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沒有關系了,好嗎?!」
羞恥?
我不知道,身為一個未成年人,在接近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向自己的生身父母尋求幫助,為什麼會令我感到羞恥?
可我看著眼前男人。
驀然回想起,小學五年級時發生的一件事。
那時,媽媽在工廠上班。
她想省錢,便帶我住進了免費的工廠宿舍。
但裡面魚龍混雜,男宿舍和女宿舍之間,可以毫無阻攔地來往。
那裡是我童年的噩夢。
險些被一個男人猥褻時,我嚇壞了,哭著和媽媽說,想搬家,不想住這裡。
她不同意。
剛開始好言勸說,後面直接說我不懂事,說我不懂體諒她的辛苦。說那個叔叔隻是看我可愛,想和我玩。
為了省錢,她決定繼續住下去。
我號啕大哭,也沒能改變她的想法。
沒有辦法,最後我去找了我爸,希望他能給點錢。
我想著隻要有了錢,媽媽就會在外面租房,我們就能住好一點。
但那天,我甚至沒能見上爸爸一面。
繼母站在門前,一臉嘲諷地扔了一百塊錢出來。
「你爸說了,不會管你。」
那時我以為,是繼母在假傳聖旨。
爸爸是我親爸,他怎麼會不管我?
我不停敲門,但沒有人回應我。
就連放學回家的陸陽見到我,也像看陌生人一樣。
「姐,你回去吧!」
她砰的一聲將大門關上。
最後,我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回了工廠宿舍。
媽媽知道後,將我狠狠臭罵了一頓。
「你掉到錢眼裡去了?你沒有自尊心嗎?!」
從那以後,直到今天,這麼多年,我第二次上門,向爸爸求助。
可現在看來,他是真的認為,我既然跟了媽媽,就和他毫無關系了。
隻要他想。
血緣,是可以斬斷的。
親情,是可以舍棄的。
「呵一一」
我笑出了聲。
「好一個沒有關系。」
「好一個沒有關系啊。」
「陸先生。」
聽見這個稱呼,他下意識皺起眉頭。
我卻像失去理智一樣,突然指著他的鼻子罵起來:
「陸先生,既然這麼禽獸的話,你都能說出來,那我希望從今天起,你最好真真切切,將我陸夕從你們陸家的戶口上,移出去。」
「我陸夕打今天起,
無父,無母!」
人還在,我這話已經算是詛咒,是大不孝。
可我看著陸有山氣到臉紅脖子粗的樣子,卻隻覺得過癮。
「你這個畜生!」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他罵我。
我神色絲毫沒有改變,就像被罵的那人不是我一樣。
大門打開。
我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從今以後,這以親情為名的野菜,誰愛挖去挖!
老娘,不幹了!
09
走出那道大門。
看著天邊的夕陽,對充滿未知的未來,無人託舉,我心裡多少還是生出了一股迷茫。
以後學費怎麼辦?
聽說大一專業課很多,要上晚自習,基本沒時間打工,生活費又要怎麼辦?
我一路走,
一路停,腦中不停思考,以我現在的情況,能做什麼工作。
天總是沒有絕人之路的。
就在這時,班主任打來電話。
「陸夕,錄取結果出來了,你查了嗎?」
我一怔。
「沒,還沒有。」
邊說話,一邊已經打開網站。
顫抖著雙手,輸入爛熟於心的準考證號和密碼。
界面緩慢在眼前打開。
「怎麼樣?」班主任著急地問。
我看著那幾個字。
眼眶慢慢湿潤了。
「被第二志願,錄取了。」
手機對面先是安靜幾秒,隨即傳來一聲歡呼。
「陸夕,好樣的!」
「賭贏了!」
「以後去了新學校,要繼續維持,好好學習,知道嗎?
