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慶帶全家一起外出旅遊。


 


剛坐上高鐵,婆婆就說:「你可真能裝。」


 


我和女兒不解地看向她。


 


「本來就是,買什麼商務座?瞎嘚瑟。」


 


「上回你大姑姐帶我出去玩,都是買的站票,不還是能蹭到座位。」


 


「青旅、饅頭、茶葉蛋,也未必比你的五星級酒店和大餐差。」


 


奈何我是個窩囊廢,老公是個悶葫蘆。


 


我倆铆足了勁都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隻能尷尬地顧左右而言他,問女兒零食吃多了鹹不鹹?


 


沒想到,六歲的女兒咂巴了兩下嘴。


 


「不鹹,沒我奶奶闲,天天在家啥也不幹,闲得發昏。」


 


我和老公狠狠握了下手。


 


這個三口之家終於迎來了小小話事人!


 


1


 


聽到女兒歲歲的話。


 


整個車廂內頓時一片寂靜。


 


隨即響起了其他乘客壓抑的低笑聲。


 


趙桂花臉色一變。


 


我下意識地想去捂女兒的嘴。


 


手伸到一半,卻和老公林舟投來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快意。


 


當然,短暫的快意之後。


 


是更深重的憂慮。


 


我腦子裡立刻不受控制地開始播放那些被婆婆反復提及的恩情——


 


她有心髒病,做過大手術。


 


當年是如何拿出全部養老錢幫我們湊了首付。


 


在我產後抑鬱最嚴重的時候。


 


是如何日夜顛倒地幫忙照顧歲歲。


 


這些記憶像一條條無形的鎖鏈。


 


將我牢牢捆住。


 


多虧女兒的童言無忌暫時剪斷了其中一根。


 


讓我感到了一絲解脫。


 


……


 


抵達目的地,我們打車前往預定的酒店。


 


車剛停穩,就有穿著制服的門童上前來拿行李。


 


趙桂花立刻一把搶過門童手裡的行李箱。


 


在對方錯愕的眼神中,警惕地護在身後。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自己有手有腳的。」


 


她一邊費力地將那個塞滿了各種「以備不時之需」物品的行李箱往外拖。


 


一邊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念叨:


 


「哎喲,這住個酒店跟進皇宮似的,嚇S人。」


 


「一個晚上得花掉我一個月的退休金了吧?」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精準地刺入我的耳朵。


 


仿佛我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在割她的肉。


 


進了房間,裡面是可以語音控制的智能家居。


 


歲歲興奮地大喊:


 


「打開窗簾!」


 


隨著窗簾緩緩拉開。


 


陽光和海景湧入房間。


 


歲歲的歡呼聲還沒落下。


 


趙桂花的批判聲就響起了。


 


「花裡胡哨!淨整這些沒用的東西!」


 


「開個燈還得喊半天,直接按開關不是更快?」


 


她說著,對著智能面板一通亂按。


 


導致房間的燈光開始像迪斯科舞廳一樣閃爍起來。


 


林舟隻好過去手忙腳亂地關。


 


我則默默地開始整理行李。


 


這時,趙桂花從她隨身攜帶的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帆布袋裡。


 


鄭重其事地掏出了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子。


 


還有三個擦得锃亮的蘋果。


 


她把這些東西在窗邊的茶幾上一字排開。


 


然後對著我們宣布:


 


「這幾天的早飯我就吃這些。」


 


「你們別管我,也別給我訂酒店的早餐,吃不飽還S貴。」


 


「我吃我的,給你們省錢。」


 


歲歲好奇地湊過去。


 


拿起一個蘋果看了看。


 


又放下。


 


仰頭好奇地問:


 


「奶奶,我們不是來度假的嗎?」


 


「度假不就是要舒舒服服,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嗎?」


 


2


 


趙桂花立刻找到了新的教育靶點。


 


她一把拉過歲歲,板起了臉。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媽一個樣?」


 


「從小就這麼貪圖享受,長大了可怎麼辦!」


 


「女孩子家家的要懂得勤儉持家知道嗎?


