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安平郡主湿漉漉地站在門口時,我就知道,我和裴元慶的七年到頭了。


 


我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包裹,還有一個貓窩。


 


「玲瓏,去給郡主打盆熱水。」


 


裴元慶冷臉道。


 


我搖搖頭,「裴大人,你自己去吧。」


 


「我表哥要來接我了。」


 


01


 


「你哪來的什麼表哥?你家不是遭了災,都S了嗎?」


 


裴元慶將郡主抱進偏院,再次喊我打熱水。


 


我頭也不回,快速邁出房門,朝院外跑去。


 


「玲瓏,你鬧什麼!」


 


裴元慶身高腿長,又是武將,竟幾步追上了我,攔在我面前。


 


我朗聲道:「裴大人,我早已脫了奴籍,不再是你們裴府的丫鬟了,我想去哪裡都是我的事。」


 


裴元慶雙眼猛然一抖,

陰沉道:「什麼時候的事?」


 


「三年前。」


 


是的,三年前,我就已經攢夠了銀兩,拿回了賣身契。


 


而在我出府的第二天,裴府被抄家,父親和幾個叔伯掉了腦袋。


 


我買通了獄卒,給裴夫人和裴元慶送飯和衣物,鼓勵他們堅持下來。


 


在關了半年後,裴夫人和裴元慶被放了出來。


 


裴府已經不復存在。


 


我將裴夫人和裴元慶安置到一個出租的小院,每日以浣洗衣服為生。


 


裴夫人很感激,曾提出讓裴元慶娶我,裴元慶讓母親不要開玩笑,他要專注為裴家平反,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晃三年過去,裴元慶在武舉比試中奪魁,重回御前,成了四品中郎將。


 


曾經的婚約者安平郡主找了過來,當年她在裴家落難之後,被成王嫁給左相長子藺化辰,

不料藺化辰一月後病逝,安平郡主背負「克夫」罵名被休回家。


 


可郡主畢竟是郡主,成王依舊寵愛她,珍珠寶玉,綾羅綢緞,數之不盡。


 


一次春獵,讓裴元慶出盡風頭,更讓安平郡主再次傾心。


 


安平郡主更是不顧男女大防,熱烈追求裴元慶。


 


我這個曾經的小丫環就顯得不夠看了。


 


「不過一個居心叵測,妄圖攀附權貴的小丫鬟罷了。」


 


那是一個月前,他在醉春樓和舊友聚會時說的。


 


那天的雨很大,我帶著傘去接他。


 


卻聽到了他這番話。


 


雨很大,我撐著傘,卻還是湿透了。


 


我決定,不再喜歡他了。


 


很奇怪,當我意識到裴元慶永遠不會娶我時,我隻是難過了一小會兒,隨後,就像心上的一座山被卸下來。


 


之後,我很快開始籌謀離開。


 


東西不多,隻有幾件三年前的舊衣。


 


還有一個貓窩。


 


那是下大雨那天回來的路上,我看到一隻湿漉漉的小貓趴在角落。


 


白色的毛毛混雜了殷紅,泡在汙水裡,又髒又黑。


 


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輝。


 


雖然我沒見過綠寶石,但我想,綠寶石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它很戒備,腿受了傷。


 


我用布包了它帶回院子,悉心照料。


 


還為它做了貓窩。


 


可最近幾日,它不見了。


 


我找遍左鄰右舍,也沒看到。


 


算了,估計是出去找相好的了。


 


我還是為它高興的。


 


我自己也挺高興的。


 


這段時間。


 


不再為裴元慶徹夜熬粥,不再為他送傘,不再拿浣衣賺來的錢為他奔走,不再為他一舉一動牽腸掛肚,不再為他說我身份低微而鬱鬱難眠。


 


我是個絕情的人,我這樣想的。


 


無論是對人還是對貓,隻要我決定了要放下,我第二天就能忘得一幹二淨。


 


最多,也隻是痛哭了一晚上。


 


02


 


我的奴籍早已改成良籍。


 


我在過去三年,也並未與裴元慶有實質性的進展。


 


我可不想被安平郡主蹉跎,天高海闊,我總有去處。


 


「是的,裴公子,您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夫人。三年前,是夫人親自放了身契給我。」我認真道。


