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到學校時,臉色非常不好看。
一眾老師同學站在那,她絲毫不給我面子,上來就不分青紅皂白責怪出聲:「陸夕,我送你來這是上學的,不是讓你來這欺負同學的!」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多忙?晚上的菜還沒買,你妹妹等會兒要放學了,我還得去幼兒園接她!」
我驚得連頭上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眼淚要掉不掉掛在眼眶。
辦公室一片安靜。
就連那個被我抓了一把的男同學家長,都一臉怪異地看了我媽一眼。
似乎在奇怪,大女兒都受傷了,作為媽媽怎麼一點都不關心。
老師這時走上前,抱歉道:「陸夕媽媽,你誤會了。」
老師三言兩語道明事發過程,她才知道,原來是男同學嘴巴犯賤,當著我面,說媽媽偏心,
隻愛妹妹,不愛我。
而我不想聽別人說媽媽,和他起了爭執,最後才受傷。
老師解釋完,媽媽和同學媽媽都沉默了。
我哭得太久,暈了過去,被送去醫院。
事後理所當然發了一場高燒,醒來後,忘記了那件事。
後來出院。
媽媽也許是良心不安,也許是那天爸爸發了很大一場火,叫她終於意識到,我也是從她肚子裡出去的。
她終於將整日掛在妹妹身上的目光,勻了一些給我。
可妹妹不喜歡。
媽媽的特別關心,我隻感受了一周,就被收了回去。
因為妹妹摔倒受傷了。
而媽媽衝過來查看時,她啞著嗓音指向我,說是我故意把她推倒的。
她演技拙劣,但媽媽信了。
當天晚上,
我被罰對妹妹道歉,不許吃晚飯。
媽媽又變成了從前的媽媽。
但 7 歲的我,卻一直貪戀著那段時間,媽媽給的溫柔。
從回憶中走來,我的頭依然痛。
18 歲的我,回首 11 年前的事,徹底意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
我的媽媽其實從不曾,給過我哪怕一絲偏愛。
現在想來,當初外婆說的那句話,大概也有另一層意思。
小的才八歲,能幹什麼?
你把她捧在手心呵護這些年,忍心讓她跟著你吃苦?不如要大的,十歲了。你工作累了,她還能幫你洗洗衣服,做做飯。
所以媽媽後來改主意,選了我,不是真的想要我。
隻是她不想讓妹妹和她一起吃苦,也不想讓自己那麼辛苦。
這些年來,我也確實和外婆說得一樣。
因為心疼媽媽被出軌,失去了婚姻,失去最疼愛的那個女兒。
從前每天都喜歡和妹妹膩在一起,現在一個月隻能見一次面。
心疼她一個人撫養我長大,太過辛苦。
所以生活再苦再累。
哪怕媽媽的脾氣不好時,會習慣性打我罵我,我也都選擇不去計較。
可原來,一切的一切,都隻是我自以為是。
現在也算是,自取其辱。
哪怕我在心裡一再告訴自己,沒關系,不要哭。
可沒有人喜歡一腔真情被辜負的感覺。
心中的委屈化為實質,眼淚止不住從我眼眶中流出。
擦幹淨又來,擦幹淨,又來。
很快,桌子上就鋪滿了紙巾。
但眼淚確實是釋放負面情緒的合適方法。
哭過之後,
眼睛腫了。
心中有個念頭,也變得愈發清晰。
我 18 歲了。
做兼職這半個月,送外賣時,因為撒餐,遲到,被客人責罵時,我就知道,遇到問題,如果隻知道一味流眼淚,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
現在,我對這個認知,更加清晰。
再看向桌上那本房產證,我心裡平靜了很多。
這一瞬間,似乎有一把利刃,在我和我媽之間,劃開了一條鴻溝。
悲傷散去,我甚至還有闲情逸致自嘲。
陸夕。
原來你也是個這麼現實的人。
會因為媽媽給了妹妹你所沒有的東西,失去心中的平衡。
可生出了這樣的不甘,我卻絲毫不覺得,這是恥辱的。
既然過去的我,一再壓抑自己的欲望,也隻有被忽視的份。
那坦誠面對自己的欲望,能讓自己過得舒服些,又為什麼不呢?