 


矛頭再次精準地對準了我。


 


我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準備掛進衣櫃的裙子。


 


隻覺得一股無力感從腳底升起……


 


迅速蔓延至全身。


 


林舟也是滿臉不贊同。


 


我知道,這不是簡單的節儉。


 


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價值觀衝突。


 


在她的世界裡,享受等同於罪惡,花錢等同於敗家。


 


任何反駁都會被歸結為不孝和忘本。


 


為了享受旅遊的樂趣,我隻當是個小插曲。


 


晚上精心挑選了一家在網上評分極高。


 


本地人也極力推薦的特色海鮮餐廳。


 


點菜時,趙桂花全程黑著臉。


 


我每點一道菜。


 


她都要湊過來看一眼菜單上的價格。


 


然後倒吸一口涼氣。


 


嘴巴上不停地嘀咕:


 


「清蒸個魚要三百多?這都夠買多少斤肉了!」


 


「一隻螃蟹八十八?搶錢啊!」


 


「這個湯,我看就是幾片青菜葉子飄在水裡,也要六十八?」


 


一通抱怨下來,搞得我點菜的興致全無。


 


草草點了幾個招牌菜就作罷。


 


菜一上來,我們還沒動筷子。


 


趙桂花就從她的「光榮袋」裡掏出了一個大飯盒。


 


手腳麻利地把桌上熱氣騰騰的菜。


 


尤其是那些比較貴的硬菜。


 


撥拉到自己的飯盒裡。


 


嘴裡還振振有詞:


 


「這麼貴的東西,帶回去慢慢吃。」


 


鄰桌的客人頻頻向我們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感覺自己的臉燒得厲害。


 


一頓本該輕松愉快的晚餐。


 


被她搞得像在吃什麼斷頭飯。


 


氣氛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林舟終於忍不住了。


 


我瞥見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何時已攥成了拳。


 


「媽,出來玩就別這樣了,想吃明天我們再來吃就是了。」


 


這句話仿佛點燃了火藥桶。


 


趙桂花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我怎麼了?」


 


「你們大手大腳不會過日子,我不得替你們想著?好東西一次吃完就忘了啥味兒,帶回去能吃好幾頓呢!」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一箭雙雕。


 


既罵了我這個「敗家媳婦」。


 


又用孝道成功綁架了她的兒子。


 


3


 


林舟低下了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氣得握著筷子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可為了不刺激她的心髒,又不好反駁她。


 


回到酒店,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林舟去陽臺抽煙,我給歲歲洗澡。


 


趙桂花則坐在沙發上。


 


打開了大姑姐林曉的視頻電話。


 


手機屏幕一亮,趙桂花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聲音也變得親切慈祥。


 


和我剛才在飯桌上看到的判若兩人。


 


「哎喲,曉曉啊,吃飯了沒?」


 


她舉著手機,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向林曉全方位展示酒店的「奢華」。


 


但嘴裡說出的話卻是:


 


「你看看,你看看你弟妹多會花錢,

非要住這種地方。」


 


「你媽我可住不慣哦!」


 


電話那頭的林曉立刻心領神會。


 


用一種誇張的同情語氣附和道:


 


「哎呀媽,真是委屈了。就當是替我們享福了吧,我們可沒這個條件。」


 


「上次我帶您去住那個青旅,您不是還說挺熱鬧,睡得挺香的嗎?」


 


「說明還是女兒貼心,知道您喜歡什麼,怎麼讓您舒服。」


 


「那可不是嘛!」


 


趙桂花笑得合不攏嘴。


 


對著屏幕裡的女兒一臉寵溺。


 


「還是我的曉曉最會疼人。」


 


掛掉電話,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特意為我嘆的,充滿了無限的意有所指。


 


「哎,曉曉就是這樣,從小就貼心。」


 


「不像有些人,

花了錢還辦不了好事。」


 


