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梅黎洲買江南細米，燕徊就扛來西北羊肉。
梅黎洲說「祐兒該讀《論語》了」，燕徊便教孩子挽弓射雁。
一個在院裡念「君子遠庖廚」，一個在灶邊喊「阿膺要辣子嗎？」。
這日梅黎洲給我帶了支玉簪：「嫂嫂戴著肯定好看。」
燕徊當場解下戰刀：「玉簪易碎，不如玄鐵實在。」
我低頭揉面，任那玉簪靜靜躺案頭。
像那些江南舊夢，早被灶火烘成青煙。
這日午後，燕徊麾下小兵來報信。
就是崔祐，也是石頭。
本來我不想他去軍營，可那日燕徊從山匪手裡救了他。
他來求我，我想了想。
英雄的血脈，原該在曠野奔跑。
崔祐放下軍報，眼巴巴地看著我剛出爐的糖餅。
我遞一個給他，
他啃得滿臉糖渣，含糊道：
「謝謝阿姐！」
幾乎同時，梅黎洲帶來的書童墨竹抱書箱進門，聞言小聲嘟囔：
「沒規矩，該叫夫人。」
崔祐把餅一擱，梗著脖子：
「我就愛叫阿姐！阿姐又年輕又好看，人辣麼好！叫夫人都叫老了！」
墨竹放下書箱冷笑：
「你家將軍還沒把人娶過門呢，上趕著認親？」
「你！」
「怎樣？」
兩個少年竟在院裡扭打起來。
墨竹扯散崔祐發帶，崔祐抓把灶灰抹他臉上。
「住手！」
我忙去拉架。
梅黎洲和燕徊同時起身。
「墨竹，斯文掃地！」
梅黎洲沉著臉。
燕徊卻抱臂旁觀，
嘴角帶笑：「阿祐，打輸了今晚加練。」
我好不容易將兩人分開。
阿祐喘著粗氣，指著墨竹對我喊：
「阿姐！他說你是沒人要才躲來西北的！他說他們老爺接你回去是施舍！」
我心頭像被針扎了一下。
墨竹慌了，臉上灶灰混著汗水泥濘不堪：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老爺他說您在這受苦……」
梅黎洲臉色霎時慘白。
燕徊臉上的笑斂去了。
他走過來，沒看那兩個少年，隻抬手，用拇指輕輕揩去我頰邊濺上的一點灶灰。
他的動作很穩，帶著常年握刀劍的薄繭。
「聽見了嗎，梅大人？」
燕徊的聲音不高。
「你在江南錦衣玉食時，
她在西北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沒人要』。如今你輕飄飄一句後悔，就想把這些年都抹去？」
他轉身，看著石頭和墨竹：
「阿祐，去把《衛霍兵法》抄十遍。墨竹，你也抄十遍——就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句。」
兩個少年垂頭喪氣地去了。
燕徊這才看向梅黎洲，一字一句：
「梅黎洲，你弄丟的珍珠，我燕徊撿到了。現在，她是我的鎮關之寶，你想都別想。」
15
那架打完後，梅黎洲就很少出現。
直到這天午後，一輛江南樣式的馬車碾著黃沙停在我鋪子前。
車簾掀開，宋欽時扶婢女的手走下，還是那副貴婦人樣。
隻是耳邊幾縷銀絲落了出來，有幾分狼狽。
「崔娘子，
」她下巴微抬，目光掃過我的鋪面，「西北風沙倒養人，瞧把你滋潤得都快認不出了。」
我進院接水：「梅夫人千裡迢迢，就為說這個？」
她輕笑一聲跟進來：
她輕笑一聲跟進來：「我來接夫君回家。順便看看，什麼樣的狐媚子，讓他連官位體統都不要，賴在這西北苦寒之地不肯走。」
「夫人找錯人了。」
「找錯？」
她忽然拔高聲音，從袖中抽出一卷畫軸猛地抖開。
那上面，竟是我十六歲剛嫁人時的模樣。
「這是他藏書房暗格裡的！夜夜對著喝酒！崔娘子，你既跟了燕將軍，何苦還霸著他心魂不放！」
「欽時！」
梅黎洲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官袍下擺沾滿土，眼下烏青濃重。
他幾步上前奪過畫軸。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把它拿出來！這和嫂嫂有什麼關系！」
宋欽時像終於抓住他痛處，尖聲笑起來：
「我怎麼敢？梅黎洲，你裝什麼情深義重！當年不是你親口對我說，嫂嫂不過為報養育之恩，說她終究上不得臺面，才急著另娶高門助你仕途嗎？」
