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三歲歸宗,我被認作相府真千金。


 


十六歲受冊,我鳳冠霞帔成了謝鐸的皇後。


 


他握著我的手,接受萬民景仰,側目相對,眉目溫存。


 


我亦含笑垂眸,一舉一動皆是恭儉溫良。


 


世人皆道我們帝後情深、天作之合。


 


殊不知紅帳之下,從頭到尾隻有一對怨偶。


 


他恨我惡毒心腸,歸家第二年就逼得假千金妹妹墜湖身亡。


 


我亦恨他把我的心上人發配邊疆,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我們在深宮裡相互折磨,至S方休。


 


重來一世,我不求圓滿,隻求糾錯。


 


1


 


我躺在榻上,耳邊傳來周圍人壓抑的哭聲。


 


可此時,我卻把窗外的竊語聽的清楚。


 


「皇後這是要不行了?」


 


「唉,

聽皇上身邊的人說自從這娘娘生病皇帝一趟也沒來過。」


 


「可往日裡,他們不是最恩愛嗎?」


 


我和謝鐸在人前裝了十多年恩愛夫妻,可最後還是演不下去了。


 


喉間突然湧上一陣腥甜,我猛地咳出一大灘血,落在錦衾上,格外扎眼。


 


貼身丫鬟聞墨哭的慘烈,轉身就要去找太醫。


 


我想叫住她,卻沒了力氣。


 


卻不承想來的卻是謝鐸。


 


相伴十幾年,歲月對他格外優待。


 


我在深宮裡被耗的形銷骨立,他卻隻添了眉目深邃,依稀還是當年的模樣。


 


他居高臨下的站在我身前。


 


我懶懶的閉上眼,不願理會他。


 


「這條命本就該還給棠兒。」


 


棠兒?


 


柳棠,很熟悉的名字。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是被接回相府。


 


我的親生母親攬著柳棠鄭重道,「棠兒就算不是我親生的,那也是我唯一的女兒。」


 


而我在一旁手足無措。


 


新婚夜,謝鐸在我身上情動時喚的也是棠兒。


 


那一次,我咬住他的肩頭鮮血淋漓。


 


我的心口猛地抽痛。


 


意識彌散的最後一刻,我望著他,忽然想笑。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他心中掛念著棠兒,我又何嘗不是對蕭凜念念不忘呢?


 


2


 


「姑娘,馬上到相府了!」


 


我再睜開眼,枯黃的落葉消失不見。


 


入眼的是一片春色。


 


這是我被認回相府的日子。


 


老天待我不薄竟讓我重活一遭。


 


看著相府顯赫的門楣,

我有些恍惚。


 


我回到了十三歲被接回來的那年


 


3


 


隨著指示,我步入院內,抬眼便看見廊下站著的柳棠。


 


她穿著水綠色的襦裙,面容嬌豔。


 


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她眼睛一亮,朝我奔來。


 


然後撲通一聲跪下去,淚水漣漣。


 


「姐姐,是我鳩佔鵲巢這麼多年。


 


「是我對不起你,你趕我走也是自然的。


 


「隻求姐姐允我再多陪母親幾日……」


 


說罷,她便低下頭重重磕頭。


 


砰砰聲響,引得遠處下人紛紛側目。


 


我歪著頭,打量著柳棠這一出戲。


 


上一世,我驚慌失措去攙她,卻落入陷阱。


 


被趕來的母親認定是我推搡欺辱。


 


最終我的見面禮是母親落在我臉上的耳光和唾罵。


 


而這輩子,我隻是冷眼看著柳棠跪地磕頭。


 


她見我沒有出聲,隻能硬著頭皮往下磕,不一會,青石板磚上就滲出絲絲血跡。


 


「夠了!」


 


身後傳來呵斥。


 


我的生母胡芸錦心疼的將柳棠摟入懷中,轉而對我訓斥,


 


「誰準你這般作踐棠兒的?你以為仗著這點血緣,就能在相府胡作非為嗎?


