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鈺鈺出車禍了，需要輸血。」
他看著我，那雙曾經盛滿對我的愛意，後來隻剩下譏諷，此刻帶著一種近乎交易的迫切。
「血庫告急，你的血型和她一樣。溫枳，我可以答應你任何條件。」
旁邊的醫生和護士已經拿著採血器具，不由分說地圍了上來。
我被按在旁邊的處置床上。
我用盡全身力氣掙扎：「霍上凜！我的血不能輸給她！」
護士打了一針鎮定劑。
我的身體慢慢癱軟，意識開始渙散。
冰冷的針頭刺入皮膚。
暗紅色的血液，一管接著一管被抽離。
眼前陣陣發黑，冰冷的寒意從四肢向心髒蔓延。
我要S了嗎？
可是我還沒有看到大海……
「住手！
你們在幹什麼！快停下！」
霍漣一把推開抽血的護士，驚恐地看著我冷汗涔涔的臉。
她猛地轉向霍上凜：
「霍上凜！你是想逼S她嗎？！」
「她得的是重地貧！造血功能已經衰竭！你抽她的血，跟直接S了她有什麼區別？！」
霍上凜表情一片空白。
11
當我再次醒來後，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
恍惚間，我以為我又回到了被軟禁的那三年。
恐懼攫住心頭。
我想拔掉針頭，卻被一隻手按住。
「你現在需要靜養，哪裡都不能去。」
「我要出院。」
霍上凜放緩語氣：
「之前的事對不起。醫生已經用了最好的藥，你會好起來的。」
我麻木地重復：「我要出院。
」
霍上凜自顧自地說：
「婚禮推遲了……」他觀察著我的反應，頓了頓，「溫鈺說，希望等你身體好一些，能來當伴娘。」
「你要安心養病，把身體養好。」
當年我是因為霍上凜才得以從醫院裡出來。
可現在，又是他親手將我送進噩夢裡。
除了護士，我見不到任何人。
短短幾天，我整個人瘦削到隻剩骨架。
渾身冰涼，唯有鼻尖汩汩湧出的血還帶有點溫度。
霍上凜進來時，我半個身體已經跨出窗邊。
他將我拽回來，換了間沒有窗戶的病房，派人守在門口輪值。
離開時，我叫住了他。
「我最近天天做夢，都是關於你的。」
霍上凜腳步頓住。
「醒來後，我發現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
「奶奶曾經和我說，夢不是執念，而是告別，是做夢人在漸漸遺忘夢中之人。」
「等有一天我不再夢到你，就說明我徹底忘記了你。」
霍上凜沉默地看著我。
片刻後，他淡淡開口：
「隨你。」
我眨了眨眼，眼淚落下。
淚光中，霍上凜的臉模糊不清。
我突然想起。
以前的霍上凜雖然看不見，卻能精準地察覺到我在哭。
他會把我緊緊抱在懷裡，不厭其煩地哄我。
可如今的他，卻看著我的眼淚無動於衷。
他不是我的愛人。
日子一天天挨過，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
我睡醒後，發現自己失憶了。
12
腦子裡最後的印象，是前一天給溫鈺輸了血。
我們還約定，等她身體好了就一起去看海。
我應該睡在自己家裡舒服的床上，而不是這個滿是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而且……我的作業還沒寫完。
正這麼想著，溫鈺推門進來了。
她看起來氣色好極了，一點也不像生過病的樣子。
反而我的身體很虛弱，有種生命枯竭的感覺。
我正想問溫鈺，為什麼我會在醫院裡。
她卻搶先一步，語氣很兇地質問我，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霍上凜要推遲婚禮。
我疑惑地看著她，霍上凜是誰？
但我問了更重要的問題：
「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我還有作業沒寫完。」
她愣住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打量了我很久。
然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病房裡連個窗戶都沒有，門口的保鏢不讓我出去。
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醫院裡？
一個人也見不到，有點無聊。
不過每天送來的飯還挺好吃的。
過了幾天，溫鈺又找到我，她說我惹爸媽生氣了。
因為我之前賭氣不給她捐骨髓，結果她差點S了，爸媽在懲罰我。
不過她可以幫我支開保鏢，幫我逃出去。
我在廁所換上了她給我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墨鏡。
出來時，保鏢似乎發覺不對，正在慌亂地找人。
我趁機溜進了電梯，縮在最裡面的角落。
電梯升到最高層。
門即將關上時，一個滿臉慍色的男人掰開電梯門進來。
「……一群廢物！必須把人找到！」
他長得很帥，我不禁多看了兩眼。
掛斷電話後，他臉上那駭人的怒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慌亂與悲傷的神情，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不過他再好看也沒有我手裡的銀行卡好看。
我低下頭，攥緊溫鈺給我的卡，笑得開心。
溫鈺的話在腦海裡響起：
「我的病好了，以後不用再捐骨髓了，你拿著這張卡離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頓了頓，神情晦澀難辨：
「比如說，去看海。」
我美滋滋地規劃著行程。
就在這時，電梯猛地一震，燈光啪地熄滅，四周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黑暗中有人突然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悶哼。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
是剛剛的那個男人，雙手SS地捂著頭，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問問。
可一想到他剛才對著電話那慍怒狠戾的語氣，又默默縮回角落。
「……昭昭！」
他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嘶啞。
我嚇了一跳！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小名？
