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些事，是前世從容妃口中得知。
彼時她父母下獄，兒子夭折。
走投無路時，她發現了那份遺詔。
她威脅裴慕雲封她為後，想趁機和他同歸於盡。
最終卻被萬箭穿心。
我拿這件事和她做交換，說起來還是我佔便宜。
「娘娘覺得，先皇最愧對的人是誰？」
容妃稍加思索。
她是聰明人，懂得我的暗示。
卻面露狐疑：「先皇最厭惡那位，遺詔怎會與她有關？」
我坐在她身邊，緩緩道：
「陛下的生母被先皇貶為庶民，至今無法葬入皇陵，任誰都不會想到。」
「遺詔就藏在，荒山那座孤零零的墓旁。」
容妃的神色從懷疑到不可置信。
最後歸於平靜。
她敲敲車窗，有人很快領命而去。
「我可以離開了吧？」
「不急。」
容妃這回笑得真心實意。
「人還沒回來，本宮怎知，你給的不是假消息？」
這是想卸磨S驢？
可惜，我也並非毫無準備。
寒光乍現，匕首悄然抵上她纖細的長頸。
「奉勸娘娘，莫要輕易看輕人。」
刀架頸前，容妃不見半分慌亂。
「本宮也奉勸你，生來卑賤，就該認命。」
「自由？呵。」
她冷笑。
「區區賤婢也配肖想。」
「謝含桃愚蠢，有句話卻說得不錯。」
她輕啟唇，一字一句，羞辱的話語砸進耳朵。
「低賤的東西，隻配爛在汙泥裡。」
分明拿刀的是我，從容不迫的卻是她。
隻是話說久了，我注意到她目光頻頻投向案上的香爐。
車簾拉得緊密，一絲不透。
進來時聞到的香味愈發濃烈。
這香……
有問題！
16
「這香，最烈的猛獸都受不住。」
「你和你主子一樣的蠢，也不想想，本宮怎會允許一個姜國人帶走大照的秘密。」
她得意地笑出聲來。
可是，很快又笑不出了。
——匕首劃破了她的肌膚。
血珠冒出。
她終於慌了。
我沒有如她所想的那樣暈倒。
手上的力氣甚至可以將她單手拖下馬車。
她的人恐我失手傷到她，圍著我們不敢動作。
「三十兩銀票，一匹快馬，換她的命。」
隨謝含桃進宮後，我一次例銀都沒領過，身無分文。
出逃時就做好了流落天涯的準備。
但有人巴巴送上門，正好供我一解燃眉。
黑暗中無人動作。
我匕首往前送了送。
容妃吟痛，慌亂罵道：「給她！」
三十兩不多，當場就能掏得出。
我帶著容妃騎上馬。
馬鞭高高揚起。
馬兒嘶鳴一聲，衝向前方。
17
再見到故土是在三個月之後。
我望著矗立在風沙中的城牆，想起追謝含桃出城那日。
已經快有二十年了。
想到這兒，酸脹湧上眼眶。
人真是奇怪。
家國二字仿佛刻在骨血中。
即便也許從未在那裡得到過什麼，也總是忍不住眷戀。
這座城不是我長大的地方。
一見卻倍感親切。
不過我還是沒進去。
我看到了守在城門口的謝家大公子。
堂堂將軍，居然親自守城門。
沒多想，我轉身離去。
半個月後，我在兩國交界的一個小村莊住下。
這裡住的大多是婦人和幼子。
我是在風沙天被一對母女收留的。
她們不問我是從何處來，也不問我何時走。
用最好的糧食招待我。
我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回報。
隻能每日多挑些水回來，闲暇教孩子讀書認字。
村裡沒有水源。
附近幾個村的人吃水，都得到二裡外的水井裡挑。
我的傷除了幾個不痛不痒的疤，已好全了。
多來回兩趟還算輕松。
日子不緊不慢過著。
莫不如後半生就在這裡過吧。
生出這個念頭，我幹起活更賣力了。
這日挑水，偶然聽聞旁人談論戰事。
「瞧這勢頭，是又要打起來了。」
「我也聽說了，還是皇帝御駕親徵。」
「哎，奸臣謀逆才過去多久，這有官的好好的日子不過，吃飽了撐的成天打仗。」
「啥呀，我倒是聽說，他不是來打仗的。」
周圍幾人聞言，紛紛湊上去問。
「那是來幹啥？
」
那人神神秘秘道：「他是來找人的。」
「找什麼人？」
「……」
我挑起水離開，沒再多聽。
有些事不是不去聽就能避開的。
外頭的消息風一樣吹進耳朵。
這半年多，裴慕雲的朝堂很不太平。
先是帝後大婚當夜，照宮起了一場百年難遇的大火。
歷代皇後居住的昭陽殿被燒。
皇帝四處命人挖墳掘墓，說要找一個姜國奴隸。
沒多久容妃勾結容相造反，他在最後關頭力挽狂瀾。
再然後，就是最近的。
一國之君大搖大擺到邊關尋人。
據說，尋的是他的皇後。
都是這麼傳的。
我聽完總覺得不尋常。
謝含桃再鬧脾氣，也不會放棄皇後之位逃出來。
再者，這般偏僻的村莊本該閉塞。
這些消息傳得太快了些。
很快，我就知道緣由了。
18
是夜。
我剛進屋，就察覺到生人氣息。
手裡擦臉的巾帕箭似的飛出，砸在躲藏的人身上。
巾帕落地。
隱沒在黑暗中的臉逐漸顯現。
居然是裴慕雲。
他一襲黑衣，身披黑鬥篷，幾乎融於黑暗。
若非我是習武之人，比常人敏銳。
睡一夜都不會發覺他在屋裡。
「阿梨。」
他靠近。
語氣同前世醉酒後，將我當成謝含桃那般溫柔。
「叫朕尋得好苦啊。
」
我心裡猛地縮緊。
他知道是我將遺詔位置告知容妃，報復我來了？
不無可能。
裴慕雲和謝含桃都是睚眦必報、不S不休的人。
