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首頁有一個叫協會動態的欄目，點進去，看第一條新聞就行。」
他按我說的操作。
一條加粗的新聞標題顯示在屏幕上，「行業協會消費者權益監督委員會正式成立，為規範市場秩序保駕護航」。
新聞下面，配了一張超大的高清圖片。
圖片裡，一群人站在一起，背景板跟我們面前這張照片一模一樣。
照片上最顯眼的位置，就是我。
我正跟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握手。
民警把網頁往下拉。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圖片說明。
民警下意識地把它念了出來。
「行業協會理事張總與【行業協會消費者權益監督委員會特聘顧問劉文慧女士】親切握手……」
王大頭翹著的腿，
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來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微微張著。
那樣子，好像電腦裡有鬼。
我伸出手指，在桌上那張打印的照片上點了點。
「王師傅，你看，照片背景板的右下角，是不是印著你們裝修公司的 Logo？」
他沒反應，還盯著屏幕。
我又指了指照片裡那個跟我握手的男人。
「還有這位張總，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你們公司全國的總經理，也是行業協會的理事之一吧？」
王大頭的額頭上，汗珠子一下就冒出來了。
我收回手，看向民警。
「警察同志，您現在應該清楚了。」
「這件事，已經不是業主和施工隊之間的普通經濟糾紛了。」
「而是他，
王大頭代表他的裝修公司，對我這個由行業協會官方任命的監督顧問，進行的公開汙蔑、人身威脅和名譽攻擊。」
我重新看向王大頭。
他癱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王師傅，你不是喜歡公開澄清嗎？不是要錄視頻嗎？」
「正好我給你提供一個更好的平臺。」
「下周，我打算以協會監督顧問的身份，主持召開一場有電視臺和幾家主流媒體參加的裝修行業亂象整治公開聽證會。」
「我非常樂意邀請你，作為這次裝修問題的反面典型，上臺發言。」
「把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比如我怎麼敲詐你，怎麼私生活混亂，還有那個抽自己嘴巴的道歉視頻創意，都當著全市同行和媒體的面，再大聲重復一遍。」
「當然，你也可以不來。」
「不過不管你來不來，
我都會以協會的名義通報，把你撬我門鎖、潑我油漆、堵我車胎、在網上散布我個人信息的全部行為，連帶所有證據，做成一份正式的案例報告。」
「這份報告，一份會遞交到你們公司總部，直接交給那位張總。另一份，會下發給協會所有的會員單位，讓整個行業都學習一下，王師傅你是怎麼做生意的。」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裡全是血絲。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王師傅，那個道歉視頻，還錄嗎？」
6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全黑了。
陳律師送我到樓下，我跟他道了謝。
一進家門手機就開始嗡嗡地響。
後臺突然有幾百條新消息。
點開一看，評論區炸了。
一堆剛注冊的小號，頭像都是空白的。
「這女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一臉克夫相。」
「寫得跟真的一樣，還不是為了訛錢？這種賤人我見多了。」
「地址爆出來！兄弟們組團去她家門口潑糞！」
「賣身的吧？裝什麼設計師？」
「祝你全家不得好S，出門就被車撞S。」
罵什麼的都有，翻都翻不完。
我點開公眾號後臺，選了幾條罵得最花哨、最難聽的，點了置頂。
順手在置頂評論下面回了一句。
「感謝各位新朋友激情發言，幫我把熱度頂得更高了。公眾號就是看個閱讀量，歡迎繼續踴躍發言。」
第二天，行業協會的內郵就發下來了。
內容很簡單，就一條新規。
說從下個月開始，所有協會會員單位，在承接新項目之前，
必須向業主出示一份由協會官方開具的「無違規記錄誠信證明」。
沒有這個證明，就不準開工。
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是補充條款。
補充條款第二條，用黑體字標著。
「該證明的申請、審核與最終發放，由協會下屬新成立的【消費者權益監督委員會】全權負責。」
我關掉文件，泡了杯茶。
過了兩天，我那個親戚的電話又來了。
他在電話裡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到重點。
我沒工夫跟他耗。
「有事就說。」
「那個王大頭，他又找我了。」
「他說，他現在接不到活了，哪個項目都跟他要那個什麼誠信證明。」
「他說他知道那個什麼委員會是你負責的，讓你別跟他耍花樣，趕緊把證明給他開了！
」
「好歹也算半個親戚，何必把人逼成這樣呢。」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你要是不給他開，他就天天去協會大樓門口堵著！拉橫幅！說你們官官相護，欺負他一個老實人！」
