉頭,看著瘦高個的眼神充滿了不認同:「這位兄臺,話不能這麼說……機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嘛……」
瘦高個——後來我知道他叫李默,名字倒與他此刻的沉默與爆發前的壓抑驚人的契合。——根本沒理會王胖子歇斯底裡的叫罵和劉彥昌那蚊子哼哼般的「勸解」。
他那雙深井似的眼睛,在昏黃搖曳的燭光下卻亮得驚人,像兩點寒星,越過王胖子和劉彥,SS地盯著我藏身的供桌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層朽木和陰影,直接釘在我身上。
我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從尾巴尖直竄天靈蓋,爪子下意識地抓緊了那本「人間道研習筆記」。
壞了,難道這凡人能察覺到我的妖氣?雖然我知道自己修為不高,也不至於隱匿的功夫這麼差吧?我屏住呼吸,尾巴尖兒都僵住了。
李默的視線在我藏身的陰影處停留了幾息,那眼神銳利得仿佛帶著實質的針。
就在我以為要暴露時,他卻忽然收回了目光,轉向王胖子,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篤定。
「真才實學?」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好!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才實學』!
」他猛地解開自己背上那個癟癟的包袱。動作麻利得不像個書生。
包袱皮攤開,裡面沒有書本,沒有幹糧,隻有一疊裁剪得整整齊齊的、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極細小的字,針尖大小,排布得如同最精密的蛛網。
王胖子和劉彥都愣住了,伸長了脖子去看。
4
「這……這是……」劉彥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歷年鄉試、會試,三鼎甲的策論精要,還有主考官偏好的破題法門,」李默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還有今科幾位可能出任主考、副主考的座師、房師們的生平著述、文風偏好、乃至……他們批卷時的筆跡習慣、喜用朱批。」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疊薄紙,
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眼神卻冷得像塊冰。
我縮在供桌下,炭筆都忘了動。這……這也行?這比求神押題狠多了啊!這簡直是奔著考官的命門去的!我趕緊在筆記上狂記:【人樣三:斥神佛,斥鑽營。行為:自制精密小抄,內容包羅萬象(考題預測、考官偏好、筆跡分析)。矛盾點:鄙棄旁門左道,自身卻行極致左道?目標:萬無一失?】
王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指著那疊紙,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你……你……這是舞弊!大逆不道!要S頭的!」
「舞弊?」李默嗤笑一聲,那笑聲幹澀刺耳。
「那些高門子弟,父祖餘蔭,師友提攜,坐擁書城,名師指點,他們算不算舞弊?那些花銀子買關節、走門路的,
算不算舞弊?」他的目光再次銳利地掃過供桌方向,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這世道,本就是一場豪賭!賭本大小不同罷了!我李默家徒四壁,賭本隻有這條命,和這十年的心血!」說到這裡,他猛地攥緊了那疊小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隻要一個機會!一個公平的機會!」
他霍然轉身,這次是完完全全正對著供桌,目光如炬,穿透黑暗,直射我藏身的角落。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你在那裡。」
李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我耳中,「我聞得到。香火味底下,那股子……山野間的清氣。」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道:「不管你是哪路仙家,還是山精野怪。現身吧。我不拜你,不求你賜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狠厲。
「我隻求你一事!放榜前那幾日,考場之內,讓那幾位主考大人的眼睛,暫時……『看』不清東西!一個時辰!隻要一個時辰!足夠我把這些,」他揚了揚手中那疊薄如蟬翼的紙,「都寫上去!」
廟裡S一般的寂靜。隻剩下外面哗哗的雨聲,還有王胖子和劉彥昌粗重而驚恐的喘息。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將李默那張因激動和偏執而扭曲的臉映得明明滅滅,如同鬼魅。
讓考官……瞎一個時辰?我爪子裡捏著的炭筆,「啪嗒」一聲,掉在了筆記上。墨黑的炭粉在粗糙的紙頁上暈開一小團模糊的汙跡,像一隻茫然無措的眼睛。
人間道?這……這他媽就是師父讓我找的人間道?
破廟裡隻剩下雨聲,沉悶地敲打著殘破的屋頂和泥濘的地面。
王胖子像是被抽了骨頭,癱坐在他的書箱上,眼睛發直,嘴裡反復念叨著他那幾頁「重金購得」的範文,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嘴唇無聲的翕動。
劉彥昌則重新跪在了那塌了半邊臉的泥像前,頭磕得砰砰響,額頭沾滿了灰土和滲出的血絲,嘴裡顛三倒四地祈求著各路他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神仙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