老師盼著以後咱們一中能以你為傲!」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湿潤了。
掛斷電話,看著手機。
下意識想找個人分享。
可翻遍通訊錄才發現,好像沒有人。
最後,我給蔬菜店老板發了一條信息。
「叔叔,我被 A 大錄取了。」
他沒回。
大概在忙。
過了好幾分鍾,他打過來電話,聲音中是滿滿的高興。
「真的?」
「被 A 大錄取了?」
「太好了!」
「你媽要是知道了,估計會很開心,你跟她說了沒?母女之間,沒有隔夜仇……」
我知道叔叔是好心。
怕我一個人,以後的路難走。
可他不知道,我已經做好了一個人的準備。
掛斷電話,我又看了一眼錄取結果,心定了一半。
接下來的問題,隻剩下解決學費和生活費了。
我蹲在路邊,在某乎發了個帖子,詳細描述了現在的境況,詢問有沒有解決問題的方法。
網友都是大好人,紛紛給我出主意。
有說可以在校園內找兼職,圖書館,食堂,一般高校都會提供勤工助學崗。
有說可以辦理校園地助學貸款,不需要父母或者監護人作為擔保。
有的提議去教育局鬧,我還未滿 18 周歲,供我上大學,也是我爸媽的義務。
這個我就否決了。
現在,以及未來,我都不想再和他們有什麼瓜葛。
最後,我採用了其中兩條:辦理助學貸款,
以及報名勤工助學崗。
定下了計劃,我便安安心心回家,休養身體。
我媽看到我後,冷哼一聲。
「前段時間有人說你病了,去了醫院,我看你不是挺好。」
我懶得同她說話,徑直回了房間,任由她站在客廳指桑罵槐。
休息幾天後,我覺得身體有了好轉,又開始外出尋找兼職。
這一次,我不敢過度透支身體了,隻找了一個在商場裡發傳單的活,有空調吹,熱不著。
但和我媽之間,也隻相安無事了幾天時間。
錄取通知書發下來了。
我下班時,隻看見桌子上擺著一份已經拆開的錄取通知書。
而我媽,正臉色陰沉地坐在那。
「你填了北京的學校?」
她又驚,又怒。
看向我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個不再受她控制的玩具。
「你憑什麼丟下我,跑去那麼遠的城市讀書?」
我沒回應,上前一把抽走通知書,查看後發現沒有損壞,珍惜地放入背包,才抬頭,看了她一眼後道:「我憑什麼不能去北京?」
「以前答應你,不管考得好不好,我都會留在這個城市,留在你身邊,可那時是我傻!」
「你都那麼輕賤我了,我為什麼不能讓自己活得有尊嚴一點?」
「你不愛我,所以你也沒有資格,阻撓我更愛自己一點!」
我說完就要離開。
可剛走到樓下,我媽便追上來,一把拽住我的頭發,將我扯到一邊。
「我不讓你去北京!」
「你走了,以後我怎麼辦?」
「我是你媽!這些年辛苦把你養大,你丟下我,就是自私自利!
」
我身體踉跄一下。
頭皮隱隱作痛。
她鬧出的動靜太大,越來越多的陌生人,開始看向這邊。
我媽似乎找到了觀眾,表演欲爆棚。
她聲淚俱下地哭訴著,這些年如何含辛茹苦把我養大,現在我翅膀硬了,就要把她一腳踹開。
不明真相的路人開始勸說。
有的人甚至還條件反射掏出手機,開始錄制。
我深吸一口氣。
試圖壓下心中那股火。
可壓不下去。
那,索性就不壓了!