 


「我告訴你,我胡芸錦這輩子就棠兒一個女兒。」


 


我看著她,心中深覺諷刺。


 


好一番母女情深。


 


上一世,坊間總笑話她是個傻子,自己的親女兒不疼,跑去疼一個外人。


 


這話被柳棠聽去,她在母親面前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說不知哪裡傳來的這種話。


 


那個雪夜,我被罰跪在檐下一整晚。


 


我到現在都能記住膝蓋上刺骨的寒意。


 


我垂下眼眸,拔下鬢間一隻素銀簪子遞在她面前。


 


「這條命是您給的,您既不願認我,今日便還給您吧。」


 


她懷裡的柳棠身子一顫,沒有想到我如此狠絕。


 


胡芸錦也愣住了。


 


我不等她反應,徑直握著她的手,將簪尖對準我的心口。


 


「今日不S我,此後便沒了機會。」


 


胡芸錦臉上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懼。


 


她想要甩開我的手,卻掙脫不過。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4


 


就在僵持之際,一隻飛來的劍柄打掉那隻簪子。


 


我被打的吃痛,回頭望去。


 


少年謝鐸穿著月白錦袍,從回廊那頭走來。


 


柳棠瑟瑟抬頭看向謝鐸。


 


他眉眼深邃:「你就是相府失散多年的女兒?


 


我默然不語。


 


「鄉野之地長大到底還是上不得臺面。」


 


這句話,他前世說過太多次。


 


我早已無動於衷。


 


我嘴角漾出一絲笑意,


 


「殿下此言差矣。


 


「鄉野村夫,尚知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反倒是這高門大戶裡,多見雀鳥佔鵲巢,反怨鵲歸的戲碼,今日倒是讓我開了眼界。」


 


話音剛落,柳棠臉色漲紅,「姐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隨口說的,不必放在心上。」


 


謝鐸看我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5


 


回到安排給我的僻靜小院,我倚著窗笑出聲來。


 


想到謝鐸的最後的眼神,當真諷刺。


 


前世,我為配得上他,學禮儀,讀詩書,

磨心性換來的不過一句東施效顰。


 


嫁給謝鐸的人,本該是柳棠。


 


相府助力謝鐸拿下皇權,條件就是讓柳家女子為後。


 


柳棠S了,相府上下,就隻剩下我這個「真千金」可以用來交易。


 


6


 


一道聲音打破了我的沉思。


 


「小魚兒?」


 


再聽到這個稱呼,我恍如隔世。


 


蕭凜挑眉望來,眉眼依舊英氣逼人。


 


我筆尖一酸,差點落淚。


 


「小魚兒,你怎麼在這?」


 


「我回來了。」


 


7


 


三年前的夏天,我在山上撿到蕭凜。


 


他渾身都是摔傷,額間還滲血。


 


經過我三日的悉心照料,他才轉醒,第一句是問我姓名。


 


我頓了頓:「喊我阿瑜便好。


 


我本無姓名,村裡人皆喚我雜種,養父母也喊我賤皮子。


 


可學堂師父說過,瑜是美玉。


 


我私心想沾些美好。


 


他輕笑:「那就喊你小魚兒吧。」


 


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眸,我鬼使神差的答應下來。


 


他告訴我,他是京城蕭家二公子,相府夫人是他伯母。


 


後來我才知,蕭家乃皇商巨賈。


 


他離去那一日,塞給我一枚玉佩。


 


「小魚兒,待我回來,帶你去京城看煙花。」


 


我緊握那枚溫涼玉佩,隻當大夢一場。


 


可後來我寧願那是一場夢,就當我和他從未相見。


 


8


 


上輩子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


 


柳棠墜湖去世後,我被送進東宮。


 


謝鐸把柳棠的S遷怒於我。


 


他失去愛人,那我也要痛苦。


 


再聽到蕭凜的消息,是在軍書上。


 


為了蕭凜,我第一次朝他低頭。


 


我拽著謝鐸的錦袍聲音發顫,「你往後怎麼恨我,罰我都好,能不能別把蕭凜送走。」


 


長久的沉默之後,謝鐸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瞳孔裡映著我狼狽的樣子。


 


「憑什麼你害了棠兒,你還能好好的?


