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親緊盯我許久,眼眶漸紅,眼淚又落了下來。


「阿珂,你信爹爹嗎?」


 


「我信。」


 


我抬眼,這才發現父親兩鬢斑白,眼角生出不少皺紋。


 


父親抬手撫摸我長發,動作溫柔如幼時。


 


可我早不是那個傻傻守在侯府門口,等著爹爹下朝,第一時間撲過去的傻姑娘了。


 


「爹爹會幫你娘報仇,但長公主勢大,需得緩緩而治。」


 


我心中不以為然。


 


他口說要為娘親報仇,實際上什麼都不會做。


 


15


 


父親為娘親立了衣冠冢。


 


長公主知道後,假扮侍女來到侯府。


 


她一改高高在上的姿態,跪在父親面前流淚認錯:


 


「阿琛,我是太愛你了,所以才會忍不住給檀兮下毒,我知你厭我了,

可是……可是——」


 


長公主撫上自己的小腹,面露羞怯。


 


「我已有孕兩月,太醫診斷出來是男胎。」


 


父親震驚,當即扶長公主起來。


 


「當真?」


 


長公主順勢靠在他肩頭,嬌小依人。


 


「我怎麼敢騙你,隻是欽天監來人說,阿珂八字與我相克,那孩子又知道我害了她母親,會不會一時情急對我腹中孩子……」


 


「不會,我會護著你,也會娶你過門。」


 


父親面色猶豫,最後還是握住長公主的手許諾。


 


「我會送阿珂去江南,等她長大回來,也不記得這事了。」


 


……


 


府中眼線將二人對話全部告訴了我。


 


趙祈下了一顆黑子在棋盤上,抬目望我:「此局你打算怎麼破?」


 


娘親生下我後就壞了身子,這些年一直無所出。


 


父親表面不說什麼,但私下還是想要有人延續香火。


 


我淡然翻過一頁醫書。


 


「長公主想將我趕走,那我就順勢而為。」


 


「南下江南,畢竟娘親的商鋪多在南方,我剛好前去打理。」


 


「但在離開前,我得送一份禮物給我未來的『娘親』——」


 


趙祈望向我手中醫書。


 


燭火跳躍,他正好瞧見「引獸香」三字。


 


16


 


不日,宮中傳來皇上賜婚長公主和父親的消息。


 


送走宣旨太監後。


 


父親愧疚地看著我:「阿珂,長公主腹中有我的孩子,

待她誕下孩子,爹爹便去江南接你回來,爹爹不會放過她的,你……」


 


「爹爹。」


 


我打斷他,體貼又懂事,「明遠侯府需要繼承人,阿珂日後出嫁也需得有弟弟幫扶。」


 


「阿珂……」


 


父親瞧我的目光愈發愧疚。


 


「阿珂明白,阿珂不怪爹爹。」


 


我撲進父親懷中,借著擁抱,掩去眸底嘲意,一開口便是濃濃哭腔:


 


「阿珂隻希望爹爹,不要忘了娘親。」


 


父親抬手撫上我的頭,片刻後,唇角溢出一絲暗紅血跡。


 


他啞聲道。


 


「爹爹,永遠不會忘了你娘親。」


 


「她是爹爹此生摯愛。」


 


呵呵。


 


……


 


我乘去江南那日,

長公主在鬥獸場排了一出鬥犬戲。


 


廣邀京城貴夫人同看。


 


馬車還未出城,來送我的趙祈告訴我:


 


「長公主小產了。」


 


據說是那獒犬不知為何發狂,衝出籠子,徑直向長公主奔去。


 


長公主被人推搡倒地,當場小產,鮮血染紅了衣裙,手臂、臉頰還被獒犬硬生生拽下一塊皮肉。


 


直接毀容了。


 


「真慘啊。」


 


我嘖了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趙祈深深望我一眼。


 


「侍女的香包,我已經讓人處理了。」


 


知我者,趙祈也。


 


父親知道長公主懷孕後,特地派了祖母生前的侍女去照顧她。


 


好巧不巧,那侍女身上佩戴的香包,和長公主素來燻衣的香一混合,便是醫書上的「引獸香」。


 


