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事業和兒子雙重的不如意,成了壓垮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徹底崩潰了。


 


這一次,她不再打我,甚至很少罵我,她換了一種更讓我無所適從的方式——哭泣。


 


她不吃不喝,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坐在昏暗客廳的沙發上,從傍晚哭到深夜。


 


家裡不再開伙,冰冷的灶臺蒙著一層薄灰。


 


我餓得肚子咕咕直叫,腸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隻能去廚房擰開水龍頭,灌一肚子冰冷的自來水。


 


「我都這麼傷心了,你還有心思喝水?!」


 


她抬起紅腫得像桃子的眼睛,幽怨地看著我,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悽涼。


 


我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憔悴蠟黃的臉,幹裂起皮的嘴唇,心裡湧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憐憫,有恐懼,

也有一種莫名的煩躁。


 


我覺得她可能需要補充水分,而且哭了那麼久,流了那麼多鹹澀的眼淚,她肯定流失了很多鹽分。


 


於是,我鬼使神差地,倒了一杯溫開水,小心翼翼地撒了一小撮食鹽進去,攪拌均勻,然後遞到她面前。


 


「媽,你也喝點水吧,」我聲音幹澀,「補充……補充點水分。」


 


她茫然地接過杯子,喝了一小口。


 


隨即,她的臉色驟變,像是嘗到了什麼劇毒之物。


 


她猛地將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杯炸裂開來,碎片和水漬四濺!


 


「白痴!智障!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兒子!你是存心想氣S我嗎?!啊?!」


 


她暴怒地跳起來,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6


 


第二天,

她強行給我請了病假,拉著我去了市裡最好的醫院。


 


在人流如織的門診大廳,她不顧周圍人投來的異樣目光,對著導診臺的護士大聲嚷嚷,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


 


「掛精神科!最好的專家號!給我兒子查查,他是不是智力有問題!是不是個白痴!我懷疑他這裡有大問題!」


 


她邊說邊用力戳著自己的太陽穴。


 


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立刻化為一縷青煙,從這世界上消失。


 


十七八歲的年紀,自尊心薄得像一層窗戶紙,卻被母親當眾撕得粉碎。


 


我低著頭,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燒紅的針,扎在我的背上、臉上。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倒是很和藹,他讓我填了幾份表格,問了一些問題,又做了些簡單的測試。


 


最後,他對我母親說:「孩子智力沒有問題,

屬於正常中等水平。但是……他的情緒狀態很不好,測試結果顯示有中度抑鬱傾向。建議……」


 


「抑鬱?」


 


母親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猛地打斷了醫生的話,嘴角扯出一個譏诮的弧度,


 


「抑鬱症?我看他就是懶!就是裝的!就是想逃避學習!醫生你別被他騙了!」


 


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從醫院出來,母親臉上的陰霾更重了,但眼神裡卻重新燃起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沒過幾天,她翻箱倒櫃,找出了當年外婆給她的陪嫁——一對沉甸甸的、已經有些發暗的金手镯。


 


她帶著我,走進了街角那家總是亮著慘白燈光的典當行。


 


當店員拿著放大鏡仔細查驗,然後用小小的戥子稱重時,母親就那樣SS地盯著那對手镯,一遍遍地摩挲著,仿佛要記住它們最後的溫度。


 


當店員報出一個數字,將一沓厚厚的、帶著油墨味的鈔票推過來時,母親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大滴大滴地砸在玻璃櫃臺上。


 


她飛快地接過錢,數也沒數,拽著我就離開了那裡,像是在逃離什麼羞恥的現場。


 


「媽,別白花錢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著手裡那沓仿佛滾燙的錢,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


 


「我真的……不是學習的料。我……我想考美術學院。」


 


這句話,像在我心底埋藏了千萬年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


 


畫畫,是我灰暗生命裡唯一偷偷保存下來的火柴,

微弱,卻是我自己能掌控的光亮。


 


雖然,小學四年級開始,我媽就停了我的繪畫班。


 


因為她的同事們說,畫畫沒有前途。


 


母親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眼神銳利得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釘在我臉上:


 


「你說什麼?美術學院?畢業就去街上給人畫像,餓S嗎?還是去廣告公司當最低等的畫圖匠?兒子,你不懂事,媽不能不懂!我現在不逼你,你以後一事無成,是要恨我一輩子的!我不能讓你走你爸的老路!」


 


回到家,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徑直衝進我的房間,拉開我的抽屜,將我藏在最底層、用舊課本小心翼翼掩蓋著的所有畫作——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支撐著我沒有徹底崩潰的素描、水彩、臨摹的漫畫人物——全部粗暴地翻了出來。


 


「我叫你畫!我叫你想這些沒用的!」


 


她面目猙獰,雙手抓住一疊畫紙,當著我的面,「嘶啦——」一聲,從中撕開!


