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媽離婚時,爸爸要我,媽媽要妹妹。


 


但外婆對媽媽說:「小的才 8 歲,能幹什麼?」


 


於是,10 歲的我主動攬住媽媽的胳膊。


 


最後,她「舍棄」妹妹,選了我。


 


相依為命那些年。


 


我跟她住過陰暗潮湿的地下室,待過魚龍混雜的工廠宿舍。


 


我以為一起經歷這麼多,我在她心裡多少有點分量。


 


可媽媽生日那晚。


 


我卻發現,一直跟我哭窮,讓我貸款上大學,承諾每月給我三百塊生活費的她,已經買了一套小兩居。


 


戶主是我剛滿 16 周歲的妹妹。


 


我這才知道,原來這些年,沒親眼看妹妹長大,媽媽深感愧疚。


 


沒能給她陪伴,那就給她錢,給她房,給她自己能提供的一切。


 


那一刻,

回想這些年的生活。


 


我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


 


於是填報志願那天,我瞞著我媽,填了去北京的大學。


 


我可以活得累。


 


但以後,我隻為我自己累!


 


01


 


爸媽曾經很恩愛,我家庭也算幸福。


 


9 歲那年,我還是發現,我爸出了軌。


 


其實我知道。


 


從妹妹出生後,爸媽的感情就不好了。


 


我和妹妹不在的場合,他們幾乎是在吵架中度過的。


 


前兩年,媽媽還會哭。


 


她難受時,選擇的排解方式,就是把我抱在懷裡哭,一遍又一遍地說爸爸是個沒良心的人,不到十年的婚姻,他就變了心。


 


可哪怕那樣,媽媽也不敢找爸爸攤牌。


 


因為她沒工作,沒收入。


 


離了婚,壓根就養不起我和妹妹之間任何一人。


 


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這段婚姻維持了幾年。


 


這一次,我以為還會和以往一樣。


 


可我沒想到,爸爸不願意了。


 


他想攤牌,想給小三一個家。


 


他想離婚了。


 


而我,沒有絲毫辦法阻攔。


 


02


 


我媽同意了離婚。


 


前提是要帶走妹妹。


 


她給外婆打電話時,說話聲音很大。


 


「我當然要帶走陽陽,她歲數小。」


 


「陸夕?不了,還是留給她爸吧!」


 


聽見那句話的瞬間,我心口像是破了個洞。


 


為什麼?


 


我和妹妹都是你的孩子,為什麼隻想要她。


 


可我甚至連問出這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電話那邊的外婆,正教訓著媽媽。


 


「你活了三十多年,歲數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不會算賬?」


 


「大丫頭十歲了,四五歲就會幫你洗衣服,衝奶粉,七八歲就會站在灶臺上幫你做飯。小寶呢?現在雖然也八歲,但這些年,你心疼她是早產兒,恨不得把她當成眼珠子護著,到現在還什麼都不會做。」


 


「帶她走?她能幹什麼?你要接送她上下學,上班得了闲,還得給她洗衣做飯,伺候她學習,你是陀螺啊,禁得起這麼連軸轉?」


 


「要我說,幹脆帶走大丫頭。」


 


「你上班,她還能給你洗洗衣服做做飯……」


 


外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餘下的,我不敢再聽。


 


我怕從媽媽口中,聽出應承的答案。


 


就好像,

她選了我,不是所謂的母愛作祟,隻是因為我能給她分擔家務,隻是因為她舍不得妹妹吃苦。


 


那樣,我會很難過的。


 


那一晚,我近乎一整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家四口最後坐在餐桌前。


 


爸爸視線先後在我和妹妹身上滑過,問媽媽:「夫妻一場,選誰,你先決定。」


 


媽媽看了看妹妹,眼神中的不舍,那樣明顯。


 


下一秒,在她將目光落在我身上之前,我猛地起身,攔住媽媽的胳膊。


 


「媽媽,帶我走吧!」


 