 


「慶兒,」夫人從裡屋走出,「讓她走吧。要是讓郡主看見了,成何體統!」


 


裴元慶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慢慢放下阻攔的手臂。


 


我歡喜跑出院門,對面停著一輛馬車。


 


一身青灰布衫的少年郎君,左手拎著一個油紙袋,右手抱著一沓書冊。


 


「給我的?」我很是驚訝。


 


「醉香樓的香煎羊肉包,趁熱吃。」


 


我有些遲疑地接過袋子,還是燙的。


 


我回頭,想再找找貓貓。


 


卻見裴元慶黑著臉,「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走吧。」


 


少年上了馬車,揮動馬鞭,馬車轆轆,離開了居住了三年的小院。


 


出了城門,我喊停了馬車。


 


「小哥哥,謝謝你!」我從荷包裡掏出一沓錢遞過去。


 


這少年郎其實是我僱來氣裴元慶的。


 


當初就有不少人勸我,裴元慶是侯門公子,不可能跟我一個小丫鬟過得了苦日子,

我不信。


 


我堅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金石果然重見天日,卻不是為我而開。


 


我也是窩囊,想要離開,卻還想為自己保留一絲顏面。


 


於是找了個與我同是江州口音的讀書郎,讓他幫我演一出。


 


「你我是同鄉,舉手之勞,不必掛齒。」


 


那少年郎微微一笑,眼眉彎彎,如一灣碧翠深潭。


 


「那不行,你要考取功名,要花好多錢的。」


 


我將銅錢放他書冊上,「願君前程似錦,馬到功成!」


 


少年郎略有點委屈,「那你呢?」


 


「我?我就在前面的渡口旁擺餛飩攤,位置已經選好了,有空常來哈!」


 


少年郎微微一笑,「好。」


 


我沒想到,我隨口一說,那少年郎李君衍還真的來了。


 


他還會包餛飩。


 


修長如竹的手指十分靈活,一手勺陷,一手捏皮,不多久就包了一簸箕。


 


「老板娘,餡料不夠了。」


 


他抬頭一笑,我看著隻剁了一半的豬肉餡,尷尬道:「還沒好。」


 


他起身走過來,伸手向我手中的菜刀,「我來剁。」


 


「那不行!」我抗議道:「你是要考功名的人,說了隻是來吃餛飩,如今幫了我包餛飩,哪裡還能讓你來剁餡料呢!」


 


「老板娘是怕付不了這麼多工錢吧?放心,我隻要日日吃到你煮的餛飩就可以了。」


 


他身上有著青竹的清香,很好聞。


 


我轉頭瞥見他修長白皙的脖頸,線條完美的喉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不行,在裴元慶那裡著了一道還不夠嗎?還想再掉一次坑嗎?我有幾個三年可以耗啊?


 


李君衍可是麓山學院的學子,

再過一年就要參加科舉了。


 


到時候狀元及第,寶馬香車花滿地,哪裡還會記得我這個賣餛飩的小丫頭啊?


 


還是早早斷了這念頭吧!


 


03


 


我嚴詞拒絕了李君衍剁豬肉餡的提議,讓他去旁邊桌椅去溫書。


 


他忽然癟嘴,一副流浪小貓的委屈模樣,一雙好看的眼睛裡盛滿眼淚。


 


「你怎麼啦?」我頓時慌了。


 


「我隻是怕你辛苦,讓你多些時間休息罷了。」


 


「你關心我?」他眼睛忽然亮了。


 


「那,那當然,你是我老鄉嘛。」


 


我忙把他引到旁邊桌子坐下,「你若是考了狀元,我這小店鋪也有光啊!以後我就可以改名為:狀元餛飩店!」


 


「你希望我考狀元?」


 


他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我,瞳孔好似翡翠。


 


「啊,是,是啊。」我笑道。


 


「那好,我就去考狀元。」


 


他微笑著拿去書本。


 


奇怪了,這小郎君怎麼這麼聽我的話?


 


不,他隻是隨口一說而已,就像我隨口說讓他來吃餛飩一樣。


 


我之前從未見過他,他怎麼可能會為了我去考狀元呢?