擦幹淨眼淚,我緩慢將那本房產證放回原位。
那張特地從網吧打印出來的高考成績單,本來想當成媽媽的生日禮物。
放進抽屜前,我無數次想過,媽媽看到這張薄薄的紙,會有多高興。
以這個分數,上她想讓我上的那所大學,綽綽有餘。
但現在,這張紙,已然失去了意義。
我將它幾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走出媽媽房間後,深吸一口氣,又緩慢吐出。
心口的那些濁氣,好像也隨著這一呼一吸,消失不見。
05
那次被媽媽掛斷電話後,我沒同她說一句話。
我媽似乎不以為意。
這天晚上,我做好的飯菜,
她和過去一樣,照吃不誤。
吃完飯,放下飯碗,又自顧自拿幹淨的衣服進入浴室洗澡。
再出來時,她理所當然道:
「陸夕,你洗完澡順便把我衣服也洗一下,今天加班太累,我先睡了。」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打從回家,她甚至壓根沒有想過同我再解釋一遍房子的事情,哪怕是哄我,騙我。
我看著衛生間,洗手臺上那一堆髒衣服,笑了。
大概是過去的我實在太過懦弱。
這些年,我們母女之間爆發矛盾,無論大小,無論是我的錯,還是媽媽不講理,都是我先低頭,都是我去哄她。
10 歲到 18 歲。
八年。
她早已習慣了。
這一次,也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退讓。
可她憑什麼覺得,
在我發現那件事後,還會任由她繼續剝削呢?
憑什麼我要那麼辛苦,而她可以拿著我賺的錢,拿著本該花在我身上的撫養費,去提高陸陽的生活質量?
我就那麼賤?
不。
過去那樣,是因為我愛她。
可愛是相互的。
她不愛我,我還要繼續愛她,那我才是真的賤。
於是,我放下手中的抹布,任由桌面維持髒亂。
又起身走到她臥室門前。
「我今晚開始要上夜班,以後,我都不會在家吃飯,晚飯我不會做了,衣服,你也自己洗吧!」
說完我便回到隔壁房間,拎起早已經收拾好的行李。
剛走到客廳,我媽猛地從房間裡衝出來。
「陸夕,你什麼意思?」
「就因為一套房子,
你這麼跟我唱反調?」
我沒回頭。
「是。就因為一套房子。」
「媽,我們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了,我以為在你心裡,我起碼,是有一點重量的。」
「可是,」
哪怕內心已經對這份母愛不再奢望,可再次回憶從前,我聲音依舊忍不住有一絲哽咽。
「可是,沒有。」
「妹妹跟著爸爸,吃喝不愁,而我跟著你,飢一頓飽一頓。我從前體諒你辛苦,覺得你養我長大不容易,吃苦,我也心甘情願。可你記在陸陽名下的那套房子,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我臉上。」
「現在的我隻要看到你,就會想到,你本來可以不讓我吃那麼多苦的,可你還是那麼做了。」
說到這,我閉了閉眼。
將眼中的淚水逼出去。
視線慢慢恢復清明,
我繼續道:「以後一一」
「好啊!」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你既然覺得我偏心你妹妹,那我索性就偏心到底!」
06
我媽真的開始踐行她說的話了。
我開始經常聽見她給陸陽打電話,聽著她們嫻熟地聊著過往,聊陸陽小時候的趣事,聊陸陽現在的成績,聊她對陸陽未來的期望。
陸陽和從前一樣,嫻熟地對媽媽撒嬌。受了委屈時,則會沮喪著臉和媽媽說,不想和爸爸繼母一起生活了。
第一次,我還有點心理波動。
第二次,我就免疫了。
我也很忙。
忙著打工賺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忙著研究學校下發的志願填報指南,忙著和班主任溝通志願選擇。
「陸夕,以你這個成績,老師覺得前幾個志願,
可以膽子大點,往北京那邊的頂級高校衝一把。」
放在一周前,我一定毫不猶豫就拒絕這個提議。
但現在,我看著那幾所學校往年的錄取分數線和省排名,應下了老師的話。
填完志願,我回了一趟家。
工作時間,我媽卻難得沒有上班。
她躺在沙發上,雙目緊閉,似乎很難受。
看到我,她立即將頭轉開,口中卻道:
「知道我不舒服就跑回來,還算你有點良心。」
「我中暑了,今天中午你給我煮點綠豆粥喝,要稀一點的。」
我定定地看著她的後腦勺,笑了。
抬起腳。
卻沒有如她所願,去往廚房。
似乎聽見腳步聲方向不對,她扭轉過頭,便看到我已經回了房間,正打算關門。
她一下子愣住了。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我能很明顯地在她眼中看到不敢相信。
明明她已經主動低頭,和我搭話,我怎麼能不為所動?
