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還是不了解自己的兒子，這對母子如出一轍的狠。
太子將計就計，將我藏在太子府。
與太子合作，是在杜行遠被貶出京的前一天。
當時我細想不對。
杜行遠是荒唐了些，但性情並不暴戾，三皇子也並不荒廢。
就算雙方動起手來，被打斷胳膊的也該是杜行遠。
整件事定下的太快，像是被誰推著走，甚至連長公主都還未來得及周旋。
我想通的當天，向太子府遞了樣東西。
當晚，太子出現在我的面前。
他問：「你是想為杜行遠求情？」
我一叩到底。
「臣女隻是想為殿下分憂。」
他一聽便笑了：「你都不知我需要什麼，便說為我分憂？」
遲疑一瞬，我吐出兩字：「兵符。
」
杜老侯爺生前以軍功封侯，手下杜家軍所向披靡。
戰S沙場後，兵符卻沒有回到皇家。
這些事本不是我這樣的人能知道的，是杜行遠一次說漏了嘴。
太子靜靜的打量我，片刻後，將我送去太子府的平安扣遞還給我。
「既是合作，這次便不算數。」
我摩挲著溫潤的玉石，這是母親留給我唯二的遺物。
她本是先皇後的大宮女，隻因放不下與父親年少的情誼，甘願出宮為人妾室。最後她的丈夫卻冷眼旁觀，任憑她被大夫人磋磨到S。
這平安扣，是小太子出宮前送她的。
說是願保佑她一世平安。
「你像姑姑一樣聰明。」
他眼裡有些許懷念，或許透過我，他看到了先皇後還在世的時光。
「希望你能比她更聰明。
」
「去吧。」
於是我收拾行囊，追著杜行遠去了嶺南。
16
上京有了新熱鬧。
當年追著杜小侯爺去嶺南的王家小姐吃不住苦，與王家傳了書信要偷跑回來。
路上卻遇上匪患了無音訊。
王家都已為她發了喪。
誰成想她現在竟被遊歷歸來的三皇子帶了回來。
失蹤數月的女子再回來，對家族可不是什麼喜事。
何況杜小侯爺如今剛剛風光回京。
王家小姐沒皮沒臉追著人家那麼多年，眼見著要熬出頭了，自己給福氣作沒了。
我的名聲太臭，王家嫡兄妹見了我恨得直磨牙。
大夫人和父親卻是知道內情，見我沒S，兩人臉色鐵青。
三皇子親自送我回府，
和顏悅色的敲打了他們一番，絕了他們私下處理掉我的念頭。
長公主那邊毫無動靜。
杜行遠和郡主早我三日抵京。
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好不容易盼回來的兒子和未來兒媳。
我想她並不會把我這點小插曲放在心上。
這不是上位者的傲慢。
是無視。
對於她這樣的皇家權貴，我這樣的小螞蚱連入她眼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麻煩。
所以當我跪在慶功宴上，狀告長公主謀S時。
她第一反應是笑出了聲。
在安靜下來的宴席上格外刺耳。
我看不見上方端坐的皇帝是何表情，餘光瞥見杜行遠憤怒的起身。
「這賤婦純屬誣告母親！」
他指著我。
「是你這賤人肖想嫁我為妻，
我與你無意，你便自己跑了。」
「在路上失了名節也是你咎由自取，現在為了報復我，竟敢誣告我母親！」
「請皇上明鑑，母親根本沒有理由S她！」
「理由，」我冷笑一聲：「如果是為了S人滅口呢？」
我額頭狠狠磕在地上，朗聲道。
「皇上，臣女有長公主豢養私兵意圖謀反的證據！」
17
被拖下去前，我悄悄看了眼太子。
他對我輕輕挑眉。
當朝律令，以下告上先打十大板。
內廷的門道不少，若是熟手行刑，皮肉微破也能叫人內傷，內裡潰爛而S。
同樣的，若是有心做戲，也能讓人看著皮開肉綻，卻僅是皮外輕傷。
我血肉模糊的被抬出來時，腦子裡全是對太子的問候。
光說是輕傷，也沒說要痛得S去活來。
我像攤爛泥被抬到書房。
艱難環顧一圈，不出意外，室內僅剩皇上和太子。
隨後便聽到一道熟悉的女聲。
「茲事體大，王家姑娘你可要想好再說啊。」
我心裡一跳，燕王郡主怎麼來了。
她徑直進來後也不多話，安靜的立在皇帝的另一側。
我將之前和太子商量好的說辭復述一遍。
皇上隻沉默的聽著，不發一言。