我猛地抬臂,一把打掉她揪住我頭發的手。
瞬息之間,眼淚也傾瀉而下。
我媽沒反應過來,滿臉震驚地看著我。
而我,已經流著眼淚,卻聲音憤懑地,揭穿了她的假面。
「你養我?」
「誰家父母養孩子,會從小就讓孩子給她洗衣做飯,當佣人使?」
「哪個媽媽養孩子,會跟孩子哭窮,初高中六年不給生活費,逼著女兒出去打黑工養活自己?」
「哪個媽媽,會在經濟上極致N待大女兒,卻攢下十幾萬,給在前夫身邊長大,吃穿不愁的小女兒買房?!」
「你壓根就不是我媽,因為你不配!」
10
那天晚上,看熱鬧的人太多,我媽的臉面,被放在地上摩擦。
她惱羞成怒,幹幹脆脆承認了自己極致的偏心。
甚至當晚,就將我的行李,徹徹底底扔出了出租屋。
我撿能用的東西收拾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裡。
蔬菜店的叔叔聽聞我和我媽鬧翻的事情後,一路打聽,最後在青年旅館找到了我。
「你一個小姑娘,住這怎麼能行?」
「你媽也真是!」
他連拉帶拽,將我帶去了他家,住進了他女兒出嫁前的房間。
「上大學前,你就暫時住這兒,安心,我和你嬸不收你房租,隻要你有時間,給我們家那小子講兩道題就行。」
我眼眶一熱。
連連應下。
內心決定,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一家人。
我以為,去大學報到前一段時間,我的日子大概會很規律地過著。
白天外出兼職,晚上給叔叔家即將上高中的小兒子講講題。
但開學前一周。
陸陽,我的好妹妹竟然找到了我。
她說,媽媽被我氣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
「姐姐,媽媽辛苦將你養大,你不能這麼對她。
」
「如果可以,我寧願她當初帶走的人是我。」
她站在我面前,正氣凜然,仿佛自己是什麼正義使者。
可這位光明的化身,卻被一句話,就噎得說不出話來。
「那你替我在媽媽身邊生活,吃不飽,穿不暖,住地下室,被工廠的猥瑣男猥褻?再賺錢,給我買房子?」
陸陽啞口無言。
我冷笑一聲。
「既得利益者,你沒有資格站在那裡,高高在上指責我。」
陸陽看著我。
眼中閃過一絲受傷。
看起來我見猶憐,但我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更不是繼母。
我隻覺得,惡心的慌。
「對不起。可當年媽媽帶走你,是她自己的選擇,和我一一」
「你想說,你雖然道歉了,
但還是覺得我遭遇這些,和你沒有關系?」
我打斷她。
她嗫嚅著,沒表態。
但看表情,顯然就是這麼想的。
我勾了勾嘴角,嘲弄地笑笑,轉身離去,最終也沒有接受她所謂的道歉。
我是沒錢。
但天無絕人之路。
出發報道那天,
我背著包,拖著行李箱,身上帶著蔬菜店叔叔非要塞給我的一千塊錢,獨自坐上了北上的火車。
11
大學生活,從辦理完助學貸款的那刻,正式拉開序幕。
那四年,是真忙,真累,真充實啊!
我爸媽當我S了。
我也對外宣稱自己無父無母。
舍友起初看我穿著窮酸,隱隱還有些瞧不起我。
直到意外從輔導員那得知,
我是個「孤兒」,靠著貸款和勤工儉學才走到這裡讀書時,頓時換了臉色,日常生活中,對我多有照顧。
我知道,她們在同情我。
但我也甘之如飴。
也許是我被環境同化了。
因為我開始覺得,隻要能改善生存條件,被人同情,又能怎樣?
隻是,在接受那些善意的時候,我的身體依然會有一股股暖流爬過。
比如某位室友,在宿舍,喜歡給我投喂零食,在食堂,喜歡給我投喂各種樸素健康的高蛋白食物。
比如某位室友,特地買來新衣服,卻會剪掉吊牌,非要說買錯了尺碼,穿不下,隻能送我。
再比如某位室友,剛進宿舍就立志要考研,知道我要競爭獎學金,去圖書館時,總會順帶為我佔上一個座位。
……
上了大學,
我才發現,原來女孩子可以這麼可愛。
女孩子之間,友誼可以這樣簡單純粹。
有她們支撐著,相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