 


我趕緊把關於他的念頭甩出去。


 


賺錢要緊,賺錢!


 


我租的鋪子是個二層小樓,一樓開店,二樓住宿。


 


這裡在京華城外,前面就是渡口,四通八達,人潮洶湧。


 


這小樓是之前裴府一位嬤嬤的房子,她年紀大了,跟隨子女回鄉下養老,又不舍得這房子,便以每月五百文租給我。


 


人流量是大了,但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的人也多。


 


「小娘子,

這店裡就你一個人啊?」


 


黃昏之際,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進店吃餛飩,眼睛卻是不斷朝我身上瞟。


 


「不是,我相公在書院念書,晚些回來。」


 


我一個人在外謀生,不得不編些謊話來自保。


 


「哦,還沒回來啊?」幾人聲調拉長,互相交換眼色。


 


我心頭不安,將灶肚裡的柴拿出來,假裝去後院取水。


 


剛走到後門,一雙強勁有力的臂膀就摟住了我的腰,捂住了我的口鼻。


 


「小娘子,都是你得罪了人,別怪我們哥幾個!」


 


他們將我拖到柴垛後面,撕扯著我的腰帶和裙擺。


 


我沒有哭,沒有掙扎,感受到箍著的手腕松懈時,拔出藏在腿上的匕首。


 


隻一瞬,鮮血噴湧如泉。


 


其餘幾人都驚呆了。


 


很快,

他們就撲過來。


 


我終究還是落了下風。


 


「著火了,救火啊!」我邊揮動匕首邊放聲大喊。


 


「哎呀這麼大火呀,快來人啊!」


 


外頭有人大喊。


 


很快,四鄰街坊衝了進來。


 


那幾人急忙跳牆逃跑。


 


我忙把衣裙穿上,沒注意到牆頭有一頭巨獸的陰影。


 


「啊!」慘叫聲此起彼伏。


 


街坊們跑到後院時,隻見那幾人臉上身上全是鋒利的口子。


 


「他們想偷東西!」


 


我衝著街坊們大喊,很快,他們被打到大街上,又被捕快抓住。


 


「住手,我們是安平郡主的人!」


 


其中一人急忙掏出腰牌。


 


我一愣,大聲說:「胡說八道!全京華都知道安平郡主是功臣之後,郡主本人又以溫柔淑雅為貴女典範。

定是這些人偷了郡主府上的腰牌,四處招搖撞騙!」


 


捕快們又是一頓打,終於將幾人拖走。


 


至於後院那個被抹了脖子的,則是被我為了保住錢而「誤S」的。


 


此事驚動了京兆尹府,成王府那邊極力開脫,說的確是被人偷走了腰牌,與安平郡主絕無關聯。


 


那幾個人就稀裡糊塗被判了流刑。


 


我再次收拾行李,準備連夜下江南。


 


裴元慶卻來了。


 


04


 


他皺著眉頭看著燒得黑炭般的小店牆壁。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他居高臨下,眼中滿是倨傲。


 


「跟我回去。」


 


「裴大人,我早就不是你的家奴了。」


 


我拎著包裹和貓窩準備離開。


 


他高大的身體將門擋住,

隨後將門關上。


 


「玲瓏,我知道,人是你S的。」他說,「你第一次S人,就是為了我。」


 


裴元慶說得沒錯。


 


當年裴府被抄後,並沒有多少家產。


 


民間一直傳聞,三年前賑災的六十萬兩白銀半數失蹤,是因為負責運銀的忠義侯,也就是裴元慶的父親裴梧,偷偷藏起來了。


 


盡管抄家時沒有,但傳說越演越烈,有說是藏在某個山洞裡,有說藏在某個孤島上,還有關於藏寶圖和黃金鑰匙的說法出現。


 


導致裴元慶成官奴被我買回來後,還有不少人來逼問藏寶圖的下落。


 


那時的裴元慶受了刑,雙腿幾近殘疾,被人拖到郊外破廟。


 


若是他不說出藏寶圖下落,就讓乞丐侮辱他。


 


我追過去,用洗衣的木槌一槌就砸破一個人的腦瓜。


 


那一天的我如餓鬼修羅。


 


我高燒了三日,不斷被噩夢折磨。


 


此後一個月,看見肉和豆腐就想吐。


 


「玲瓏,我知道,你舍不得離開我。不然你不會還留在玉華京外圍。」


 


不是,我之所以留在這裡,是因為這裡人多好賺錢啊!


