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守著我醒來後,留了心腹照顧我,便回了東宮。
下午,父親來我房中。
先關切問我傷勢,眸光梭巡一圈,未見到娘親身影,不滿皺眉。
「你都傷成這樣,你娘又去哪了?」
我垂目,濃密鴉羽遮住眸底譏嘲。
「爹爹,娘親S了。」
聽聞這話,父親有一瞬愣住,面色變得灰白。
我以為他至少是在意娘親的,可下一刻他說的話就打消我所有念頭——
「S了?」
「那她埋在哪?需不需要我去給她上炷香?」
我忍著滿腹難過,艱難開口:「娘親被系統抹S……」
屍骨無存,
灰飛煙滅。
「周珂!」
父親摔了帶給我的金瘡藥,指著我臉怒道:「你當真是被你娘教壞了,小小年紀就滿口謊言。」
「爹——」
「閉嘴!」
父親將我禁足在院中,還將趙祈派來為我診治的太醫攔在門外。
美其名曰,讓我好好反省。
8
夜裡,我燒得迷迷糊糊。
夢到娘親中毒前一天。
長公主來找娘親,和趙祈下學回來的我躲在窗棂下,看見她扔給娘親一個白瓷瓶,居高臨下道:
「檀兮,本宮知道你和林淺都不是普通人,所以想盡法子才分別弄S你們。」
「畢竟,本宮最討厭有人比我優秀。」
我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
皇後……皇後娘娘竟也是長公主害S的?
!
我轉頭去看趙祈,少年面不改色,隻是眸色沉沉。
「要怪,就怪你們愛非所人,」長公主冷笑,「皇兄生性多疑,我隨口一句林淺會影響他的皇位,他便隻封林淺做貴妃,還親手逼林淺喝下毒藥。」
「而愛我的周墨琛就更好對付了,本宮隨口捏造一句,是你的系統送我去和親,他便信了這話。」
「本宮不喜歡和其他女人分享男人,所以賜你毒藥自盡。」
娘親隻是平靜地問:「是不是我喝下這藥,你就放過我女兒?」
「自然。」
長公主自以為體貼道:「你放心,這藥不會毒發太快,會慢慢折磨你直到S。」
娘親盯著手中的瓷瓶。
我猜那一刻,她一定在想,即使沒有長公主送這毒藥,她也會S。
為了多給我搏一份出路。
她願意喝下毒藥。
可彼時年幼的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娘親如果喝下毒藥就會S。
我要去救娘親。
我欲出聲,被趙祈手疾眼快地捂住嘴。
「我喝。」
趙祈將我牢牢抱住,我拼命掙扎,想要去搶過娘親手裡的毒藥。
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娘親喝完穿腸毒藥。
長公主哈哈大笑:「這才對嘛,本宮是皇室長公主,天下之人,皆該臣服於本宮。」
我流著淚,狠狠地瞪著長公主。
那一刻,我恨極了自己的幼小無能。
憑什麼皇權之下,皆為蝼蟻?
憑什麼長公主輕松一句話,我的娘親、林姨就會淪為權勢犧牲品?
世道何其不公!
9
似夢非夢間,
有人在為我上藥,還輕輕地用嘴吹氣。
「娘親……」
我虛弱抬眼,入目是趙祈眼下泛著青烏的臉龐。
不是阿娘。
縱使趙祈為我上藥時動作很輕,但傷口還是火辣辣地痛。
我臉色都慘白了。
但就是倔強得不肯落淚。
趙祈摸了摸我的長發,溫聲道:「阿珂,想哭就哭吧。」
我閉目,眼淚落下。
下意識想喚娘親,阿珂好疼。
隨即想起來。
我早沒有娘親了。
10
父親生辰前夕,他再來我房中,擰眉問我。
「阿珂,馬上就是我生辰了,你娘身為侯府主母,不籌備操持壽宴,整天都去哪了?」
這些年,
明遠侯府看似風光,實際是個空殼子,全靠娘親手裡商鋪做支撐。
看著眼前一臉高高在上的父親。
我忍不住為娘親感到悲涼,為這麼一個男人,為了我,搭上一生值得嗎?
