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扭曲的興奮和快意。


張琳阿姨家整潔得不像有人常住。


 


米白色的沙發一塵不染,玻璃茶幾上放著新鮮的百合花,空氣中飄著淡雅的香氣。


 


楊智源正坐在地毯上,擺弄著一個我從沒見過的、極其復雜的變形金剛模型。


 


我羞恥得渾身發抖,恨不得腳下立刻裂開一條縫鑽進去。


 


「說啊!」


 


母親在我身後,狠狠地擰了我的胳膊內側。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在母親逼迫的目光和張琳阿姨疑惑的注視下,我邊哭邊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我以為張琳阿姨會勃然大怒,會當場責打楊智源。


 


沒想到,她聽完,愣了一下,隨即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走過來,不是責罵,

而是溫柔地拉過我的手,輕輕拍了拍,然後對我母親說:


 


「秀麗,你看你,嚇著孩子了。孩子們在這個年齡階段,對身體、對異性產生好奇,是很正常的心理發展過程。這說明他們在觀察,在成長。沒事,明天我去找他們班主任反映一下,讓學校把那個縫隙堵上就好了。」


 


楊智源站起身,走到他媽媽身邊,依偎著,生氣地瞪著我:「吳宇峰!你告我狀!你真不夠意思!我以後再也不跟你玩了!」


 


母親臉上的表情,所有的興奮、期待和即將到來的「勝利」,都僵S在臉上,然後片片剝落,隻剩下尷尬、難堪和更深的怨憤。


 


她設想中的揭發與批判,變成了一場關於兒童心理發展的輕松討論,而我們母子,則成了這場討論中……可笑又可悲的注腳。


 


楊智源說到做到。


 


從第二天起,

全班男生,甚至包括幾個平時跟我還能說上兩句話的,都像約好了一樣,不再理我。


 


他們看我的眼神,帶著明顯的鄙夷和排斥。


 


很快,女生們也知道了,她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我就遠遠躲開,或者故意大聲地叫我「告狀精」。


 


3


 


整個小學六年,我都在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孤立中度過。


 


這種孤立,無形無質,卻比母親的戒尺更讓人窒息。


 


它像一種緩慢的缺氧,讓我在人群中感到無比的孤獨。


 


小升初考試,楊智源毫無懸念地考上了市裡最好的重點初中。


 


我則超常發揮,考上了一所還算不錯的普通初中。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幾乎要歡呼雀躍!


 


那個暑假,是我記憶中最明亮、最輕松的時光。


 


沒有補習班,

沒有戒尺,甚至母親的臉色也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以為終於能掙脫「別人家孩子」的陰影,在一個全新的、沒有楊智源作為參照物的環境裡,自由地呼吸,重新開始。


 


然而,我再一次低估了母親的執念,以及她在我身上投注的、不容失敗的賭注。


 


她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關系,又咬著牙,從本就幹癟的家庭存折裡取出了一萬塊錢——那時我爸又一次「投資」失敗,家裡經濟早已捉襟見肘——硬是把我塞進了那所重點初中。


 


「寧做鳳尾,不做雞頭!環境最重要!」


 


她這樣對我說,得意洋洋。


 


又補充道,「媽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家裡這次真的是砸鍋賣鐵了!兒子,你一定要爭氣!」


 


入學摸底考試,我在全年級三百多人裡,

排名倒數第二。


 


站在陌生的、高手如雲的校園裡,看著光榮榜上楊智源的名字依舊高高在上,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鳳尾?


 


我連鳳尾上的雞毛都算不上,隻是一粒不小心被粘上去的雞屎吧。


 


初中三年,是我和母親共同墜入的、看不見出口的隧道。


 


她起初還想親自輔導我,但她學的那一套東西,已經過時了,很多解題方法,都不一樣了。


 


而且,她的記性也不行了。


 


於是,她開始更加瘋狂地省吃儉用,給我請昂貴的家教。


 


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家教老師像走馬燈一樣在我家輪換。


 


他們帶著各種各樣的口音和教學方法,唯一相同的,是看到我成績單時那難以掩飾的無奈表情。


 


家裡的經濟狀況,

因為這些老師,雪上加霜。


 


父親的存在感越來越弱,他更像一個沉默的、散發著酒氣的影子。


 


最終,在一次他試圖拿走家裡最後那點準備給我交補習費的積蓄去「翻本」失敗後,母親積攢多年的怨氣如同火山般爆發了。


 


爭吵、哭鬧、砸東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


 


父親在沉默地承受了幾天冷戰後,終於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說要跟朋友去南邊「找機會」。


 


「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你就跟你的寶貝兒子過去吧!」


 


這是他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門「砰」地一聲關上,家裡瞬間安靜下來,靜得可怕。


 


從此,這個兩室一廳的空間裡,隻剩下我和母親。


 


以及,堆積如山的習題冊、考卷,還有我媽那無孔不入的、令人窒息的期望眼神。


 


4


 


我們過得像兩個苦行僧。


 


母親的內衣洗得發白起了毛邊,冬天的羽絨服還是好幾年前的款式,顯得臃腫而陳舊。


 


但我的補習費、資料費,她眼都不眨。


 