但事實上。
看到她額頭汗津津的樣子,此時的我,內心確實平靜異常,半點沒有心疼。
我將手摁向門把手。
想了想,還是道:「我幫你聯系陸陽了,想喝綠豆粥,讓她來給你煮吧!」
在她臉上升起慍怒,即將對我破口大罵前,我猛地關上門,戴上耳塞,將她隔絕在外。
至於鬧這一遭,關系徹底破裂?
那就徹底破裂吧!
反正,早就形同虛設了。
隻是這時的我還太年輕。
總以為,人生前 18 年,我都那樣過來了。
後面再差,
還會比從前差嗎?
可事實上,會的。
我這一棵樹,在還沒長成時,便遭遇了一場特大暴風雪。
07
等錄取通知書期間,我依然四處打工。
工資不高,就從原本的打兩份,到打三份。
早上在菜市場幫忙不過來的蔬菜攤販理貨,白天在超市收銀,晚上在商場周邊發傳單。
日結的工資,讓我每天都能收到一筆轉賬。
看著那串數字從剛開始的兩位數,變成三位數,最後變成四位數,我幹勁十足。
我知道,那樣高強度,近乎無休的工作,其實是在透支自己的健康。
但我不敢停。
搬運貨物時,一瞬間的心神恍惚,我就那麼暈倒在工作崗位上。
徹底失去意識前,我似乎看見老板從我口袋翻出手機,
給什麼人打電話。
但沒有幾秒就被掛斷。
耳邊傳來嘀咕聲:「怎麼當媽的,聽到女兒暈倒了竟然讓她該S在哪就S在哪,這不是一一」
他話未說完,我便徹底暈了過去。
因為營養不良,我住進了醫院。
醒過來時,蔬菜店老板長舒一口氣。
他是知道我三班倒,因此說話時,語氣難免有點責怪。
「你這丫頭,也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以為年輕,就能隨便折騰了?我告訴你,老了,有你後悔的時候。」
可我聽出來,他是關心我的。
說起來好笑。
這些年,我從陌生人那接收到的善意,比從我媽那都要多。
把墊付的醫藥費墊付給老板,他也有事要忙,叮囑我好好在這調養兩天,便離開了醫院。
他走後,
我掏出手機,摁亮屏幕。
QQ 空間依然停留在陸陽的說說界面上。
我沒說的是,搬運蔬菜前,我剛看到陸陽發的說說。
四宮格的照片,一張是他和爸爸的合照,旁邊是爸爸給她的生日禮物一一價值不菲的前排 VIP 演唱會門票。
一張是和媽媽的合照,旁邊是媽媽給她的生日禮物一一一隻她生肖的小金兔子。
也許生病會讓人變得更脆弱,摩挲著那幾張照片,我隱約有了鑽牛角尖的跡象。
哪怕父母離了婚,但妹妹能享受百分百的父愛,也能享受近乎百分百的母愛,而我什麼都沒有。
身下的被子,被我無意識地攥緊。
在醫院住了三天院,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我難免感到焦灼,急著想出院。
醫生不同意。
「腦震蕩可大可小,
你還不到出院一一」
「但我等不及了!」
光是每天看著手機上的餘額一點點減少,我就焦慮到睡不著覺。
這時,隔壁病床的患者家屬開了口。
「姑娘啊,你看你,才 17 歲,錢的事,交給父母就行了啊!小小年紀,怎麼能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
我垂下了頭。
「他們離婚了。」
「我爸管我妹,我媽管我。但其實她從不管我。」
對方滯了一下,許久才重新組織好語言:「那你怎麼不去尋求你爸爸的幫助?」
「父母撫養未成年女兒,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啊!」
醫生也從旁勸說。
我沒說話。
看著手機上的餘額,陷入沉思。
我決定試試。
08
出院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回到從前的家。
敲門之前,我設想過很多可能。
他會同意支援我上大學的學費,以後我也會盡女兒的義務,給他養老。
他顧忌著繼母,不同意給我金錢上的支持。
但我萬萬沒想到,再看到我時,他會說出這種話。
「我已經養大了你妹妹,還要養你?你是個成年人了,還找早就沒有關系的爸爸要錢,羞不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