 


裴元慶將手落在我的肩頭,「玲瓏,再忍耐些時日,等裴家翻了案,我親自來接你。」


 


可別,沒等你來,安平郡主就要把我焚骨揚灰了!


 


我剛想拒絕,門外響起人聲:「公子,郡主崴了腳,四處找你呢!」


 


「好,我馬上回去。」


 


裴元慶眸色一暗,俯身在我唇上一咬。


 


「別走,等我回來。」


 


他拉開門,長腿一邁,走進街道中。


 


我吐掉唇角流下的血,趁著黑夜,來到渡口,搭乘去江州的船。


 


剛到渡口,就看到小院方向火光衝天。


 


幾個黑衣人朝著渡口匆匆而來。


 


我急忙躲進貨倉。


 


「搜,仔細搜!」


 


我聽到外面急促的腳步聲,抓緊了匕首,沒辦法,隻能盡力一拼了。


 


「別害怕。」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熟悉且溫柔的聲音。


 


我一回頭,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一瞬間,天旋地轉,一個吻輕輕落在我唇上。


 


一雙翡翠綠的瞳孔裡溢滿了溫柔。


 


「你們在這幹什麼?」


 


貨倉的門被打開,外面的人粗聲喊著。


 


「對不住,學生與內人情難自抑。」


 


李君衍說這話時,半邊臉紅得發亮。


 


「叫那個女人出來!」


 


李君衍用衣袍擋住我的臉,

「內人膽小,不能與外男相見。」


 


「少廢話!」


 


外頭的黑衣人伸手過來抓住李君衍的肩膀。


 


我看到他的綠色瞳孔突然放大,指甲變長變尖。


 


天空中突然劃過數道閃電,巨大的轟隆聲震得眾人耳朵嗡嗡響。


 


驚魂過後,我立即用袖兜裡的東西抹了一把臉。


 


「瑪德,要下大雨了!快給老子滾出來!」


 


門外的人再次喊道。


 


06


 


李君衍的眼中滿是S意。


 


我忙抓住他的胳膊,輕聲道:「沒關系的,我出去。」


 


待我來到貨倉外,外面的幾個黑衣人立時大叫:「哇,醜八怪!」


 


「這麼大一塊疤,你小子也能吃得進去!」


 


幾人滿是嫌棄,罵罵咧咧下了船。


 


黑雲翻滾,

雨珠入船。


 


我補了銀子給船老大,與李君衍來到二層船艙。


 


江風吹起他的發梢,精致的耳垂,優越的下颌線,還有那溫柔如綠湖的眼睛。


 


怎麼看都與常人無異。


 


「小綠?」我突然喊了一聲。


 


他雙眼猛地一顫,「你,都知道了?」


 


小綠是我之前撿到的那隻白貓的名字。


 


我有些煩躁地撓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雖說看過不少志怪本子,可真遇上貓妖該怎麼辦?我還真不知道。


 


旁邊同行的船客不時回過頭看著我們,其中有不少女客在交頭接耳。


 


「天吶,這樣俊美的郎君,怎麼跟這樣的醜八怪在一起啊?」


 


「不會是什麼救命恩人,要郎君以身相許那套吧?」


 


「瞧她臉上那塊疤,嚇S人了!

小郎君不會被嚇傻了吧。」


 


李君衍低聲道:「那些S手已經走了,你可以把臉上的汙物洗掉了。」


 


「這個不打緊。我不在乎別人說什麼,倒是你,」我嚴肅道:「你一路跟著我,意欲何為?是要吃我嗎?」


 


李君衍嚇了一跳,連連搖頭:「我不吃人,我不是那種。」


 


「也就是說,你不會被雷劈?」我問道。


 


「你方才,是擔心我動手S人會引來天罰嗎?」


 


李君衍一怔,隨後雪白的皮膚上泛起兩片紅暈。


 


「玲瓏,你真好!」


 


「打住!」我急忙擺手,「我隻是不想你枉送性命罷了。你找個機會,趕緊下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