我忍下滿腔悲憤,開口。
「爹爹,我不是告訴您了嗎——」
「娘親S了。」
再聽我說這話,父親流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倏地,長公主從外面進來,笑盈盈道:
「阿珂,你要知道撒謊可不是好孩子,本宮昨兒還在首飾鋪遇見了你娘呢,她說她要回江南娘家一趟。」
「你胡說——」
我大聲反駁。
父親揚手一巴掌朝我扇來,「周珂,不得放肆!」
我被打了個趔趄,
這些天好不容易好轉的傷口,又撕扯開。
鮮血彌漫,弄髒了衣裙。
我忍不住慶幸,還好娘親走得早,不然她看見又會落淚心疼。
父親看見我被血染紅的衣裙,變了臉色。
「阿珂…」
長公主不滿我吸引走父親注意,假惺惺開口:
「這檀兮是怎麼教導孩子的,滿口謊話,本宮聽太醫說你傷早好了,這裝……唉——」
父親立刻沉了臉。
「你果然和你娘一樣,喜歡裝柔弱博同情。」
「爹爹!」我哭喊出聲,指著長公主道,「明明……明明是——」
「太子殿下到!」
趙祈從外面進來,
給我使眼色。
我忍著翻湧的悲憤,惡狠狠地瞪著長公主。
「孤來看看阿珂,侯爺不介意吧。」
父親朝趙祈行禮,「微臣不敢。」
長公主和父親離開,臨走前還得意地朝我一笑。
我,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眼睛忽然被一隻溫熱的大手復住,趙祈湊到我耳邊說:
「阿珂,記住了。」
「你不能一口咬S仇人時,就把你的恨、你的怨,全部忍下去。」
趙祈說得沒錯。
我得忍。
隻有忍,我才能活下去,才能為娘親報仇。
11
很快到了父親生辰這日。
無娘親自掏腰包操持壽宴,父親全靠長公主,才將宴會辦得和往年一樣。
開宴前,
父親還是沒看到娘親身影,衝我發火。
「告訴你娘,她要是不想回來,以後就別回來了!」
我垂目不語,隻乖乖任由父親罵。
父親罵夠了,覺得無趣,便帶著我一起去了席上。
來往賓客奉承,等到長公主駕臨,眾生奉承聲更大,父親朝我投來得意一眼。
他在得意什麼?
是找到更好吃的軟飯了,還是覺得自己與旁的女子無名無分苟且很了不起?
酒過三巡,長公主離席。
娘家表舅堆滿討好笑意,來給父親敬酒。
父親卻不喝表舅敬的酒,冷臉道:「檀兮到底什麼時候才回侯府?她知不知道阿珂病得不省人事?」
我半S不活是誰造成的?
臉可真大。
父親扔了手中酒杯:「這天底下,
有她這樣當娘親的嗎?!」
表舅一臉惶恐:「侯爺,兮表妹就沒回來過啊。」
「夠了!」父親「蹭」的一下起。
桌上酒瓶落地,摔得噼裡啪啦響。
父親指著表舅罵道:「說吧,檀兮給了你什麼好處,你竟幫著她一起來騙我?!」
我為娘親感到不值。
都到這個時候了,這個男人還是覺得她在騙他。
表舅跪地連連磕頭:
「侯爺,草民哪敢騙您,兮表妹是真的沒有回江南啊!」
12
父親依舊不信。
他抓過娘親院子中的侍女問:「檀兮還活著對嗎?你看見她了,對嗎?!」
「侯……侯爺,奴好些日子沒看到夫人了,這些天,隻有小姐一個人在房間。
」
侍女戰戰兢兢地回道。
父親扔開侍女,又問守門的小廝:「你是不是看到夫人出去了?是不是?!」
「沒…沒有,夫人她…從沒出過府啊——」
「怎麼可能?檀兮……一定在騙我,一定……」
看著父親狀若癲狂的模樣,我心中不以為然。
娘親S前他不珍惜。
現在人S了,他又在深情給誰看?