母女倆聯合起來把我精心策劃的旅行貶低得一文不值。


 


我感覺自己像個吃力不討好的小醜。


 


就在這時,歲歲從衛生間裡跑了出來。


 


她歪著頭。


 


眨著眼睛,奶聲奶氣道:


 


「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歡跟我們出來玩,隻想跟姑姑一起玩啊?」


 


4


 


趙桂花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一時語塞。


 


隻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


 


「哪有……奶奶都喜歡,都喜歡。」


 


「那你為什麼老是說這裡不好,那裡不好,姑姑帶你去的地方你就說好?」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下了結論:


 


「奶奶,你好偏心呀。


 


空氣頓時S一般地寂靜。


 


林舟在陽臺掐滅了煙。


 


眼神復雜地看著客廳裡的一切。


 


趙桂花的臉,比在高鐵上時還要難看。


 


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女兒再一次將我那些在心裡翻滾了無數遍。


 


卻始終不敢明說的潛臺詞全都抖了出來。


 


場面尷尬到了極點。


 


但我的內心卻前所未有地暢快淋漓。


 


5


 


旅行最終不歡而散。


 


回程的路上,趙桂花全程沉默。


 


一句話也沒說。


 


隻是用一種哀怨又冰冷的眼神看著窗外。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妙的預感浮現了上來。


 


果不其然,我們回家後的第二天。


 


大姑姐林曉就提著一袋看起來就不怎麼新鮮的水果。


 


「登門慰問」來了。


 


她名義上是來看望母親。


 


實則一進門,就將炮火對準了我。


 


「弟妹,我可聽我媽說了,這次出去玩把她老人家累得夠嗆。」


 


林曉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在我的沙發上坐下。


 


環顧著我家的裝修。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媽這人節儉慣了。」


 


「你帶她去那種地方,她渾身不自在。」


 


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趙桂花則在一旁適時地唉聲嘆氣。


 


仿佛剛從什麼苦寒之地逃難回來。


 


很快,林曉趁熱打鐵提議。


 


以「媽心情不好,我得留下來陪陪她」為由。


 


堂而皇之地在我家暫住了下來。


 


她的到來,讓這個家徹底變成了她的舞臺。


 


她會毫不客氣地打開我的冰箱。


 


把我專門給歲歲買的酸奶一掃而空。


 


理由是「小孩子吃不下這麼多」。


 


會不敲門就走進我的臥室。


 


拿起我的貴價面霜塗在自己臉上。


 


還評價一句「也就那樣,不如我用的那個國貨好」。


 


最讓我無法忍受的。


 


是她對我的育兒方式指手畫腳。


 


6


 


「歲歲,女孩子不能這麼嬌氣,自己的襪子要自己洗!」


 


她當著我的面,把歲歲從玩具房裡拽出來。


 


扔給她特地從洗衣機裡翻出來的襪子。


 


試圖扮演一個嚴厲的好姑姑。


 


歲歲不願意,扁著嘴看我。


 


我剛想說「她還小,

我來洗就好」。


 


旁邊的趙桂花立刻煽風點火:


 


「就是!你看你姐多會教育孩子,比你強多了。」


 


「你就是太慣著歲歲了,慈母多敗兒!」


 


她們母女倆一唱一和。


 


形成了一條堅不可摧的統一戰線。


 


試圖從我手中奪取這個家的主導權。


 


將我徹底邊緣化。


 


晚飯時,矛盾終於爆發。


 


我做了一桌子菜,其中有一道歲歲最愛吃的紅燒肉。


 


林曉夾了一塊青菜,皺著眉頭說:


 


「弟妹,你做菜的油放太多了,太油膩了。」


 


「我現在為了保持身材,晚上都隻吃水煮菜和沙拉。」


 


趙桂花立刻附和:


 


「就是,曉曉就是懂事,知道愛惜自己身體。」


 


我默默地往歲歲碗裡夾了一塊燒得軟糯入味的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