梅黎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宋欽時轉向我，語速又快又急：
「崔娘子，我知你是好人，可他真是什麼正人君子？哪有小叔對自家嫂嫂一見鍾情？他當初能為前程棄你，如今就能為那點舊情念想拋下我們母子！我們楷兒病重發燒時，他在做什麼？他在對著你畫像喝酒！」
梅黎洲猛地抓住她手腕：「住口！」
「我偏要說！」宋欽時用力甩開他，簪環散亂，哪還有剛才的雍容。
「你梅黎洲就是個性子軟爛的偽君子！既貪舊情又舍不得權勢！你以為如今悔悟了？晚了！你書房抽屜底層，除了她畫像，還壓著當年吏部侍郎千金遞你的絹帕！你當我不知道？」
梅黎洲踉跄一步，靠門框才站穩。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一個字說不出。
宋欽時忽然癱坐條凳上，眼淚簌簌落下：
「黎洲，跟我回家吧……楷兒日日哭著要爹爹，我們都需要你，將這婦人帶回去也不是不行……這也是她的福氣！」
她伸手想拉梅黎洲衣袖，卻被他側身避開。
「宋欽時。」
梅黎洲冷冷打斷她。
「當年我為何娶你，你心知肚明。你父親以調任江南要挾，你說隻要能嫁我，甘願與我一起奉養嫂嫂。
可你過門第三日，就當著全府下人面，說嫂嫂是『寄人籬下的孤女』。」
宋欽時臉色一白：「我……」
他閉閉眼。
「楷兒病重那夜，我確實在對畫喝酒。因為我隻要一閉眼，就看見嫂嫂冒大雨去給我請郎中，摔得滿身泥的樣子。我在想，若那夜生病的是嫂嫂，可會有人為她冒雨奔波？」
「至於侍郎千金的絹帕——」
他忽然輕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是你親手放進我書屜的，不是嗎？」
我看著這對相看兩厭的夫妻。
一個哭得梨花帶雨，一個悔得痛心疾首，忽然覺得嘴裡發苦。
「真是煩S了。」
我聽見自己說。
16
自打來了西北，
我這脾氣也見長了。
瞧見惡心人的事，真恨不得上去捶兩下。
他倆都愣住了。
「梅黎洲，我真想捶你。當初既選了前程，現在還裝什麼深情？」
我抓起擀面杖，重重敲在案板上。
「還有你，梅夫人，管不住自家男人，找我撒什麼潑？」
「你們口口聲聲為我好，可誰問過我要什麼？」我指向門外，「瞧見那棵胡楊沒？它在風沙裡活得挺好，偏你們非要拿江南的水澆它！」
宋欽時停了哭，傻傻望著我。
「梅黎洲，你當初嫌我上不得臺面，如今又裝什麼念念不忘？不就是因為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梅黎洲張了張嘴，最後頹然低頭。
「阿膺，我……」
我打斷他。
「梅大人，
我當年養你長大、供你讀書科考，你不尊敬嫂嫂也就算了，不需要讓你在這兒演什麼情深戲碼。」
「是要你做個好官，給百姓做點實事。」
「可你看看現在，為這點兒女情長，連職責都不要了。梅黎洲，你對不起我熬的那些夜，也對不起給你讓路的百姓。」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猛地停在鋪子外。
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年踉跄衝進來，嗓子都啞了：
「崔、崔娘子！燕將軍……他在黑水谷中埋伏了！」
我手裡的擀面杖「哐當」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
那少年喘著粗氣，傷口還在淌血：
「將軍為救幾個牧民，中了西戎人的圈套……現在生S不知……」
我一把抓起牆角的弓。
「帶路。」
梅黎洲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阿膺！那邊太危險——」
我甩開他的手，目光掃過他和宋欽時：
「梅大人，你的戰場在江南的衙門，我的戰場在西北的沙場。我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17