父親每抓過一個人,都問一遍,得到的答案是——
娘親病了很久了。
自鬥犬戲後便再沒見過娘親出現。
父親跌撞跑向我,頭發散亂,再沒了平日的高高在上。
他SS抓住我的手腕,紅眼望著我,迫切尋一個讓他心安的答案:
「阿珂,你娘親還活著對嗎?」
「告訴爹爹,你娘親還活著對不對!」
我忍住手腕鑽心的疼,像是無助的孩童撲進父親懷裡,大聲哭道:
「爹爹,娘親沒了,娘親沒了……」
父親如遭雷擊,登時愣在原地。
這一刻,我清晰看見父親的神情從不可置信,慢慢轉變成S灰般的寂然。
須臾,父親怒吼出聲:
「我不信,我不信——」
「我不信……檀兮舍得離開我……」
他跌撞朝娘親院落跑去。
因為走得太急,
直接摔倒在地。
侍女想要上去扶他,被父親狠狠甩開:「滾開——我要去找兮兮,我要去找她——」
「她在等我,她一定在等我。」
父親踉跄向遠跑去。
月影落在他身上,我忽地發現父親背脊佝偻,像被什麼壓垮了。
失去娘親對他來說打擊這麼重嗎?
那他為什麼不好好珍惜娘親呢?
13
我讓府中侍女送走賓客,舉止進退有禮,贏來不少貴族稱贊。
這些在以後,都會是我的助力。
安排好一切,我才提著裙擺追上了父親。
等我趕去院中。
父親正與一白色光團對峙,口中高喊:「你是系統對嗎?你把檀兮藏到哪去了?你把她還給我——」
「檀兮任務失敗,
已經被徹底抹S。」
系統機械音發冷。
我走近看見,父親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
「不……不可能……」
「不是你和檀兮說的嗎?等她S了的那天,讓我來給你報喪。」
系統冷冰冰地說道。
「現在,我來報喪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不可能……檀兮一定是在騙我,一定是!」
事到如今,父親還是執著地相信娘親在騙他。
真可笑。
系統都看不下去了:「既然你不信,那我便為你播放一下檀兮S前所有經歷。」
白色光團漸漸變大,成了方形光幕,懸掛在夜空下。
從光幕裡,我再一次看見了鮮活的娘親,
貪婪地不願移開目光。
父親也看見了娘親遭受的所有磨難。
從穿越過來,從世族庶女成為掌控大燕商脈的商人。
為父親繼承侯爵,殚精竭慮,為他仕途,奔走求人。
而長公主口中系統逼她去和親,是因她貪慕鄰國權勢,自請去和親的。
後來長公主歸來,父親聽信她的讒言,與娘親離心,導致娘親任務失敗。
娘親被系統懲罰,痛得從床上滾下來,到最後大口大口鮮血溢出,染紅了衣裙。
最後長公主逼迫娘親喝下毒藥。
毒發之時,系統問娘親:「檀兮,你恨周墨琛嗎?」
我知娘親是恨的,是怨的。
但光幕之上,鮮血從娘親口中溢出,她笑得極為幸福。
「不恨,我們這段緣,本就是我強求而來。
」
「我隻恨……恨和夫君相伴時間太短,恨來不及說一聲,遇見他,是我此生幸運。」
光幕消失。
系統用僅我一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檀兮說,這是她作為娘親,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她希望你此生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娘親。
我喉嚨像被人塞了一把粗砂,難受得我直掉眼淚。
系統轉而和父親道:
「我不懂你們人類的感情,但是,檀兮到S都是愛你的。」
父親轉頭望向我,眼睛紅得厲害。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爹爹…娘親,娘親叫我別恨您…因為她愛您…」
父親閉目,
兩行清淚自臉頰落下,撕心裂肺哭喊道:「檀兮——!」
然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仰面倒地,不省人事。
14
父親昏迷許久。
長公主聞訊來探病,被醒來的父親攔在門下。
更是吩咐了守門的小廝,從此以後,不許長公主踏入侯府半步。
據說,長公主聽聞此事,哭暈在侯府門口。
父親昏迷這段時間,我日日侍奉榻前,煎藥、喂藥,從不假手於人。
京中上下,無不贊我孝女。
暗中我與趙祈裡應外合,將侯府所有奴僕家人、奴籍全部掌控在手中。
自此,明遠侯府看似還是父親做主,私下卻是我的一言堂。
等父親轉醒,更是拉著我手嘆道:「阿珂,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你娘親。」
對不起有用的話……
能讓我娘親活過來嗎?
我乖巧地伏在父親肩側,扮演一個全心全意為父親著想的乖女兒。
「我理解爹爹,都是他人讒言,才叫爹爹誤會了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