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像蘭花一樣高潔，文採斐然，寧靜淡泊。
陸昀心向往之。
他那段時日正在教我識字。
我會S雞，會砍柴，會燒飯，會女工，就是不會讀書寫字。
他教得焦頭爛額，問我，怎麼會有人比他還不會念書？
陸昀因此對這位周小姐印象很好。
而我，轉頭看到了有女子給了一袋子錢給說書人。
我心中了然，但事不關己，並未多言。
很多年後，我都在後悔，那天為什麼不直接拆穿周清言。
是以，後來……
金風玉露一相逢。
周清言便走進了陸昀心裡頭。
11.
「你可以留下來，但——」
「你要懂規矩。
」
陸昀推門進來的時候，周清言正在讓我給她倒第四杯茶。
前頭三杯，她都不滿意。
第四杯，是剛燒好的。
沸水滾燙，灼燒著我的指尖。
陸昀看著這一幕，一時愣神。
周清言看到陸昀，眼裡一閃而過慌張，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阿昀，如意姑娘都在陸府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什麼都不會？」
她擺出宮裡的奉茶規矩。
陸昀下意識想要維護我，卻聽周清言又道：
「她若想要留下來，這點小事還是要做好的。」
就這麼一句話，讓陸昀把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他看向我道：「清言有容人之量，答應你留下來了，高不高興？」
不高興。
我原想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這似乎隻會讓我受委屈。
想著，我手腕一歪，將那杯茶潑到了周清言腳邊。
她尖叫了一聲，顧不上儀態，連忙跳開。
陸昀慌忙護住她，查看是否燙傷。
可惜那杯茶隻有幾滴濺到了她的裙擺上。
陸昀看向我，一臉怒容：「如意，你幹什麼！」
我輕笑了聲：「我實在學不會規矩，就不留下來了吧。」
陸昀憤怒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滯塞。
這時，周清言蹙眉道：
「如意姑娘，好一招以進為退！」
陸昀聞言，一時遲疑。
我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斷不會覺得我在玩什麼欲擒故縱。
周清言轉頭看向陸昀，道：
「如意姑娘到底伺候了你多年，
我不好拿她怎麼辦。」
「還請阿昀拿個主意吧。」
陸昀看向我欲言又止，似乎想讓我道歉，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多年情分到底不做假，即便面對他心愛的姑娘，他亦不舍得傷我。
我心底有幾分熨帖。
可下一刻，卻聽他道：
「要不，如意你就給清言認個錯吧，你到底是個丫鬟……」
我的心冷了下去，沉默不言。
周清言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莞爾一笑道：
「罷了，是我心急了，如意姑娘不必道歉。」
陸昀松了口氣，看向我的眼神還是有幾分埋怨。
一場鬧劇，就這麼收尾了。
翌日。
陸昀派人來喊我一起出門。
到了陸府門口，
我才發現周清言也在。
這時再說不去，怕是又要起事端。
我嘆了口氣爬上馬車，坐在車夫旁邊。
馬車裡的陸昀看向我，似乎想問我為何不進來。
剛張開嘴，他就反應了過來。
我與他的關系早就變了啊。
他眉眼間突然有些難受。
「如意，我……」
我隻當沒聽見。
他也很快坐回了馬車裡。
一路上，我聽到背後的車廂裡傳來無比熟悉的聲音。
噓寒問暖，小心應和著交談。
是從不曾對我展現的態度。
到了繁華的集市，聽街上人說衛大將軍提前回京了。
正在挑镯子的周清言身子一僵。
12.