 


那聲音,像是我心髒被撕爛的聲音。


 


一張,又一張。


 


她把我所有的夢想、所有的寄託、所有隱秘的快樂,全都撕得粉碎。


 


雪白的紙片混合著彩色的墨跡,像一場絕望的雪,飄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


 


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一絲表情。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承載著我靈魂碎片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


 


心,在那一刻,仿佛也跟著那些畫一起,被撕成了粉末,隨風飄散,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7


 


我妥協了。


 


像一頭被徹底拔掉了爪牙、磨平了稜角的牲口,麻木地、順從地再次被套上那輛名為「期望」的沉重破車。


 


我拼命地學,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


 


頭發大把大把地掉,洗手間的地漏總是被堵住;


 


體重銳減,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長時間的睡眠不足,讓我隻要蹲下去再站起來,眼前就是一片漆黑,金星亂冒。


 


高考結束,就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終於跑到了終點,不管成績如何,我隻覺得一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疲憊,讓我連呼吸都感到費力。


 


成績公布,我考上了一個三本院校的計算機專業——原本我報考的是農學專業,而我的志願被母親不經我同意篡改了,她認為這樣才能「子承母業」,將來她或許還能「指導」我。


 


她拿到錄取通知書,

哭了三天三夜,捶胸頓足,說以為我最差也能上個二本,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而我,隻覺得累。


 


我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三夜。


 


醒來時,窗外依舊是灰蒙蒙的天,母親紅腫著眼睛在客廳低聲啜泣,我肚子餓得咕咕叫,自己默默地泡了一包紅燒牛肉面。


 


濃烈的味精香氣彌漫在房間裡,卻勾不起我絲毫食欲。


 


就在這時,消失了許久的父親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臉上帶著些倦意,卻也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採。


 


他塞給母親一張銀行卡,語氣平淡:「裡面有十萬,是宇峰的學費和生活費。」


 


然後,不等母親反應,他接著說,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回旋的餘地:「陳秀麗,我們離婚吧。」


 


原來,他在外面似乎又賺到了一些錢,並且,

身邊已經有了一個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女人。


 


他不要這個布滿裂痕的家,也不要我這個一直讓他感到「丟臉」的兒子了。


 


他離開得幹脆利落,像甩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門關上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敲碎了這個家最後一點虛幻的完整。


 


開學了。


 


大學,像一扇突然在密不透風的牆上打開的門,盡管通往的並非我夢想的殿堂,卻依舊有光透了進來。


 


離開了母親無孔不入的監視和令人窒息的控制,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自由」。


 


那個三本院校,學習氛圍確實松散。


 


我的同學們,大多家境優渥,熱衷於遊戲、戀愛和各種各樣的社團活動。


 


他們嘲笑我每天雷打不動地去自習室,嘲笑我像個高中生一樣埋頭苦讀。


 


但我不在乎。


 


我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海綿,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也瘋狂地汲取著任何我感興趣的知識。


 


——我之前報考農學,是因為我喜歡花花草草。一開始是喜歡畫花花草草,後來,是真的喜歡上了花花草草。


 


我偷偷選修了農學系的《植物學基礎》和《園藝栽培》,美術系的《西方美術史》和《素描進階》。


 


我加入了學校的植物愛好者社團和漫畫社。


 


我甚至鼓起勇氣,參加了市裡舉辦的青年繪畫比賽,竟然得了二等獎,擁有了一套昂貴的顏料。


 


我發現,當我不是為了母親,不是為了比較,而是純粹為了自己喜歡的事物去學習、去努力時,我的腦子仿佛也變得好用了。


 


我照例每天晚上自習到教學樓保安來催,但心情不再是沉重,而是充實。


 


我的成績,在這個「破三本」裡,竟然奇跡般地名列前茅。


 


8


 


大一的寒假,我拿著全系第一的成績單和一千塊錢的獎學金,懷著一種近乎炫耀的、揚眉吐氣的心情回到了家。


 


我期待著,或許母親看到這個,能終於承認我一點點價值,哪怕隻是在這種「矮子裡面拔將軍」的情況下。


 


「媽,你看!我考了第一名!還有獎學金!」


 


我興衝衝地把成績單和錢遞到她面前。


 


母親接過那張紙,目光在上面掃過,臉上沒有任何喜悅的表情。


 


忽然,她抬手,「啪」地一聲,把我手裡的成績單和夾著的鈔票一起打落在地!


 


「一個破三本的第一名,有什麼好炫耀的?!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她尖利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耳膜,


 


「這個假期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好好補課!你得考研究生!考楊智源他們學校的研究生!那才是正經出路!」


 


我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先是愣住,隨即,一種荒誕至極的感覺湧上心頭,讓我控制不住地「哈」了一聲,笑了出來。


 


考楊智源的學校?


 


那個全國頂尖的名校?


 


對我來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笑著,眼淚卻差點笑了出來。


 


回到房間,我才發現,母親並非隻是說說而已。她連考研需要的英語、政治、數學和專業課的輔導書,都早已買好,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我那張久違的書桌上,像一座新的、更沉重的監獄。


 


那個寒假,我過得比高三最後衝刺階段還要生不如S。


 


母親的監督變本加厲,她雖然不懂我考研的專業課,

但她可以盯著我背英語單詞,背政治大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