「還說要讓整個行業都知道，你劉文慧是個濫用職權、公報私仇的小人！」
我點開我那篇文章。
閱讀量已經破十萬了。
「你告訴他，誠信證明的申請鏈接我早就給他準備好了。」
電話那頭一愣。
「啊？在哪兒？」
「就在我公眾號那篇文章的置頂評論裡。讓他點進去就行。」
「那個鏈接，點進去以後是個在線表格。」
「讓他按照提示，把他撬我門鎖、抽我電線、潑我油漆、扎我車胎、網上造謠、僱水軍罵我的這些事，
一件一件，都原原本本地填寫完整。」
「所有信息都填完，提交之後，系統就會自動進入審核流程。」
親戚那邊沒聲了。
過了大概有十分鍾，他又打過來了。
「你這是何必呢，給我個面子，大家都算了。」
「要不然他說要去電視臺，要去所有媒體那兒曝光你！」
「說你利用協會顧問的權力，故意卡著他不放！把他往S裡逼！」
我嘿嘿一笑說。
「你告訴王大頭先生，我們非常歡迎他去媒體曝光。」
「協會正愁找不到一個足夠生動、足夠典型的反面教材，來向全社會和所有會員單位展示這套誠信新規的必要性和有效性。」
「他要是願意現身說法，我們協會這邊還可以考慮給他頒發一個特別貢獻獎。」
7
市裡的年度設計大獎頒獎禮在一個五星酒店的宴會廳。
我的工作室有個項目入圍了最終提名。
我剛在籤到板上籤完字，門口就一陣騷動。
王大頭衝了進來。
他穿著那件髒兮兮的工裝外套，腳上的鞋還帶著泥。
兩個保安攔他，被他一把推開。
他一眼就看見了我，用手指著我，扯著嗓子喊。
「就是她！那個設計師是個騙子！」
「她沒有資格拿獎！主辦方趕緊把她趕出去！」
所有嘉賓都停下來看。
王大頭看人聚過來了，更來勁了。
他走到大廳中間，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
「大伙兒都來評評理啊！我一個老實巴交的工人，就被這個女的給逼得沒活路了！」
「她有自己的公眾號，上百萬的粉絲！她動動手指頭，
寫幾篇文章，就能把我名聲搞臭，讓我全家都吃不上飯！」
「她就是網絡暴力！就是資本欺負我們這些底層的老百姓！」
他一邊喊，一邊抹眼淚，鼻涕都快出來了。
幾個記者已經把話筒遞到了他嘴邊。
主持人看不下去了，趕緊給保安使眼色。
「把這位先生請出去。」
就在保安要上去拉人的時候，主桌那邊有人抬了下手。
「讓他說。」
說話的是王董，我們這兒地產界的頭號人物，也是這次大獎的主要頒獎嘉賓。
他坐在那兒，面無表情。
全場都安靜了。
王大頭愣了一下，沒想到有人幫他。
他趕緊爬起來，對著王董那邊鞠了個躬。
「謝謝老板！謝謝老板為我們工人做主！
」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媒體鏡頭，繼續他的表演。
王董從主持人手裡拿過話筒，站了起來。
「各位，看來大家對今年的提名有些疑問。」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在這裡宣布，評委會之所以一致提名劉文慧女士的作品，不僅僅是因為設計的優秀。」
「更重要的是，她在個人公眾號上揭露行業亂象的那篇文章，所展現出的設計師的責任感，和身為行業監督者的正直精神。」
王大頭的哭嚎卡在了喉嚨裡。
他臉上的表情，從得意到錯愕，再到一片空白。
我沒理會王大頭的叫囂。
我拿起身邊桌上的一支話筒，也站了起來，看著主桌上的王董。
「王董，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
「您還記不記得去年，差點爛尾的那個濱江一號項目？」
王董的眼睛亮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大頭聽到這個項目名字，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我沒看他，繼續對著話筒說。
「當時那個項目，因為施工總包管理混亂，手下的施工隊偷工減料，造成了巨大的安全隱患，最後整個施工團隊被集體清退。」
我停下來，伸手指著還愣在原地的王大頭。
「而這位把自己說成受害者的王師傅，就是當時因為用劣質水泥，被第一個開除的瓦工班長。」
王大頭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王董接過我的話，對著話筒補充。
「沒錯。當初，正是劉文慧女士的設計事務所，作為第三方被我們緊急聘請，負責整個項目的質量監督和補救設計，
才把那個爛攤子挽救了回來。」
「而今天，她入圍大獎的提名作品，也正是徹底翻新後的濱江一號。」
我從文件袋裡拿出幾張紙。
「王師傅，你不隻是屢教不改。」
「你在被濱江一號項目開除之後，通過威脅手下的工人，偽造工時記錄，從原總包方那裡，騙取了一大筆本不屬於你的遣散費。」
「這裡，是兩位知情工人的書面證詞，還有你當時收款的銀行轉賬記錄。」
我話音剛落，人群後面突然擠出幾個人。
也是一身工裝，臉上全是慌張。
「王董！王董！她說的是真的！」
「當初就是王大頭逼我們籤字的！他說不籤就不給我們結工錢！」
「遣散費全被他一個人拿走了！我們一分錢都沒見著！」
王大頭腿一軟，
癱坐在地上。
王董看著他，臉黑得像鍋底。
他舉著話筒，對著全場的媒體和嘉賓。
「我宣布，我將以市行業聯合會的名義，提請建設主管部門，永久吊銷王大頭的個人從業資質。」
「同時，就他涉嫌合同欺詐的行為，我們現在就向公安機關報案。」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從門外走了進來，直接走向王大頭。