這位衛大將軍就是當年原配夫人找上門那位。
周清言那番話讓先帝把衛大將軍的原配夫人趕走了。
可惜那樁婚事後來還是沒成。
聽聞是衛大將軍逛青樓，被人匿名檢舉了。
先帝想要嚴懲，奈何這位將軍戰功顯赫，隻有他能打贏當時的蠻族，最後隻能輕拿輕放。
周清言有些緊張地抓住陸昀的衣袖。
「衛遼見過我的相貌。」
她話音剛落，就聽有人喊：「衛大將軍來了！」
掌櫃小跑步去迎接。
來人身量頗高，行如一座小山，逶迤高大。
他開口，嗓音渾厚低沉。
「我提前定下的首飾呢？」
聲音無端有些熟悉。
我瞧了一眼。
一如當年，吃瓜時驚鴻一瞥。
衛遼皮相甚美。
仿佛是廟宇裡的戰神。
掌櫃問了伙計兩句，戰戰兢兢道：「將軍恕罪！」
「前頭剛來了位夫人，伙計搞錯了，拿去給她看了。」
「我這就去給您拿回來！」
衛遼順著掌櫃的目光看了過來——
周清言手一抖。
價值連城的玉镯墜地，摔成兩半。
衛遼的眼神落在了镯子上。
霎時，一室安靜。
無人敢呼吸。
誰都知道，這位出身不明的大將軍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
S人如麻，嗜血殘暴。
也唯有此，鎮壓得住邊境蠻族。
眾人敬他亦怕他。
現在新帝剛繼位，地位不穩。
衛遼就算當街S人，也無人敢砍他的腦袋。
千鈞一發之際。
陸昀擋住了周清言的身形。
「是我府裡的丫鬟不小心摔了將軍的镯子。」
「還請將軍恕罪。」
情急之下，他將我往前推了一把。
我趔趄了一下。
站穩時，眼前是一雙皮靴。
抬眸，正對上一雙深沉的眼眸——
13.
飛眉入鬢，氣勢凌厲。
卻在與我對視的一瞬，彎了眼眸。
身後，陸昀還在連聲為我求情：「衛將軍息怒，她不是故意的，我一定會為她賠償的……」
衛遼開口：「無妨。」
陸昀止了聲。
眾人眼神中閃過驚疑。
不敢相信這位冷面將軍會這麼好說話。
衛遼似乎還嫌不夠，
又補了一句：「碎碎平安。」
這下好了。
在場的人徹底呆住了。
我心裡隱隱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衛遼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在和我對視之後，他臉上閃過一絲羞澀。
但不像當年那麼青澀了。
猶豫片刻後，我喚了一聲——
「二牛哥。」
衛遼聞言，眼睛微微放大。
他胸腔裡溢出一聲悶笑，唇角忍不住上揚，似乎十分驚喜。
他伸出手掌，落在了我的腦袋上，輕柔地摸了一把。
「如意妹妹。」
14.
他喚這四個字的時候，音色和剛進門時格外不一樣。
但確實是我熟悉的。
又親切又溫柔。
我聽到伙計小聲嘀咕：「他居然會夾，嚇S我了。」
衛遼顯然是聽到了，臉一黑，氣勢壓下。
對上我的眼眸，又頃刻恢復了臉色，和和氣氣道：「去把……麻煩把首飾拿過來。」
伙計把一大盤首飾從周清言身側端了過來。
我有些回不過神來。
二牛哥，不，衛遼指著這些首飾，問我喜不喜歡。
要是不喜歡，他再去買。
他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還想多說什麼，陸昀突然走了過來。
當著衛遼的面，他拉住了我的手。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
「如意是我的妾室，她的首飾輪不到衛將軍破費！」
陸昀把「我的」兩字咬得極重。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面色難看得緊，抓著我的手不自覺用力。
「剛才還是丫鬟，怎麼突然成了妾室？」
衛遼笑得諷刺：
「再說了，你買得起嗎？」
陸昀梗著脖子說：「怎麼買不起！」
「掌櫃的，這些多少錢！」
我趕忙提醒陸昀，我今日出門身上沒帶多少銀錢。
是了。
這段日子陸府的開支主要靠我。
也就是，靠衛遼寄來的這筆銀子。
在衛遼的目光下，陸昀難堪得說不出話來。
他確實兜裡沒錢。
本來是有的，但都花在了接周清言出宮上。
我掙脫開陸昀的手，道：
「公子，他就是我的未婚夫。」
「他來接我了。」
陸昀SS盯著我，
看著我一步步走向衛遼。
衛遼伸出手，寬大的手掌包住我，眼裡蕩漾出滿足的笑意。
他帶著我離開。
身後，陸昀喊了聲「如意」。
我微微側目，瞧見他眼眶已然通紅，雙眸泣血。
「如意，不要走！」
我收回目光，沒有再回頭。
陸昀想要追上來，卻被周清言拉住了袖子。
我上了衛遼的馬車。
行了一會兒。
我躊躇地開口：「二牛哥，你我的婚約……」
「還是算了吧。」
15.