情況跟預計的不太一樣，氣氛有些緊繃。
我跪伏在地上什麼也看不到，腦子瘋狂思考，最後咬牙呈上了一塊玉牌。
這塊玉牌印了杜家的家紋，是離京前長公主給我的，具體作用沒告訴我，隻說遇到困難將此物送到最近的一處駐軍營。
太子也不認識，為免節外生枝本來沒打算呈上去。
所幸這回賭對了。
皇上看到這塊牌子冷哼一聲。
揮手將案幾上的所有物品通通掃到地上。
一時間太子和郡主齊齊跪地。
他們倆現在終於與我視線齊平，我左瞟一眼，右瞟一眼。
太子表情輕松，郡主甚至帶了點笑意。
我暗暗松了一口氣，這事成了。
緊繃的神經放松，鋪天蓋地的疼痛瞬間佔領腦海，我才發現身後的血已經漫到了手邊。
我眼前一花，暈了過去。
18
夢裡母親抱著我，凍得通紅的手裡繡著錦帕。
做好了一批，便送出去換銀子。
她手藝極好，外面卻知道她急用錢壓著價。
不眠不休也得不到溫飽。
大夫人明目張膽的克扣著我們院子，冬天連最次的煙炭都不給。
她說我娘在皇後身邊多年，手裡定有不少積蓄，也不需要給府裡開銷，自己管自己就成。
可笑我娘做妾還要養活自己的院子。
她的積蓄早在出宮前，就為父親捐官掏空了。
她總以為少年情誼不會變，父親會是她後半輩子的依靠。
那時我便懂得，情誼是最靠不住的。
我是怨她的。
她的天真她的輕信，不僅害了她，也害了我。
被嫡妹推到水裡，被嫡兄按住不讓我上岸時，我滿心都是恨。
我恨他們，恨大夫人，恨父親，也恨我娘。
可高燒醒來，看到她蜷著身子，就算睡著了緊緊攥著我的手，捏得我生痛，好像要是松一點，她就留不住我了。
我又清楚的知道我隻有她，她也隻有我。
後來她也沒了。
我想，她倒是輕松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周旋於長公主和父親大夫人之間，壓的我喘不過氣。
誰都沒把我當人。
我隻是個不優秀卻還算好用的物件。
每每杜行遠施舍我一點好，我都控制不住的想，不然就這樣吧，雖然不可能成為他的妻，那做妾是不是也可以。
誰都好，把我救走吧。
這時候我又會想起我娘，那麼愛哭的一個人，臨終前卻沒有眼淚。
她隻顫巍巍的撫著我的頭，目光留念。
她說，對不起，陪不了你。
隻盼我別像她，將人生寄託給旁人。
最後發現所託非人。
女子在這世道艱難，
但就算萬難也要記住。
唯有自救。
19
再醒來時我有點恍惚。
窗紗幔帳重疊間，就像第一眼看到的長公主府的臥房。
侍女見我醒了，出門去喊人。
來的是郡主。
她心情不錯，笑著打量我：「你好像不驚訝。」
我趴在床上起不來，艱難的撐起身子喝水，她扶了我一把。
等嗓子不再冒煙，我才回：「要是這時候還沒想明白，那我也太笨了。」
我與太子的合作，是在杜行遠被貶嶺南的前一晚。
那讓杜行遠被貶，是誰做的局？
我起先隻以為是三皇子，在嶺南待得久，卻漸漸回過味來
凡事先看因。
「還要多謝郡主當時的提點。」
她搖搖頭。
「我說我最恨有得選卻自甘沉淪名利場的人。」
「但我知道，你跟我一樣，一開始就沒得選。」
我啞然。
「所幸再難也過了。」
她語氣輕快的說起我暈倒期間的事。
長公主豢養私兵證據確鑿，加上我指認她S人滅口，林林總總牽扯出不少舊事，皇上借著這個由頭清洗了好一波人。
值得一提的是，王家背著我為長公主幹了不少髒事。
按父親和大夫人之前的設想，一旦事發他們會把明面上跟長公主來往最多的我推出去。
沒想到算盤打翻了，S的是他們自己，嫡兄和嫡妹也被判了流放。
至於長公主，皇上到底是不忍S掉胞妹，將她放到清心寺削發為尼，餘生常伴青燈古佛。
對杜行遠，杜老侯爺赫赫戰功，
皇上不得不顧及老將顏面，給他留下了虛爵，子孫後代不襲爵不入仕，杜家到他這一代也就斷了。
至於那枚讓皇帝下定決心的玉牌，也無人知道裡面到底有什麼因緣。
「指不定沒什麼深意，就是個傳給未來兒媳婦的信物罷了。」
郡主衝我眨眼。
我連連擺手：「無福消受，別拿我打趣了。」
她說：「現在杜行遠可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小侯爺了。」
