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師父將傳說中的「九轉還魂丹」賜給了我,說我體弱,需要固本培元。


 


一向清冷的師兄,紅著眼為我擋下了長老的懲戒,說一切罪責他來承擔。


 


他們都重生了,記得前世是如何聽信了蘇憐雪的哭訴,眼也不眨地將我推下鎮魔淵,這一世對我極盡彌補之術,想讓我再愛上他們。


 


然而我平靜地收下丹藥,對他們的示好維護視而不見。


 


我識海中的情根,早在重生那一刻,就被我親手斬斷了。


 


1


 


「微雲,這是為師尋來的九轉還魂丹,你且服下,對你的根骨大有裨益。」


 


師父清玄真人將一個溫潤的玉盒遞到我面前,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慈愛與……愧疚。


 


我抬眸,平靜地接過。


 


丹藥是好丹藥,入口即化,

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


 


前世,我為了求這枚丹藥給靈根受損的晏驚塵,跪在丹房外三天三夜,他卻轉手就給了被心魔反噬的蘇憐雪。


 


如今,這丹藥卻用在了我身上。


 


真是諷刺。


 


「多謝師父。」我行禮,語氣無波無瀾,仿佛這隻是再尋常不過的賞賜。


 


清玄真人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般反應。


 


他眼中的愧疚更深了,張了張嘴,最終隻化為一聲嘆息:「你……好好休息。」


 


我轉身離開大殿,殿外,晏驚塵正站在廊下。


 


他一身白衣,身形挺拔如松,隻是那雙總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卻盛滿了血絲,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師妹。」他聲音沙啞,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的手。


 


我側身避開。


 


他的手停在空中,指尖微微顫抖。


 


就在剛才,執法長老因我擅闖禁地思過崖而要罰我面壁三月,是晏驚塵衝出來,將所有罪責攬在了自己身上。


 


「一切都是我的錯,與師妹無關。」他對著長老,字字鏗鏘。


 


前世,也是在同樣的地方,蘇憐雪「不小心」打碎了宗門至寶琉璃盞,他毫不猶豫地將我推了出去,對長老說:「是林微雲心生嫉妒,故意為之。」


 


重來一世,他們幡然醒悟了?


 


可惜,太晚了。


 


被他們親手推下鎮魔淵,被萬千魔氣啃噬神魂的時候,那個愛著他們的林微雲,已經S得透透的了。


 


「師兄若無事,我先回去了。」我淡淡道,繞過他便要走。


 


「微雲!」晏驚塵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你還在怪我們,

是不是?你打我,罵我,怎麼樣都行,別這樣對我……」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


 


我終於正眼看他,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滿臉的痛楚。


 


曾幾何時,這副表情是我求而不得的奢望。而現在,隻覺得礙眼。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理了理被他抓皺的衣袖,說:


 


「師兄,你想多了。」


 


「我沒有怪你們。」


 


在我的認知裡,隻有還想有交集的人,才有資格被「怪罪」。


 


而他們,早已不配。


 


2


 


回到自己的居所雲渺小築,我開始打坐。


 


無情道,斷情絕愛,方能臻至大道。


 


上一世的我,被情愛所困,修為停滯不前,最終落得那般下場。這一世,我識海澄澈,

靈臺清明,修煉起來一日千裡。


 


不過短短數日,竟已隱隱有突破的跡象。


 


正當我沉浸在靈力運轉的暢快中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蘇憐雪那標志性的、柔弱無骨的呼喚。


 


「師姐……你在嗎?憐雪給你燉了雪梨湯。」


 


我連眼都懶得睜。


 


又是這一套。


 


前世,她就是這樣端著一碗碗「無意」灑在我劍譜上、丹藥裡、法器上的湯湯水水,一步步毀掉我的一切。


 


門被輕輕推開,蘇憐雪端著託盤走了進來,看到盤膝而坐的我,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換上那副人畜無害的表情。


 


「師姐在修煉呀,是我打擾了。」她將湯碗放下,怯生生地說,「聽聞師姐前些日子受了風寒,這是師父特意囑咐我為你燉的,

能潤肺止咳……」


 


她話還沒說完,晏驚塵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


 


他看到蘇憐雪,眉頭瞬間皺起,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誰讓你進來的?」


 


蘇憐雪嚇得一個哆嗦,眼眶立刻就紅了,手中的託盤一歪,那碗滾燙的雪梨湯直直地朝著我的方向潑了過來。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場景。


 


那時,我急著躲閃,卻被她「不小心」絆倒,湯水灑了一身,新煉的法衣毀於一旦。晏驚塵見了,也隻是皺著眉對我說:「師妹不是故意的,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而現在。


 


我甚至沒動。


 


一道白色的身影比湯水更快,瞬間擋在我面前。


 


滾燙的液體盡數潑在了晏驚塵的背上,隔著衣料都能聽到「滋啦」一聲。他卻紋絲不動,一雙眼睛SS地盯著蘇憐雪,

像是要噴出火來。


 


「蘇憐雪!」他怒吼道,「你想幹什麼!」


 


蘇憐雪徹底懵了。


 


她大概是沒想到,上一世對她百般維護的師兄,這一世竟會為了保護我而受傷。


 


她慌亂地擺著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師兄,你聽我解釋……」


 


「滾出去!」晏驚塵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蘇憐雪哭著跑了出去。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晏驚塵緩緩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復雜。有疼痛,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希冀。


 


「師妹,你沒事吧?」


 


我看著他背上迅速被燙紅的一片,終於開口說了今天對他最長的一句話。


 