長公主素來看重自己名聲,當場小產毀容。


 


也算她償還一點兒利息了。


 


「阿珂,此去江南,一路平安。」


 


我回望趙祈,「哥哥在京中,也要保全自身。」


 


「保重。」


 


我透過車窗看著已經消失成影的京城,放下了車簾。


 


娘親,等我。


 


我一定會為您報仇的。


 


17


 


到江南之後,我請了夫子學習四書五經。


 


闲暇時分便鑽研醫術,有空便去娘親留下的商鋪巡查,想方設法賺更多錢。


 


利用錢生錢,利用錢收買人心。


 


我廢寢忘食地學習,不敢有半分懈怠。


 


因為我知道……


 


我的仇人有多強大。


 


我隻有比她更強大,

才能為娘親報仇。


 


……


 


十四歲這年,趙祈被皇上派來江南賑災。


 


這些年來,皇上更偏愛二皇子,加之有長公主支持,趙祈在京中舉步維艱。


 


手下幕僚總是勸他擇一世家女為太子妃,好為他增添一些助力。


 


但趙祈總是拒絕。


 


年及弱冠,東宮之中也無一通房侍妾。


 


久而久之,京中便有傳言,太子是在等我及笄。


 


說起此傳言,趙祈目光灼灼地望向我。


 


「阿珂……」


 


「他們說得沒錯,哥哥是該擇一太子妃,為您大業增添助力。」


 


我避開他的目光。


 


趙祈望了我許久,眸色暗了下去。


 


「孤不需要。」


 


他語氣冷硬。


 


回到房間,我望著滿庫房都是趙祈送來的禮物。


 


有西域奇珍,有千年雪人參……無一不精巧珍貴。


 


我知趙祈心意。


 


可我不願為籠中雀。


 


18


 


及笄前夕,父親親自前來江南接我歸京。


 


這些年,父親依舊無所出。


 


長公主小產毀容後,便絕育了。


 


她本性本就乖戾,從此更加跋扈。


 


不允許父親納妾,連通房侍妾也不許有。


 


父親在外私下養了不少像娘親的外室,但無一人有孕。


 


為這事,父親沒少和我在信中大吐苦水。


 


看完父親最新來信,我面無表情地用燭火燒成灰。


 


這是我名下書坊特制宣紙。


 


加上明遠侯府常年為父親做的補身藥膳。


 


兩者結合,早斷了他的子孫緣。


 


……


 


父親是在三日後到的。


 


見面時,他望著我的面容,愣許久,最後是被我一聲爹爹拉回思緒。


 


父親撫著我長發,紅眼感嘆。


 


「我兒長大了,越發像你娘親了。」


 


江南幾載。


 


我從無數人口中知道了我不知道的娘親。


 


受娘親救治過的百姓,稱她為菩薩再世。


 


跟娘親一起行商的商人,會說她巾幗不讓須眉,是天生商人。


 


……


 


等我年歲漸長,他們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周姑娘,你長得可真像你娘。」


 


這些年來,我總覺得娘親從未離開過我。


 


她是風,

是雲,是我聞到的每一抹花香。


 


娘親一直陪著我。


 


19


 


回到侯府。


 


長公主見我與母親極為相似的容顏,眼底恨意漸起,陰陽怪氣:


 


「你倒是生得像你娘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如你娘一樣,紅顏早逝啊!」


 


「殿下過謙,娘親雖然芳魂早去,但在爹爹心中,娘親永遠是最年輕貌美的模樣。」


 


我望著長公主左邊臉可怖疤痕,笑得乖巧嫻靜。


 


可字字藏針,使勁往長公主心口扎。


 


「殿下認為呢?」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本宮倒要瞧瞧,你惹怒本宮,你還能不能在京城立足。」


 


我垂首,一臉無辜可欺。


 


「女兒能不能在京城中立足,不是看殿下容不容得下,而是看女兒有沒有本事,

讓殿下容得下女兒。」


 


「賤婢!」


 


長公主狠瞪我一眼,拂袖離去。


 


我與長公主素有龃龉,與其虛與委蛇,不若徹底撕破臉皮。


 


縱使她權勢滔天,也一時半會奈何不了我。


 