「皇上收了他的家產，聽說現在他都在變賣府上的物件了。」
「他來找了你幾次，被我擋回去了。」
「你要見嗎？」
20
瘦S的駱駝比馬大。
杜行遠的消息依舊靈通。
傷好後第一次出門就被他堵住了。
他整個人憔悴了不少，
眼下濃重的烏青，眼神沉沉的看著我。
我心裡有點發怵，可別是來找我報仇的。
眼睛左右轉，試圖找到突圍的辦法。
「別看了，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忽而又自嘲般笑了一聲。
「你怕我？你以為我會對你怎樣？」
我感覺他像被刺激過了頭，俗稱腦子有病。
他自己像沒意識到，自顧自沉浸在情緒裡。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安分。」
「你明知道，隻要你乖乖的，我肯定會請母親給你個貴妾的身份。」
「偏要去肖想正妻之位，將事情鬧成如今的局面。」
饒是知道他腦子有病，我還是被這番話惡心得不行。
正欲開口，他手指按上我的唇。
「但我原諒你了,
絲玉。」
他深情道：「你就是賭我心裡有你。」
「貴妾的位置還是給你留著，為了贖罪，我要你自請去照顧母親三年……」
我竭盡全力「啪」一記耳光把他扇得倒退一步。
手上火辣辣的痛，心裡爽得不行。
「杜行遠,這巴掌我早就想扇你了。」
「是，我這麼多年對你討巧買好，是有目的的。」
「但我有得選嗎？我對你的好沒有真心嗎？」
「對你來說,我就是一個好擺弄的玩意兒。」
「真當我是你揮之即來的狗啊？」
「除了靠你爹娘給你的好出身，你就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廢物。」
「你閉嘴！」
杜行遠一邊臉被我打得腫脹鮮紅,眼底爆出紅血絲,
喘著粗氣衝我揮出手。
一節馬鞭輕巧的纏上他的手臂。
「杜小侯爺，當街欺凌弱女子，可是要被參上一本的。」
「如今侯府事多,做事前可要多想想啊。」
郡主一用力,將我扯上馬背。
風被甩到耳後。
這麼多年過去,我終於不再是倒在馬蹄下的王絲玉。
原來馬上是這般風景。
但我還是要說。
「郡主，京中不能縱馬。」
她戚了聲。
「那你跟我一起去燕地吧。」
「那裡比這自由多了。」
21
這是我在燕地生活的第五年。
在離鬧市不遠不近的巷子裡,開了第一間隻收女學徒的鋪子,教她們做女工編織一類的小手藝活兒。
讓她們有件安身立命的本事,
在家裡也多些底氣。
不僅是教手藝。
郡主還計劃在各地新增女學。
雖然初期推行困難,但開了頭，讓人多了許多盼頭。
不,現在該稱她為燕王了。
在太子，如今的新皇扶持下,力排眾議,特許她接任為新一任的燕王。
當年她作為質子被召入京，其實是內定的太子側妃。
皇上忌憚燕王，她注定不會有寵愛，也不會有子嗣,隻會被四方的宮牆束縛餘生。
燕王心疼獨女本想抗旨,但她不願⽗親在家國之間為難。
她自願進京，但沒有認命。
杜行遠對她的好感給了她⼀個⽅向。
她主動找上太子,與他做了一筆交易。
她幫太子拿到長公主手⾥的兵權,太子給她想要的自由。
當時太子著重讓她留意杜⾏遠身邊的王家小姐,
說她可能會是⼀⼤阻礙。
「我⼀直觀察你,然後發現你很適合來燕地幫我。」
我失笑：「你就編吧,那時我一門心思討好杜行遠,爭風吃醋的，哪裡看出來適合了。」
她豎起食指搖了搖,「就衝你不論在何境地都全力為⾃己掙出路這股勁⼉。」
她正色道：「我既是盯上杜行遠，自然是先查過你們事。」
「我當時就在想,你在那種情況下都沒放棄，選一條輕松的路沉淪。我有這個條件，當然更要拼一次。」
「行了⾏了,誇我誇到這份上，」我搓搓⼿臂。
「太⾁麻了,不就是讓我去紀州推⾏女學嗎，我去行了吧。」
她笑眯了眼。
窗外春光正好，屋檐下是新抽的枝丫。
我和她都在邁向想要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