我放下話筒，看著被架起來的王大頭。
「王師傅，你不是想要一個說法嗎？」
8
我站在領獎臺上，正要說獲獎感言，宴會廳的後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王大頭又衝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被他僱來的媒體記者，長槍短炮地對著臺上。
保安想攔，他直接往地上一躺，開始撒潑打滾。
「大家快來看啊！黑心設計師拿大獎了！官商勾結，沒天理了！」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他從地上爬起來，撥開人群，衝到臺前。
「我這有證據！」
「她親手籤的補充協議！她公眾號裡那五萬塊錢的增項單，是她自己同意的！」
「她就是個騙子！拿了獎就翻臉不認人，反過來敲詐我一個工人！」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紙甩到幾個評委面前的桌子上。
臺下一片哗然。
主持人急得滿頭大汗，想過來控場。
我抬手示意他不用。
我走到演講臺前，對著話筒，看著臺下亂成一團的王大頭。
「王師傅，你這記性，看來是真不行。」
我轉頭對工作人員說。
「麻煩，把大屏幕切到我的電腦桌面。」
我當著幾百人的面，點開我「施工日志」的文件夾。
「王師傅，你好像忘了，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有記錄。」
我點開找到那個標注著增項單前一天的視頻。
點擊，全屏播放。
那是我那個被砸得亂七八糟的房子。
視頻裡，我對著鏡頭，也對著他。
「王師傅，我們最後對一遍。圖紙上所有項目都走完了，後面不可能再有任何增項。之後再有任何費用，都跟我無關，你沒問題吧？」
全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大屏幕上那個叼著煙的王大頭。
他滿不在乎地對著鏡頭，吐了口煙。
「明白，沒問題。」
視頻播完了。
王大頭的身體晃了一下，
好像被人抽了筋。
他指著屏幕，嘴唇哆嗦著。
「假的！這是假的！是你後來 P 的！你陷害我！」
我拿起手裡的獎杯，對著光看了看。
「裝修的第一天我就和你們說過我有安裝攝像頭，我可沒說我隻安裝了一個。」
「你以為到監控S角就拍不到了嗎？」
「我之所以能做到今天，就是因為我從不對業主撒謊，也從不給施工隊留下任何可以鑽的空子。」
「不像有的人，以為偽造個籤名,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行業協會的會長，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上了臺。
他從評委手裡拿起那份偽造的協議,隻看了一眼,就把它撕成了兩半。
他走到話筒前,看著臺下已經徹底傻掉的王大頭。
「偽造籤名,
偽造合同，在頒獎典禮上公然誹謗獲獎設計師。」
「王大頭，你刷新了我們這個行業的底線。」
「我宣布，將你的全部行為作為最高級別的負面案例，下發至全國所有單位！」
「並且我建議,永久吊銷你的從業資格，全行業封S！」
王大頭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9
頒獎禮的風波過去,新的施工隊很快就進場了。
這次是王董親自介紹的,他自己公司旗下的王牌團隊。
幹活利索，手藝也好。
三個月，我的房子終於完工了。
新鋪的地板,新砌的牆，陽光照進來,屋裡亮堂堂的。
一點也看不出幾個月前這裡還像個廢墟。
上個月，國內最火那本家居雜志,用我的房子做了封面。
裡面用了整整十個版面,
講了我的設計，也講了我和王大頭對峙的過程。
那本雜志，現在就擺在我客廳的茶幾上。
後來我聽一個同事說起王大頭的下場。
「王大頭的事,判了三年。」
「警察還查出來,他用一樣的法子,坑了不⽌我們⼀家。」
「前前後後,得退賠⼀百多萬。」
「他老婆把家裡房子賣了,才勉強湊上。現在帶著孩⼦回鄉下了,再也沒見過人。」
我嗯了⼀聲。
那和我有什麼關系呢。
很多⼈都遇⻅過裝修工⼈見業主好說話就蹬鼻⼦上臉。
我隻能說該！
公眾號的後臺每天都塞滿了新消息。
頒獎禮之後，幾百個需要裝修的業主給我發私信。
他們說，看完了我的文章，很解氣但也很害怕。
怕⾃己以後也會遇到王大頭這樣的人。
後來，不知道是誰牽的頭,他們自己拉了個群。
「裝修黑料曝光互助組」。
他們把我拉進去當群主。
群裡現在有上千⼈了。
每天都有人在裡面分享⾃己遇到的奇葩事。
哪個材料商賣假貨，哪個施工隊愛扯皮,哪個欺軟怕硬。
大家互相提醒,互相出主意。
昨天晚上，我爸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在電話那頭笑。
「什麼時候玩夠了，不想幹這個設計師了？」
「我跟你王叔叔說好了，他公司職員的位子,隨時給你留著。朝九晚五，不加班，⼀年出去旅遊兩次。」
我⾛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
「爸，挺好的,我不累。」
「我接受了那家雜志的專欄邀約。下個⽉開始，我的公眾號會跟他們合作，⼀起推⼀個系列專欄。」
我爸在那頭沉默了一會。
「還是搞你那個行業監督？能賺著多少錢。」
「對。」
「要把這事當成事業來幹了？」
「總得有人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