 


「她S的時候才多大?


 


「她被撈起來的時候連你母親都認不出來她。


 


「而你卻能好好的站在這,你還不滿足嗎?」


 


我呆呆地松開手,眼淚滾下來。


 


回到相府,母親握著我的手,絮絮叨叨的說著從前。


 


可喊的卻是棠兒,回憶的柳棠的趣事。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來,眼淚卻不斷。


 


「那柳棠這條命算我欠你的,我用命還。


 


「可蕭凜是無辜的,謝鐸…求你了。」


 


他看著我滿臉嘲諷:


 


「庸人自擾。」


 


9


 


自從那一面後,再也沒有柳家人進出過我的院子,我也落得個自在。


 


隻有蕭凜會來看我。


 


他時常會給我帶些新奇的小玩意。


 


柳棠看到蕭凜也會怨懟,「這些東西我也喜歡,為什麼不送給我呢?」


 


我看她那副模樣有些好笑。


 


一些小玩意也要掙。


 


但我也會好奇她那麼勢利的人怎麼舍得去S呢?


 


10


 


那一日我坐在屋檐下,懶懶的翻著書。


 


蕭凜跑進來,鬢角還帶著汗珠。


 


「小魚兒,

過幾日就是遊園節了,你第一次進城我帶你去見識見識。」


 


我抬起眼眸看著他,有些好笑。


 


京城遊園節,前世早已看倦。


 


嫁於謝鐸後首次同遊,他於孔明燈上虔心祈願柳棠來世安康。


 


我則望著北方,神思悵惘。


 


可與蕭凜同遊,確實未曾有過的。


 


我彎眸,好。


 


長街喧鬧,燈火如晝。


 


看著熱鬧的街景,我也有些雀躍。


 


這輩子會不會不一樣。


 


看到前面有個賣面具的攤子,蕭凜拉著我不由分說把我拉過去。


 


掂起一個狐狸面具覆在我的面上。


 


可我嘴角的笑意還沒漾出來。


 


我發現他的眼神有些飄渺。


 


仿佛…仿佛在透過我再看另一個人。


 


他察覺到失態,轉過身子買下這個面具。


 


並肩走在一起他依舊笑得恣意。


 


他側過臉。桃花眼漂亮的不像話。


 


「小魚兒,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我盯著他,話語在舌尖轉了兩圈還是說句沒有。


 


他也不以為意,在看到前面有賣糖葫蘆的眼睛一亮。


 


「你在這兒等我,馬上回來。」


 


隨即松開我的手,擠入人潮。


 


我怔在原地,心頭忽湧不安。


 


蕭策他……從不吃糖葫蘆的。


 


11


 


隨人群漫無目的前行,忽與一道熟悉身影擦肩。


 


袖口被人拉住。


 


是謝鐸。


 


月白常服襯得他眉眼柔和了幾分。


 


「你躲我?

」他聲音低沉,僅我能聞。


 


我身子一僵,遠遠瞥見前方穿水紅夾袄的柳棠。


 


原來他們一同出來了。


 


「殿下多慮了。」我莞爾,旋身沒入人群。


 


謝鐸立於原地,望著我的背影,神色難辨。


 


跑出很遠,我才緩下心神。


 


這輩子我處處避著他,他卻主動找上來。


 


我駐足在原地,街口的鼓樓一瞬間傾倒。


 


人群四散逃開,周圍都是尖叫聲。


 


在我尋覓著蕭凜的身影時,一道水紅色的身影撞在我眼前。


 


12


 


柳棠被壓住了。


 


她滿臉髒亂,哭著喊救命。


 


可旁人都顧著逃命,哪裡能餘出手搭救她。


 


但她不能S,這還不是她S的時候。


 


我咬咬牙,

逆著人流朝她的方向走去。


 


周圍的人不可思議「姑娘,你還能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