張琳阿姨看在眼裡,時常會端著一碗紅燒肉,或者一碟精致的點心下來。


 


「秀麗,給孩子加點營養。」


 


母親總是推辭,但最終還是會收下。


 


然後,她會把所有的肉都夾到我碗裡,逼著我全部吃完:「這都是有營養的,你要補腦!」


 


她坐在對面,看著我,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裡面有愛,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和一種……隱隱的恨意。


 


恨鐵不成鋼的恨。


 


她給我訂了很貴的高鈣奶,說是能促進骨骼和大腦發育。


 


每天晚飯,她都會給我煎兩個金黃的、油汪汪的荷包蛋,自己則就著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啃著幹硬的饅頭。


 


我看著她日漸凹陷的眼窩,越來越粗糙的雙手,以及鬢角那刺眼的白發,嘴裡的肉和蛋變得如同嚼蠟。


 


那種被沉重的、扭曲的愛意緊緊包裹著的窒息感,讓我夜夜難眠。


 


壓力最大的時候,我會在深夜溜到陽臺。


 


看著樓下如豆的燈火和遠處馬路上流動的車燈,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縱身一躍的衝動。


 


仿佛隻要跳下去,所有的痛苦、壓力、失望,就都結束了。


 


中考前三個月,我每天隻能睡三四個小時。


 


眼眶深陷,臉色蠟黃,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


 


走進考場時,我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腳步虛浮,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漿糊。


 


也許是命運覺得對我的捉弄還不夠,也許是潛意識裡強烈的自救本能,在考數學時,我無意間一瞥,發現自己旁邊坐著的,竟是小學時短暫做過同桌的女孩,一個學霸!


 


小學時,我總抄她的作業。


 


她似乎一點沒變,還是那樣漫不經心,試卷攤開,毫不設防。


 


理智的弦,在極度的疲憊和巨大的壓力下,終於「啪」地一聲徹底崩斷。


 


我顫抖著,利用眼角餘光,瘋狂地抄襲著所有我能看到的答案和解題步驟。


 


成績公布那天,我都不敢去查。


 


是母親去的。


 


她回來時,臉上帶著一種我多年未見的、幾乎是狂喜的神情。


 


「兒子!兒子!第九十九名!你們學校第九十九名!居然進前一百了!」


 


她抓著我的胳膊,用力搖晃著,

又哭又笑,「太好了!媽的辛苦沒有白費!那些補習費,值了!值了!」


 


她激動地想要擁抱我,我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看著她那張被希望重新點亮的臉,我心裡沒有一絲喜悅,隻有一片巨大的、荒蕪的諷刺和深不見底的悲哀。


 


這個她引以為傲的成績,是偷來的。


 


我不僅笨,我還成了一個可恥的騙子。


 


這個秘密,像一顆毒瘤,長在了我的心上。


 


5


 


我再次和楊智源進入了同一所重點高中。


 


他依舊是天之驕子,是開學典禮上的學生代表,是老師們口中的榜樣。


 


我們偶爾在校園裡遇見,他會對我點點頭,嘴角帶著一絲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然後便與身邊那些同樣優秀的同學談笑風生地走開。


 


我們之間,早已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高中生活,課業難度陡增,但我似乎稍微找到了一點學習方法,成績勉強維持在年級中下遊,不再吊車尾。


 


然而,青春的悸動,再次給了我沉重一擊。


 


我喜歡上了班裡一個叫孫佳佳的女生。


 


她長得不算特別驚豔,但很白淨,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好看的月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不知為何,她總讓我想起記憶裡溫柔和煦的張琳阿姨。


 


那或許是我潛意識裡,對「母親」這個形象另一種形式的渴望與投射——一種不帶戒尺痛感、不帶鬼哭狼嚎、不帶恩威並施的,純粹的溫柔。


 


我像所有情竇初開卻又笨拙不堪的少年一樣,開始了我可笑又可悲的「追求」。


 


我省下本就少得可憐的早餐錢,給她買包裝花哨的巧克力,送她當時流行的、帶著香味的卡通橡皮和筆記本。


 


她總是照單全收,對我露出那個梨渦淺笑,然後用清脆的聲音說:「吳宇峰,謝謝你啊,你人真好。但我們隻能做朋友哦。」


 


「做朋友」這三個字,像一簇微弱的火苗,支撐著我卑微的期待。


 


我繼續著我的「奉獻」,直到那個下午,我無意間在操場角落看到,她正用我送的那塊草莓味橡皮,在一個籃球特長生手心裡劃著什麼,兩人笑得前仰後合,姿態親昵。


 


後來我才從別人的闲談中知道,她這樣的「好朋友」,遍布好幾個班級,有十幾個之多。


 


我隻是她池塘裡一條最不起眼、最容易被遺忘的雜魚。


 


情感上的挫敗,像一盆冰水,將我剛剛燃起的一點對生活的熱情徹底澆滅。


 


成績隨之再次滑落,跌回了倒數的深淵。


 


仿佛是為了呼應我的墜落,母親那邊也傳來了噩耗。


 


大學進行績效改革和崗位優化,她因為常年脫離一線教學,科研成績平平,從講師崗位被調整到了行政崗。


 


工資連降三級,更重要的是,那種「大學教師」的身份優越感,也隨之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