但我偏偏忘了。


 


長公主名義上是我嫡母。


 


我及笄在即,她能輕松以婚事拿捏我。


 


20


 


父親膝下唯我一女,及笄禮為我辦得極為盛大。


 


幾乎整個京城的達官貴族都來了。


 


宴席上,長公主拉著我的手,笑容慈愛。


 


「你雖非本宮親生,但論禮數也叫本宮一聲母親,今日又是你及笄禮,本宮便為你指一門好親事。」


 


「公主——」


 


父親沉了臉。


 


長公主恨不得掐S我,

哪會為我指什麼好婚事。


 


「侯爺急什麼,本宮為阿珂指的這婚事,可是京城多少貴女小姐都求不來的。」


 


長公主拍了拍手,二皇子趙曜從廳外進來。


 


趙曜朝她行了一禮後,便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眼皮一跳。


 


長公主接下來的話驗證了我心中所想。


 


「曜兒雖有正妃,但側妃位置還空置。」


 


「今日便由本宮做主,將阿珂許給曜兒為側妃,你們表兄妹親上加親,豈不是美談一樁?」


 


她將我指給趙曜,就是借此把我牢牢抓在手中。


 


可偏偏父親在此時沉默了。


 


我心沉了下去。


 


他是想將我嫁給二皇子的。


 


若是二皇子登基,這樣可保明遠侯百年榮華。


 


真可惜。


 


我本來還想同他上演一段「父慈女孝」。


 


現在看來不用了。


 


21


 


趙曜站出來,向父親許諾定會真誠待我。


 


在父親要出聲時,外面響起太監唱禮聲:


 


「聖旨到——」


 


長公主猝然轉頭瞪我。


 


我衝她眨眨眼,無辜又狡黠。


 


父親忙起身拜倒。


 


皇上賜婚我與趙祈,擇明年開春迎我入東宮為太子正妃。


 


一個是皇子側妃,一個是太子正妃。


 


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父親歡天喜地接旨謝恩,趙曜和長公主臉黑沉如墨。


 


宴席過後。


 


父親叫我去書房談話:


 


「阿珂,皇上賜婚一事,你怎麼沒和為父說呢?平白在宴席上鬧出這等笑話。」


 


「爹爹息怒。


 


我作出一副情竇初開的小女兒姿態,「回京城前,太子殿下曾問女兒想要什麼及笄禮,女兒本以為是奇珍異寶,誰知……誰知——」


 


父親眼睛亮了起來。


 


「竟是殿下親自請旨賜婚?」


 


「是。」


 


父親沉默許久,拊掌叫好。


 


「不愧是我周墨琛的女兒。」


 


不,我隻是娘親一人的女兒。


 


回到房間,趙祈站在屏風後等我。


 


四目相對,彼此竟一時無言。


 


「多謝哥哥為我周旋。」


 


我先出聲打破安靜。


 


趙祈望我許久,閉目嘆道:


 


「我答應過檀姨,要好好照顧你。」


 


我與趙祈並肩而立,窗外月色落在我們肩頭。


 


無論來日去往何處。


 


至少這一刻,我們披上了同一場月光。


 


許久,趙祈轉頭看我。


 


「今日一過,長公主與二弟那邊怕是要有所動作了。」


 


我笑容森然冷冽,渾然不像一個才及笄的小姑娘。


 


「那就請君入瓮吧。」


 


22


 


恰逢北方災旱,我以未來太子妃身份,大開各地糧倉賑災。


 


更與趙祈便衣入民間,與民同吃同住。


 


一時間,趙祈在民間聲望水漲船高,壓過靠戰功贏取民心的趙曜。


 


而在朝中,趙祈放低姿態,讓皇上減輕戒心。


 


我此舉讓父親在朝上被皇上誇了又誇。


 


無數同僚向他道賀:「侯爺養了個好女兒啊,此等義舉不愧是未來國母。」


 


父親被誇得走路都是飄的。


 


回到侯府,連連感嘆:「還是兮兮好,為我生了一個爭光的好女兒啊。」


 


長公主聞言,摔筷走人。


 


父親往日看在她公主身份上,還會哄一哄,如今都懶得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