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4
他的問話叫我愣住。
我仔細回想他剛回江家的樣子。
見到我時總是低著頭不看我。
我殷勤地給他送吃食,間或冷他一天,第二天他就會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我假裝掉了帕子,他埋頭給我找了一下午,找得大汗淋漓,我又拿出燻了香料的另一個手帕給他擦汗,他說洗了還我。
到現在也沒還……
第一次親他的時候假裝不小心轉頭才擦到他的臉頰。
他的臉紅得像燈籠。
後面越發熟練,他臉紅的程度也逐漸降低。
我怎麼想都是我步步籌謀,怎麼成他勾引我了?
手被他牽住,他拉著我往角門外走。
在我踏出門檻後,
門內出現了人,是夫人的貼身侍女。
侍女姐姐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夫人說了,既然你們執拗,且讓你們吃會兒苦頭,尤其是你,秋回,你養尊處優慣了,哪能受得了苦日子,等過不下去了,再回來,江家還留你。」
這一番話又讓我覺得我多少有些不識好歹。
可能我就是沒良心,我自始至終都是在為自己著想。
留在江家是,離開江家也是,都是我自己想要的。
「還有,二少爺,你想對秋回好,但需知沒有錢活都活不下去,又怎麼讓人S心塌地隨著你,你出去這一遭也好,讓你見見人心,回來就明白老爺和夫人的苦心了。」
話是對兩個人說的,不看好的隻有一個人。
在我走前,侍女姐姐悄悄摸摸地在我的手裡塞了一個大荷包。
她低聲對我耳語:「秋回妹妹,
要是過不下去,就趕緊回來。」
荷包沉甸甸的。
原先我的打算是,先用著積蓄,再去找些女紅活計,總能活下去。
現在多了一個江知善。
他帶著我,回了他農戶的家。
城外五十裡,這裡有大片農田。
江知善邊打掃屋子邊說,他被拐子拐走那夜起熱,醒來就糊塗不記事,養父母在他十三歲那年去世,後面幾年都是他自己拉扯自己,直到江家找到他。
他笑著對我說,吃飽飯不是問題。
江知善重新圍了籬笆,加固了房頂,圈了個雞窩。
他從集市上買了幾隻小雞仔,給我帶了繡棚針線。
白日我做女紅,喂雞,做飯,江知善下地翻土,播種。
雨後我和他一起上山,摘冒出來的蘑菇。
日子清貧,
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平靜。
比我當乞丐的時候好多了。
也比在江家好多了。
這裡沒有人討厭我,村子裡的人會和我說家長裡短,教我做活,沒人看不起我。
隻有一點不太好。
和江知善同住,偶爾會看到一些畫面。
比如他沐浴完隻著裡衣,衣裳都被他的肌肉撐了起來。
還有他頭發上滴落的水滴,洇湿衣裳。
看得我氣血翻湧,他卻不自知,入夜便穿著裡衣四處走動。
我委婉地給他添衣裳,他說他不熱,脫下外裳的時候,裡衣的衣襟敞得更開。
我都沒法直視他。
他還是委屈,低聲問我為什麼離了江家就對他生疏了。
15
我洗心革面,想做個正經人,他不讓。
他那張臉本沒什麼表情,可我就是看出了可憐的意味。
看著看著,嘴不知道什麼時候貼到一起了。
第二天,江知善就拿著身契,與我立了婚書。
村子裡擺了一天的席。
夜裡,村民還要鬧洞房。
江知善把他們都趕了出去,握著我的手:「嫁給我一個村夫,委屈你了。」
「娶我一個叫花子,委屈你了。」
我望著江知善,心裡安定下來。
我有家了。
江鳴錚有時會來村子裡,他知道我與江知善成了親,但始終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
偶爾家中的某個角落會出現荷包,荷包上繡著江字。
我認得,荷包都是出自我手,過去送給江鳴錚的,他每次都萬般嫌棄地丟開,好像沾到我碰過的東西就丟了他的臉。
裡面的錢足夠普通人家過上好幾年。
不知道江夫人原以為我們能在外強撐多久,一直沒來找我們。
江知善種的菜有了收成,進山也回回帶回獵物。
我的繡品有店收,我腌的菜也有人買。
手裡有飯,被窩暖和。
我是沒打算回去的。
江家在第三個月派來了人,我認得,是老爺身邊的侍從。
他趾高氣昂地來慰問,問我們是否知錯,願意回去,被江知善拒絕。
又過了兩個月,江夫人身邊的侍女姐姐也找了過來。
說夫人想我,也想二少爺,隻是礙於長輩的身份,拉不下面子找我們。
隻要我們回去央求一番,夫人或可同意讓我做正室夫人。
江家讓步,可我還是不想回去。
侍女姐姐哭喪著臉回去的。
我接著過我的日子,江知善在山裡獵到了野豬,剝皮分肉,賣了好多錢。
簡單的日子很順遂,江知善總是說得少做得多,半年過去我們還攢下了點錢。
他給我買了珠花,我讓他給我戴上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江知善去開門,卻遲遲沒回來。
我走出去看,門外站著江鳴錚,他瘦了不少。
他也看見了我,目光在我的衣服上轉了一圈。
我以為他又要說什麼譏諷的話,臉色已經率先冷下來。
卻不想他輕輕笑了,身上的刺都被拔掉似的柔和。
「看來你們苦日子過得還不錯。」
江知善走到我身側,讓江鳴錚進來,江鳴錚掃了眼庭院,沒有踏進來一步。
他向江知善扔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語氣懶散:「爹娘已經不認你們了,
江家就隻有我一個少爺,江家家業就都是我的,別想後悔來分羹。」
我盯著江鳴錚的臉,他的眼窩陷下去,與半年前的他相比,充滿了疲憊感。
「拿著這個錢,有多遠走多遠。」
江鳴錚的目光與我對上:「尤其是你,秋回,你已經佔了江家八年的便宜,有點良心就該知道別回去給我們添麻煩。」
他說完,轉身揮手:「不用你們送了。」
江鳴錚走遠了。
江知善把包袱放到桌上,裡面塞滿了銀票和銀子。
我盯著亮亮的銀子,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江鳴錚對我態度差並不奇怪。
但是,江鳴錚對江知善這個弟弟一直是愛護的,以前他在江知善的事上十分上心,也從沒聽他說起過在意家產。
我看向江知善,他同樣神情凝重。
我心裡覺得不對勁,江知善也連著幾天心事重重。
我掏出積攢的銀錢,給他收拾了包袱:「我們出來也久了,你回去看看老爺夫人。」
江知善看著我,目光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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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久沒回來,等得我開始胡思亂想。
他在江家發生了什麼,不打算回來了嗎?
