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到我回來,他眼裡閃過一絲光。


「姐……」


 


他虛弱地叫了我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姐」。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把我拉到一邊,她的態度前所未有的「和善」。


 


「念念,醫生都說了,隻有你能救陽陽。」


 


「你放心,手術很安全,對你身體沒有影響的。」


 


「隻要你救了陽陽,你就是我們家的大功臣,以前的事,媽都既往不咎。」


 


我看著她,這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從她臉上看到類似「請求」的表情。


 


我點了點頭。


 


「我願意。」


 


手術安排在市裡最好的醫院。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血紅色的骨髓幹細胞,通過一根管子,緩緩流向隔壁病房的弟弟。


 


我感覺身體裡的力氣一點點被抽空。


 


但我心裡是高興的。


 


我覺得,我終於做了一件有價值的事。


 


我終於,不再是那個一無是處的「孽種」了。


 


手術很成功。


 


陳陽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


 


而我,卻因為術後感染,加上多年的營養不良,身體垮了。


 


我開始高燒不退,整日昏睡。


 


醫生說,我的情況很嚴重,也得了白血病,比陳陽的更兇險。


 


唯一的希望,是再次進行骨髓移植。


 


而最好的骨髓來源,就是被我救活的陳陽。


 


當我媽知道這個消息時,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衝進我的病房,SS地盯著我,眼神復雜。


 


有震驚,有慌亂,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恐懼。


 


爸跟在她身後,滿臉愁容。


 


「醫生說,念念的情況,比陽陽當時還危險。」


 


「必須盡快手術。」


 


「可是……陽陽才剛好,他的身體,能承受得了嗎?」


 


媽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我躺在床上,渾身無力,連說話都費勁。


 


我看著她,心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會救我的,對嗎?


 


畢竟,我也是她的女兒。


 


畢竟,我剛剛救了她的兒子。


 


我看著她,等著她點頭。


 


可我等來的,是她「噗通」一聲,在我床邊跪下。


 


她拉著我的手,那隻被機器絞斷小拇指的手。


 


眼淚第一次,為我而流。


 


「念念……囡囡……」


 


她哽咽著,

叫著我幾乎已經遺忘的小名。


 


「媽求你了……」


 


「你弟弟還年輕,他是我們陳家的根啊!」


 


「他好不容易才活過來,他不能再有事了!」


 


「你就當……就當最後再幫他一次……」


 


她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哀求。


 


「把你的命,給他,好不好?」


 


4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我看著跪在我面前的女人。


 


看著她臉上縱橫的淚水。


 


她說,我是囡囡。


 


她說,她求我。


 


她說,讓我把命給弟弟。


 


原來,她的眼淚,也可以為我而流。


 


隻不過,

是為了讓我去S。


 


我看了一眼我爸,爸別過臉,肩膀微微聳動。


 


我心中那最後一絲名為「親情」的火苗,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連同灰燼,都被寒風吹得一幹二淨。


 


我笑了。


 


我看著她,看著我爸,看著聞聲趕來的陳陽。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啊。」


 


我說。


 


媽的臉上閃過一絲狂喜,隨即又被巨大的悲傷掩蓋。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媽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爸別過臉,肩膀微微聳動。


 


隻有陳陽,他站在門口,

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解脫。


 


我叫來了護士。


 


「我要籤放棄治療同意書。」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S亡的人。


 


護士愣住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


 


「你……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面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


 


我用盡力氣,在那張單子上,一筆一劃地,籤下了我的名字。


 


陳念。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把筆扔在桌上,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看著我媽顫抖著收起那張紙,如獲至寶。


 


我笑著閉上了眼睛。


 


這樣也好。


 


這條命,是你們給的。


 


現在,我還給你們。


 


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在我陷入昏迷之前,我好像看到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衝了進來。


 


他長得很像我爸,但比我爸要精神得多。


 


他一把搶過我媽手裡的同意書,看了一眼,氣得渾身發抖。


 


「劉淑芬!你瘋了!」


 


「這是衛國的女兒!也是你的女兒!你怎麼能讓她去S!」


 


我媽愣住了,看著那個男人。


 


「李……李大哥?你怎麼來了?」


 


被稱作李大哥的男人,是我爸當年的戰友。


 


如今已經是這家醫院的院長。


 


他指著我媽,又指著一旁的陳陽,眼神裡全是痛心和懷疑。


 


「我聽說了,

你們家這對龍鳳胎,就念念像你,陽陽倒是一點都不像你和衛國。」


 


「村裡誰不說念念長得像你,你偏要睜著眼說瞎話,說她像那個畜生!」


 


「你自己好好看看陳陽,他的眉毛,他的鼻子,到底像誰,你心裡真的沒點數嗎?」


 


「當年……當年你出事之後,衛國就跟我提過他的擔心。」


 


「他說他總覺得不對勁。」


 


李叔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嫂子,這事兒不對勁。」


 


「為了念念,也為了衛國,我必須查清楚。」


 


「我馬上安排,給你們全家,重新做一次親子鑑定!」


 


5


 


親子鑑定。


 


這四個字像一顆炸雷,在病房裡轟然炸響。


 