正思索該如何脫身，他開口了。
「朕S了謝含桃。」
這六個字被他說得極其平淡。
但不妨礙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重生到現在，我第一次如此驚訝。
相比之下，他莫名出現在這裡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阿梨，朕為你報仇了。」
我不明所以。
他冷冷道：「她敢騙朕，敢害你，那個下場是她應得的。」
很熟悉的話。
上一回讓他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我。
我猶疑不定，不敢貿然開口。
屋裡很暗。
隔著幾步，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聲音卻很清晰。
「那個賤人欺瞞朕，妄想頂替你的恩情做皇後，痴心妄想！」
「阿梨，如今終於撥亂反正，朕帶你回宮，你做朕的皇後，一切都會同上一世一模一樣。」
他說著身形晃動上前。
我一直警惕地盯著他，見狀立刻後退幾步。
他似乎沒注意到我的抗拒，自顧自地喋喋不休。
說著大婚夜容妃是怎麼將真相告知他。
他得知真相後，是怎麼折辱謝含桃半年直至她S去。
又說容妃和容相狼子野心地算計，終究還是他更勝一籌。
我覺得他很反常。
十分反常。
說話顛三倒四，時而莫名情緒激動憤懑。
瘋子似的。
19
我跟著裴慕雲離開了村莊。
我確認，裴慕雲徹底瘋了。
房裡他湊近要碰我，我才發現他沒了半條胳膊。
是謝含桃砍的。
他陰晴不定，口中咒罵謝含桃。
怕惹怒他會牽連村裡人無辜遭殃。
我隻能隨他離開。
他說要帶我回去成婚，盡快讓一切回歸正軌。
說這話時，他呼吸急促，眼底發紅。
看起來陰邪無比。
我和他同住一個院子，時常會見有人深夜進他的屋子。
聽府裡的下人說漏嘴，那些都是醫者。
什麼樣的病要這麼多醫者深夜診治。
定是不能讓外人知曉的病。
一個帝王的難言之隱很好猜。
不是不行，
就是不行了。
裴慕雲深情款款地說，是為尋我才扔下朝堂。
尋到我又不見回程。
其實本就是為了尋醫，拿我做筏子罷了。
他帶我去賞花。
上一世，我說我最喜歡梨花。
他口頭承諾過多次，為我種一片獨一無二的梨園。
我沒收到梨園，卻存著感動。
現在我不再有感動,他卻又送我梨園。
可這個時節，梨花已經不開了。
他讓人做的假花，綁到樹幹上。
假的就是假的，永遠無法成真。
擠出來的眼淚落下。
我說我很喜歡。
他像是受到鼓勵的小孩，興致勃勃帶我上街。
買糖人、糖葫蘆、糖糕。
我與他說過的東西，
他一一買來。
難為他，從未給我買過什麼，卻記下這麼多。
糖塞進嘴裡,我說好吃。
騙他的。
我早就過了吃糖的年紀，膩得慌。
說願意嫁他也是騙他的。
我聽到他和心腹談話。
容妃給他下了劇毒，沒有解藥。
他尋醫五個月,眼見最後期限就要到來，才來尋我。
饒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聽到他說要我為他陪葬時,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不愛我時,他S了我還能活。
愛我時,卻要我陪他一起S了。
男人的愛，居然是索命刀。
我笑著應下婚事。
20
婚禮辦得粗糙。
就在城主府。
沒有賓客，拜完天地回房喝合卺酒。
「阿梨，朕記得姜國的風雪很大,若是沒有你，朕怕是熬不到現在。」
「蒼天有眼叫朕重新來過,定是叫你我解除誤會，彌補遺憾的。」
「往後朕與你,還有我們的孩子，再也不會分離了。」
他暢想著,仰頭喝下酒,隨後目光灼灼盯著我。
我知道他在酒裡下了毒。
假意遮袖要飲，就⻅他搖搖晃晃倒下。
趁他不備，我也在酒⾥加了東西。
我比他善良，隻加了迷藥。
藥猛獸的量。
我出逃後,沒再回那個村子。
原以為可以在那⾥安穩度過後半生，卻險些害了她們。
我買了一匹⻢。
一路南下，走走停停。
身上沒錢，就去給閨閣小姐做武夫子。
或是街頭賣藝。
鄉下地⽅,就給孩童授課，換些口糧。
翻⼭越嶺難,飢⼀頓飽⼀頓也常有。
但無論是姜國謝家，還是照國皇宮,都比不上這江湖浩瀚。
途中偶有聽聞鄉音。
姜國太⼦扔下江山和醫女遊歷江湖了。
盛極一時的謝家出了個通敵的⼥⼉。
謝家人被貶的貶，S的S。
背後緣由，就不得⽽知了。
我很想念故土，卻轉道去了照國。
因為忽然想到，又是⼀年梨花開的季節。
賞梨花,唯有照國最好。
踏⼊照國境內便聽說，裴慕雲⼀年前S了。
此前數⽉纏綿病榻，瘋瘋癲癲。
走得痛苦,很不體⾯。
此事沒在⼼中留痕。
我忙著種下⼀棵梨樹，
澆水施肥,等待它的成長。
我問賣我芽的商販。
「多久能開花？」
「後年、大後年，說不好。」
「也許你再來看花，花就開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