難道老爺夫人把他關在家中了?
在江知善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我還沒來得及欣喜,就看見他身後的姑娘。
我恍了一下神,才認出來是夫人身邊的侍女姐姐,大戶人家的丫鬟穿著也比尋常人家要好。
可她現在的穿著不能和我這個農婦相比。
她看見我,止不住眼淚。
我拉著她的手進屋,這天還冷,她的手像冰碴子。
「姐姐,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她哽咽著說:「秋回,江家沒了!」
我怔愣在地。
「你們走後,老爺和一個大人物談了筆生意,隻要成功,江家舉家都能遷到京城,老爺同意了,起初還好,老爺回家臉上都帶著笑,讓人來找你們,讓你不要拿喬,風水緣分都是無稽之談,但他還念著二少爺和你,想讓你們回家,可你們不回來,老爺便生了好大的氣,讓所有人都不要管你們。」
「哪知道,不過幾個月,情況就變了,家裡來來回回糟了好幾次賊,將夫人嚇得犯起心病,下不來床,老爺和大少爺也無暇顧及夫人,我知道,她想你們,所以自作主張地來找你們回家,我獨自回去的時候,夫人眼裡淨是失望,可她也說,不要再來找你們,江家許是要變天了,你們在外興許是好事。」
門窗都被江知善關嚴實了。
侍女低聲哀泣:「沒過多久,
就有官差來抓老爺,說老爺……販私鹽。」
私鹽,S罪。
「那個同老爺談生意的人是個官兒,被抄家滅族,老爺被抓進大獄,擇日處斬,大少爺和夫人都將流放,家裡所有僕從都被發賣了,我命好,被二少爺買回來,其他人,可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安撫她先休息下來,去找江知善單獨說話。
江知善極少喝酒,但現在溫的一壺酒都要喝完了。
「我去見爹了。」
我在他身邊坐下,握緊了他的手。
他吐出一口氣,看向我:「他提起了那個老道士,老道士說江家的運勢在八年前,我爹手上就該盡了,好不容易得到延續的辦法,是他得意忘形。他不讓我想法子救他,隻要你與我好好活著,躲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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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到夫人和江鳴錚了嗎?
」
江知善沉默地搖頭。
我的心也沉了下來。
江夫人身體本就不太好,我剛被撿回府時,她就時常臥在床上,後面才漸漸好轉。
如果去到流放之地,怕是在路上就……
我與江知善重新收拾了一頓。
侍女姐姐和我們說,在江家有出事跡象的時候,夫人就對外說江知善是找回來的假少爺,我是混吃混喝的騙子,兩人早早地被打發出去,和江家沒有關系。
是以,我們才能回城。
江家大門已經貼上了封條,門前寥落。
我們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關押夫人的地方。
給了守門人銀錢,他隻讓我們進去一炷香。
夫人一見到江知善,隻顧著嗚咽。
夫人又變回了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病弱,柔和。
她拉著我和江知善的手,緊緊搭在一起:「你們,好好的。」
其餘的,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就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看了江知善一遍又一遍。
官差催我們出來,我們剛踏出牢房,夫人就在裡面吐了血。
我SS拉著江知善,生怕他脫口而出一個「娘」。
他同樣也SS攥著我的手,等我們出去,他的眼睛放空,眼眶紅得徹底。
夫人沒有等到流放那天。
老爺在菜市口斬首那日,夫人也絕了氣。
江知善給他們收斂屍身,一同下葬。
江鳴錚和其餘流放犯人一同出城,他蓬頭垢面,瘦削無神,穿著草鞋的腳沾著枯草和汙泥。
我遠遠地看著他遠行,他沒有回一次頭。
江知善替江鳴錚打點過官差,
卻不知道有沒有用。
江知善出神地望著遠方,突然喃喃:「秋回,我又沒有爹娘了。」
有眼淚從他眼眶裡落下來,砸到地上。
他無聲地抽噎著,兩個人互相抱著,眼淚哭幹的時候天都黑了。
回到家裡照常過日子,江知善把侍女姐姐的身契還給她自己。
她要離開村子,去找她的家人。
我和江知善送了她好遠。
江知善一直對我很好,可我始終不知道他是喜歡我哪裡。
曾經我問過他一遍,他說不知道。
我又問了他一遍。
他回憶了好久,他說:「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奇怪你在想什麼,那麼心慌又強裝鎮定,我回家又不吃人。」
我說:「對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
江知善點頭:「後來發現,
你不隻慌亂,還害怕,又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靠近我,我就……莫名其妙地不想讓你失望。」
我現在失望了,我還以為他是喜歡我的美貌,心悅我的性情。
我:「是挺莫名其妙的。」
江知善笑了笑:「所以,我隻能和你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我想和你結成夫妻,讓你不再慌張。」
我望著他,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漂浮不定的心最終得到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