「有事的是你,

不是我。」


 


我站起身,越過他,走到門口,淡淡道:「還有,以後管好你的人,別再來髒了我的地方。」


 


說完,關上了門。


 


3


 


宗門十年一度的大比即將開始。


 


這對所有弟子來說,都是一次鯉魚躍龍門的機會。優勝者不僅能得到豐厚的獎勵,更有可能被宗主和各位長老收為親傳弟子。


 


前世的大比,是我一生的汙點。


 


賽前,蘇憐雪哭著對我說,她資質愚鈍,若不能在大比上取得好名次,就會被遣送下山。我心一軟,便在與她對戰時處處留手,甚至不惜自傷,裝作惜敗於她。


 


結果,她踩著我揚名立萬,而我則成了整個宗門的笑柄,說我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師父和晏驚塵雖未明說,但眼神中的失望,如刀子般扎在我心上。


 


這一世,

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清玄真人將我叫到他的書房,案幾上擺滿了各種天材地寶。


 


「微雲,這些你都拿去。這瓶清心丹,可助你在比試中凝神靜氣;這件冰蠶軟甲,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還有這本《無相劍譜》,是為師的獨門絕學……」


 


他像個急於討好孩子的父親,將所有好東西都堆到我面前,生怕我不要。


 


這些東西,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引起修真界的腥風血雨。前世,我求爺爺告奶奶,他也隻肯將《無相劍譜》的前三式傳授給我。


 


我掃了一眼,隻從中拿起那瓶清心丹。


 


「多謝師父,弟子隻需這個便夠了。」


 


清玄真人愣住了:「為何?那軟甲和劍譜……」


 


「弟子愚鈍,貪多嚼不爛。

」我平靜地回答,「宗門劍法已足夠精妙,不敢奢求師父絕學。」


 


開玩笑,無情道修的是本心,講究的是隨心而動,劍意自成。他這《無相劍譜》條條框框,隻會束縛我的劍。


 


至於那冰蠶軟甲,更是可笑。真正的強者,何須外物防護?我若連對手的劍都躲不過,那還修什麼大道。


 


我的拒絕,顯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唇翕動,良久才頹然道:「你……還是不肯原諒為師。」


 


又是這句話。


 


我有些厭煩。


 


「師父言重了。」我垂下眼簾,「弟子從未怪過您。您是師父,我是弟子,您做的任何決定,弟子都該受著。」


 


這話看似恭順,卻像一把軟刀子,捅進了清玄真人的心窩。


 


他知道,

這不是順從,是疏離。


 


是一種「你怎麼樣都與我無關」的絕對冷漠。


 


我拿著丹藥告退,在殿外,又遇見了晏驚塵。他似乎每天什麼事都不幹,就專門在這裡堵我。


 


他遞給我一個劍穗,上面用金線繡著祥雲紋,是我最喜歡的樣式。


 


「師妹,我給你重做了一個。以前那個……是我不好。」


 


他說的是我及笄時,親手為他編織的那個劍穗。後來,他把它送給了蘇憐雪,我為此跟他大吵一架,他卻說我無理取鬧。


 


我看著那個嶄新的劍穗,覺得眼睛都被那金線刺得生疼。


 


「不必了,師兄。」我淡淡拒絕,「我的劍,不需要這種累贅的東西。」


 


我的佩劍「驚鴻」,通體素白,不染纖塵。前世我覺得它太過單調,才想著做個劍穗點綴。

如今修了無情道,才知大道至簡,任何多餘的裝飾,都是心魔的誘因。


 


晏驚塵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


 


他握著那個劍穗,手抖得厲害,仿佛握著的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我沒再看他,徑直向山下走去。


 


大比之前,我需要去後山的萬獸谷,找一味藥材,也順便……試試我如今的劍。


 


隻有絕對的實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於那些悔恨的眼神,廉價的補償,不要也罷。


 


4


 


萬獸谷位於青雲山的後山禁地,谷中妖獸橫行,即便是內門弟子也不敢輕易涉足。


 


我需要的藥材「龍血草」,就生長在谷底最深處的峭壁上。


 


前世,我也是為了這株藥草而來,卻是為了給晏驚塵療傷。結果,

我被一頭三階妖獸「赤焰虎」所傷,差點殒命,是他和蘇憐雪「恰巧」路過,救下了我。


 


事後,所有人都稱贊他英雄救美,憐惜蘇憐雪的善良勇敢。無人知道,那赤焰虎本是我用計引開的,是蘇憐雪故意驚動了它,才讓我陷入險境。


 


而晏驚塵,從始至終,都在一旁冷眼旁觀。


 


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他們任何機會。


 


我斂去全身氣息,如一道青煙,悄無聲息地潛入谷底。我的目標很明確,直奔那片峭壁。


 


月光下,一株通體赤紅、形如龍血的小草在風中搖曳,散發著淡淡的腥甜氣息。


 


就是它了。


 


我正要動手採摘,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從背後襲來!


 


我甚至沒有回頭,反手一劍向後刺去。「驚鴻」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氣如霜,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決絕。


 


隻聽「叮」的一聲脆響,我的劍被擋住了。


 


我迅速拉開距離,轉身看去。


 


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他手持一柄墨色長刀,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面具,隻露出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饒有興味地看著我。


 


他的氣息很奇怪,不似正道修士的平和,反而帶著幾分邪肆與霸道。


 


魔修?


 


「反應不錯。」男人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小姑娘,一個人來這種地方,膽子不小。」


 


我握緊了劍,冷冷地看著他:「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