我猛地勒住馬，調轉方向朝城裡奔去。
「崔娘子！方向錯了！」石頭在後面急喊。
「沒錯！」我揚鞭抽馬，「敲鑼！點烽火！」
這是燕徊定下的規矩。
每月十五練城防，連三歲娃娃都知道聽見鑼聲該往哪跑。
果然，我衝進城門時，西市口已聚滿了人。
張屠戶正把最後一批木球趕上板車，李貨郎的鑼鼓隊已經整裝待發，連繡莊的娘子們都抱著紅布箱在等了。
「第幾套方案？」張屠戶抡起砍骨刀。
我跳下馬。
「丙字令，火豬開道！王大娘，你帶婦孺隊佔北坡，記得帶夠胡餅。」
王大娘麻利地系緊頭巾：「早備好了！按你說的，每個餅都夾了羊肉！」
梅黎洲站在街口，震驚地看著這一切。
他大概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賣菜的老妪在清點箭矢，書院的書生在包扎傷兵，連三歲的娃娃都知道往水囊裡塞鹽塊。
「這是……？」
「梅大人讓讓！」李貨郎扛銅鑼撞開他，「擋道了！」
宋欽時愣愣地幫繡娘抱紅布：
「你們平日都這樣……」
我清點著箭筒。
「每月十五，
雷打不動。燕徊說，敵人不挑日子，保家衛國不能靠臨時抱佛腳。」
暮色降下時,黑水谷兩側準時豎起紅旗。
那是練過無數次的疑兵陣。
南谷口的火豬比上次演練更兇猛，張屠戶改進了火把架，豬跑起來火勢更旺。
北面山坡的鑼鼓隊變換著陣型。
三長兩短是佯攻,兩短一長是真打。
西戎人以為常山軍主力回援，慌亂中自相踐踏。
我帶著石頭和十幾個會射箭的獵戶,趁機從側面峭壁潛入谷底。
「將軍！」崔祐突然哭喊，「在那！」
燕徊被壓在陣亡的戰馬下,渾身是血，手裡還緊緊握著斷弓。
「阿膺……」他看見我，染血的眼睫顫了顫，忽然閉上眼,「你怎麼來了……我真是太不爭氣了。
」
我割斷韁繩。
「別說話，全城的人都來了，你可得挺住！」
谷外突然傳來震天歡呼,崔祐擒住了西戎人的副官。
朝廷帶著軍隊衝垮了西戎人的糧草營！
19
當燕徊被抬出山時，救護隊已經按演練路線排成了傳送鏈。
梅黎洲突然出現在街口。
他官袍沾滿塵土，手裡卻捧著巡撫官印。
「我已請示,特調城內所有驛馬供諸位使用！」
他身後，竟跟著眼睛紅腫的宋欽時。
這位江南貴婦正指揮侍女分理藥材。
「看什麼？」她瞪我一眼,「我雖討厭你，但更恨西戎人！」
落日時，梅黎洲找到正在喂馬的我。
「阿膺,」他站在三步外，官袍沾著血。
「我看見王大娘給你塞餅，張屠戶為你留肉……你竟也會騎馬？這些,我都未曾給過你。」
我繼續拌著草料,豆粕的香氣混著夜風。
他突然上前半步。
「我會改。不單是學著吃辣,或是習慣風沙。你喜歡那孩子是不是因為有我的影子？」
我望向營火通明的醫棚。
「梅黎洲,你知王⼤娘為何總給我留餅？因去年沙暴，我把最後一個餅掰給了她⼩孫⼥。」
⻢兒不安地踏蹄,揚起細沙。
「感情不是施舍，是相互的。」
「不是的……我後來都在悔……你⾛後五日我就準備踏遍七省尋你！」
「每經過繡莊總要駐足,⻅著代寫書信的攤子便心口發緊……我總想著,
你這般戀舊的⼈,遲早要回江南的。」
我下意識退了幾步。
是啊,我曾那般戀舊。
戀舊到獨自撐起整個梅家。
我笑了下。
「我如今⾃食其力,過得很好。」
「黎洲,你冒雪去給弟妹買慄⼦糕那夜,我在巷口等到三更,我擔憂你,是作為一個長輩的關懷。」
他猛地抬頭，緋色官袍在落日映照下刺得眼疼。
「嫂嫂……你怨我？」
「不是怨你，是那晚⻛太利，吹得⼈忽然就醒了。」
「後來我總想起婆母臨終的話——她說梅家欠我的。」
我翻身上⻢，韁繩在掌⼼勒出紅痕。
「可你們誰也不欠我。那些凍爛的手指，喝稀粥的⽇夜，
本就是我自願的。」
「倒是要謝你,」我掀簾望見草原夕照。
「若沒那句『莫再丟人』，我至今還困在江南的梅雨裡。」
「現這大漠的落⽇美景,我可得好好賞賞！」
「還有，崔祐那⼩⼦可和你不⼀樣！」
我調轉馬頭，奔向那片燈火通明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