我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毫無血色。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踉跄著後退一步,扶住了牆壁。


 


「不……不用了……」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李大哥,不用麻煩了,我們家裡的事……」


 


「這怎麼是麻煩?」李叔打斷她,目光如炬。


 


「這關系到一條人命!關系到衛國唯一的女兒!」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已經昏迷不醒的我,眼圈紅了。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女兒就這麼沒了!」


 


「這鑑定,必須做!」


 


李叔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立刻叫來了護士,安排抽血。


 


我媽癱軟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反復呢喃著。


 


「不會的……不會的……」


 


「陽陽長得那麼像他爸……念念……念念那張臉……」


 


陳陽被這陣仗嚇壞了,他躲到我媽身後,怯怯地問。


 


「媽,什麼是親子鑑定?」


 


我媽沒有回答他,她隻是SS地盯著李叔,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抗拒。


 


抽血的過程很快。


 


李叔動用了院長的權力,要求檢驗科加急處理。


 


那一天,病房裡的空氣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我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一動不動。


 


陳陽大概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不敢再說話,

隻是不安地絞著手指。


 


等待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遲。


 


幾個小時後,一個年輕的醫生拿著幾張報告,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李院,結果出來了。」


 


李叔接過報告,快速地瀏覽著。


 


他的臉色,從凝重,到震驚,再到滔天的憤怒。


 


他猛地抬起頭,SS地盯著我媽,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劉淑芬!」


 


他把手裡的報告狠狠摔在我媽面前。


 


「你自己看!」


 


「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


 


紙張散落一地。


 


我媽僵硬地低下頭,撿起離她最近的那一張。


 


上面是我的名字。


 


結論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


 


【根據 DNA 分析結果,

支持陳衛國為陳念的生物學父親。】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又撿起另一張。


 


上面是陳陽的名字。


 


結論是:


 


【根據 DNA 分析結果,排除陳衛國為陳陽的生物學父親。】


 


排除……


 


不是……


 


我媽的瞳孔猛地收縮,她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一樣,一遍又一遍地看。


 


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她疼了二十年,愛了二十年,視若珍寶的兒子……


 


竟然不是她丈夫的種?


 


而她恨了二十年,罵了二十年,折磨了二十年的女兒……


 


才是她和她丈夫唯一的血脈?


 


「啊一一!」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叫,從我媽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她瘋了一樣地撕扯著手裡的報告。


 


「假的!都是假的!」


 


「你們騙我!你們聯合起來騙我!」


 


她猛地衝到李叔面前,抓住他的胳膊。


 


「陽陽怎麼可能不是衛國的兒子?他長得那麼像衛國!」


 


李叔一把甩開她,眼神冰冷。


 


「長得像?劉淑芬,你是不是瘋了?你好好看看!」


 


他指著驚慌失措的陳陽。


 


「他的眉毛,他的鼻子,哪裡像衛國?你再想想,他到底像誰!」


 


我媽的目光呆滯地落在陳陽臉上。


 


看著那熟悉的眉眼輪廓。


 


那不是陳衛國的輪廓。


 


那是……


 


那是二十年前,

那個在玉米地裡,毀了她一生的男人的輪廓。


 


那個她恨之入骨,卻又刻入骨髓的臉。


 


她一直以為,那張臉長在了我的身上。


 


原來,是她錯了。


 


她恨錯了。


 


也愛錯了。


 


整整二十年。


 


「啊一一!」


 


她衝向陳陽,眼神裡再沒有一絲慈愛,隻剩下滔天的恨意和癲狂。


 


「孽種!你這個孽種!」她左右開弓,耳光狠狠地扇在陳陽臉上,「你為什麼不是他的兒子!你為什麼是那個畜生的種!你毀了我!你毀了我全家!」


 


陳陽被打得懵了,哭著喊:「媽!我是陽陽啊!媽!」


 


「閉嘴!別叫我媽!」她掐住陳陽的脖子,把他往牆上撞,「我沒有你這種兒子!你是來討債的鬼!滾!你給我滾出去!」


 


「住手!


 


一聲暴喝。


 


是一直像個透明人一樣的我爸。這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人,此刻雙眼血紅,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衝上來,用盡全身力氣,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媽臉上。


 


「啪!」


 


整個病房都安靜了。


 


「蠢貨……」我爸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你這個睜眼瞎的蠢貨!」


 


他沒有再看我媽,也沒有去看陳陽


 


。他頹然地滑倒在地,顫抖著伸出手,撿起那張寫著我名字的鑑定報告,一遍,又一遍地看。


 


然後,他抬起手,一耳光一耳光地抽在自己臉上。


 


「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我女兒……我不是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當著所有人的面,哭得像條狗。


 


而我媽,在挨了那記耳光後,徹底瘋了。她把病房裡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向陳陽,把他打得頭破血流,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病房。


 


她就在後面追,嘶吼著:「孽種!滾出我們家!」


 


整個醫院的走廊,都回蕩著她的詛咒和陳陽的哀嚎。


 


6


 


我被李叔安排轉到了特護病房。


 


李叔動用了他所有的關系,從北京請來了最好的專家。


 


陳陽的骨髓已經不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