是重名吧？
下一秒，這人重重摔在地上，蜷縮起身體，發出難受的呻吟。
我猶豫了一下，蹲在他身邊，輕聲說：
「你……你再堅持一下，
我已經按了緊急呼叫，匯報故障了。救援應該很快就來了。」
我的手腕被猛地攥住！
力氣大得驚人，我根本掙脫不開。
「昭昭，我怕……」
我怔住。
腦海裡閃過模糊的畫面。
似乎曾經有人，也很怕黑。
是誰呢？
我拼命回想，可模糊的畫面始終看不清。
算了。
想不起來，就說明不重要，不想了。
直到電梯門被打開，男人還是沒松開我。
醫生試圖掰開他的手指，他卻攥得更緊，甚至在昏迷中皺緊了眉頭，流露出強烈的不安。
我這是被碰瓷了嗎？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一路跟到病房。
我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昏昏欲睡。
床上的人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起初有些渙散，隨即猛地聚焦在我臉上，那裡面翻湧著極其復雜的情緒。
震驚、狂喜、悔恨、痛苦，幾乎要將人淹沒。
他猛地坐起身，不顧一切地將我緊緊抱進懷裡。
滾燙的液體滴落在我的頸窩。
「昭昭……我都想起來了……」
「全部……都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到極點，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我掙脫開他，茫然地問：
「你是誰？」
他渾身僵住，SS盯著我的眼睛，卻隻看到了全然的陌生。
他臉上的狂喜和血色，
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隻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慘白。
13
這個叫霍上凜的男人自稱是我的未婚夫。
我覺得荒謬。
「證據呢？」
他像是抓住了希望，急切地說：
「有證據！我們有一個定情的陶杯，是我親手做的，裡面還有一枚戒指！」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卻頓住了，臉色一點點白起來，眼底的光熄滅了。
「……杯子，」他聲音艱澀，「碎了。」
我皺眉：「就這？別的呢？」
霍上凜幾次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我拿出手機搜了搜，鋪天蓋地的都是他和溫鈺的訂婚消息。
我恍然：「你認錯人了，你訂婚的人是溫鈺。
」
霍上凜拼命搖頭，神情痛苦。
霍漣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恢復記憶的弟弟近乎瘋魔，而一旁的溫枳神情冷漠。
兩個人位置驟然調轉過來。
我疑惑地看著霍漣。
「我認識你，但……和你有關的事情都沒印象了。」
霍漣張了張嘴，艱難地開口，給我講述了一段故事。
……
故事很長，很曲折。
我安靜地聽著,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像是隔了層玻璃在觀看一場電影。
霍漣講完了，病房裡陷入一片S寂。
霍上凜SS地看著我,深刻的痛苦和卑微的期待交雜在一起，仿佛在等待一個最終的審判。
我想了想，
開口：
「我覺得,失憶前的溫枳，和失憶後醒來的我，應該算……兩個人吧？」
「所以……我其實不太關心以前的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我隻知道,現在的我,很想去看海。」
我頓了頓，小心翼翼道：「抱歉之前糾纏了你，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我希望你別糾纏我。」
霍上凜眼中的期待,碎裂成一片毫無生氣的S灰。
14
我還是沒能去看海。
因為我的病情惡化了，不得不住院。
壞消息是,溫鈺的身體情況不適合捐骨髓。
好消息是,有第二個人和我的骨髓適配。
但霍漣不願意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霍上凜也消失了。
從我病情惡化到確定手術方案，
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隻不過我總能在新聞中看到他的身影。
霍上凜動用了一切手段,瘋狂報復所有傷害過我的人。
溫家公司的黑料被接連爆出,股價暴跌，瀕臨破產。
溫鈺也被霍家強行退婚,並追究法律責任。
溫父溫母試圖找過我,還沒進醫院就被攔下來。
不過,這些也都和我無關了。
……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移植非常成功,排斥反應很輕微。
在漫長的恢復期後,我的身體一天天好轉。
霍漣說,隻要好好恢復，我和正常人不會有太大區別。
一年後,我出院了。
消失了很久的霍上凜再度出現在我面前。
他看起來……很不好。
⽐我記憶中清瘦了許多，臉⾊是一種不太健康的蒼白。
他似乎想扯出⼀個笑容,但最終隻是牽動了一下嘴⻆,遞給我一份文件袋。
⾥面是數份手續⻬全的財產轉讓文件，數額⼤到驚人。
我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他避開了我的⽬光,輕聲說：「我知道這些什麼都彌補不了。我不求你原諒,更不敢求你想起我。」
「我希望你能⾃由,不必為物質所困。」
他頓了頓,聲⾳更輕了些：「這本來也應該是你的。」
我抱緊了文件袋，說了聲謝謝。
霍上凜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我臉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像是要將這一刻印刻在心⾥。
然後，他什麼也沒再說，轉⾝離開。
我直接去了機場，坐上了前往海邊的飛機。
當鹹湿的海風第一次吹拂在臉上,當蔚藍無垠的大海映入眼簾時，我感到⼀種前所未有的、發⾃內⼼的平靜和輕盈。
過去,被永遠地留在了⾝後。
而未來，終於第一次，完全屬於我自己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