衛遼臉色一凜。
「你可是聽說了我的名聲？」
我正要搖頭，卻聽他解釋道：
「那年，我遍尋你不得，
隻找到了伯父伯母的墳，後來我參了軍，小有建樹。」
「我一時得意忘形，等我反應過來時，已到了身不由己的境地。」
「等後來，S老頭……先帝駕崩，我才敢與你相認。」
「我不願尚公主，所以才找了位婦人來假扮我的妻子，後來又去了青樓……但這些都不是真的，你若不信，盡管來驗我的身。」
他語氣虔誠，臉蛋漲紅，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這麼多年不見，他還是變了的。
變得比當年能說會道很多。
說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我拒絕他卻不是因為此。
隻是單純地因為——
「恭喜你如今當了將軍。」
「可你已經不是我的二牛哥了。
」
「我們的身份並不相配。」
16.
幾日後，衛遼將我送回陸府。
收拾行李時，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陸昀瞪著我道：「你還知道回來！」
「我還以為你跟著個不知底細的人就走了呢！」
「知道他沒我好了吧？我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
說著，他目光落在我手上，驟然啞聲。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出了門。
我拜別陸母後,遇到了周清言。
她意有所指道：「看著些，別錯拿了東西。」
我看了她一眼，道：「我要是你，出了宮定會夾著尾巴做人。」
周清言臉色一白，敢怒不敢言。
我走到陸府門口。
陸昀站在幾步之外。
我隻當沒看到，埋頭向前走。
陸昀眼眸漸深，冷不丁開口：「你不要我了。」
語氣裡的怨氣幾乎要溢出來。
我站定回眸，笑道：「是啊。」
陸昀似是找到了發泄的缺口,衝我喊道：「你怎麼能這樣！」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對你不夠好嗎？」
「你要是不喜歡清言，我可以悔婚！我可以不娶她的！」
「隻要你別走,你留下來，你想怎樣，我都依你！」
婚姻豈是兒戲。
說娶就娶,說不娶就不娶。
我想要開口,卻被陸昀打斷。
「你和衛遼時,我心痛得不能自已。」
「我好幾天都睡不著，眼睛一閉就是你離開的模樣。」
「我已經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自清言⾛後，這些年,我早就喜歡上了你，是我太蠢了看不清。」
「我現在看清了！」
「你不能在我剛看清時就⾛了,這樣不公平！」
公平？
我輕笑了一聲。
「情愛之事，哪來的公平啊？」
十二歲那年,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十三歲那年,陸昀把我救了回去。
十四歲那年,我歡喜上了陸昀。
這麼⼀喜歡，就是十年。
我把暗戀埋在心底，祝福他與周清言終成眷屬。
即便我看不上周清⾔，隻要陸昀歡喜便好。
可惜周清言在發現陸家家底越來越少後,毫不猶豫進了宮。
我成了陸昀的妾室。
隱秘的愛戀又被點燃。
似乎有人在告訴我，
我是有機會的。
還好，理智佔了上風。
「陸昀，你明明早就發現了啊,早就發現了我喜歡你。」
「你沒有給過我回應，隻是再三同我強調了你喜歡周清言。」
「你不能等你喜歡我了,又要求我喜歡你。」
陸昀唇瓣輕顫，說不出來。
我上⻢⻋時,有滴淚落下。
腳下沒有踩準，⻢⻋裡的衛遼不得已一把將我拉住，拉進了懷裡。
陸昀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幕。
馬車行了很遠。
他還站在那⾥。
17.
我離京那⽇，衛遼送我。
送了我一座城⼜一座城。
不知何時下了雨,把他的衣袍都打湿了。
他還不願⾛。
「我錯過了你的十年，
讓我再和你多待⼀會⼉吧。」
我笑道：「你這樣像是來討我的債，你放⼼,我會還你的。」
衛遼剛想說不用，但似乎想到了什麼,話到嘴邊改了口：
「好，你可以⼀點點還。」
「我每年上⻔來找你要。」
我望向他深沉的眼眸，終究沒有拒絕。
罷了。
來⽇方長。
未來什麼都有可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