爸爸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最後,他和媽媽約定好。


 


他管好陸陽,媽媽管好我。


 


撫養費的事,他不欠媽媽,媽媽也不欠他。


 


那天,我「如願以償」,

讓媽媽「放棄」妹妹,選了我。


 


媽媽沒工作,身上僅有和爸爸離婚時,法院判的五萬塊錢「家務辛苦費」。


 


我做好了和她吃苦的準備。


 


後來的生活,也確實不算輕松。


 


相依為命那些年。


 


我跟她住過陰暗潮湿的地下室,待過魚龍混雜的工廠宿舍。


 


我不知道媽媽每個月賺了多少錢,隻知道她工作養活我,很辛苦。


 


時常吃完飯,就趴在餐桌上睡了過去。


 


我做不了其他,隻能盡可能地承擔家務,業餘時間外出撿撿廢品,補充家用。


 


那幾年,我節儉到堪稱摳搜的地步。


 


為了節省幾片衛生巾,我寧願在馬桶上待一整天。


 


一條內褲穿到破洞,都不敢換。


 


花撿廢品賣的錢,買上一斤排骨,

因為舍不得,放在電飯鍋保溫留給下夜班的媽媽回來吃,卻因為氣溫回升,食物變質,被責怪時,甚至會覺得自己犯下了滔天罪行,恨不得一S了……


 


那些年,我吃著變質的食物,穿著破爛的內衣,住在四面不通風的狹小空間裡。


 


相反。


 


妹妹的境遇和我的,天差地別。


 


爸媽離婚第二年,爸爸再婚了。


 


妹妹很識時務,據說婚宴當天,就改口稱呼那人為「媽媽」。


 


從從前鄰居口中聽到這事時,我下意識看向媽媽。


 


以為她會生氣,會歇斯底裡。


 


可她隻嘆了一口氣:


 


「都說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爸。」


 


「你妹妹真可憐,在繼母手下討生活,隻有嘴甜一點,她的日子才好過一些。」


 


「我不怪她,

是我沒能力把她帶走。」


 


……


 


我看著捧著妹妹照片,黯然神傷流淚的媽媽,默默靠近,抱住她,給她無聲的安慰。


 


她的眼淚,浸透了我的衣衫。


 


我也哭了。


 


我說:「媽媽別難過。」


 


「你還有我。」


 


媽媽沒說話。


 


她工作更加努力了,但我們的生活條件,卻沒有絲毫改善。


 


初二這年,我去工廠給媽媽送飯,聽見她同事聊天,說媽媽每天工作時間那麼長,手速又快,一個月怎麼著也能拿到一萬塊錢工資。


 


我是不相信的。


 


如果她每個月都能拿一萬多,為什麼我們依舊住在陰暗潮湿的地下室?


 


為什麼她從來不舍得給我買肉吃,買新衣服穿?


 


為什麼我每天都要活得像個乞丐一樣,

被同學用異樣的眼光打量。


 


可我怎麼都不會想到。


 


媽媽一個月能拿到一萬多。


 


她也能做到把錢攢起來,讓我吃了整整八年苦。


 


03


 


發現那本房產證上寫著妹妹名字時,我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


 


可無論我怎麼擦,再睜開眼睛,上面依舊明晃晃地寫著「陸陽」兩個字。


 


我下意識覺得疑惑。


 


妹妹今年才剛滿 16 歲。


 


房子從哪來?


 


又是誰給她買的?


 


為什麼會放在我和媽媽的出租屋裡?


 


腦海百轉千回,我卻怎麼都不敢將心中真正的猜測說出口。


 


隨即,大腦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操縱著我的雙手,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那串熟記於心的號碼。


 


「什麼事?

我在忙。」


 


聽著話筒那邊傳來媽媽不耐煩的聲音,我一滯。


 


話語像是燙嘴,在舌尖轉了好幾圈,也吐不出口。


 


我想問,房子是怎麼回事。


 


房產證放在家裡,房子是你買的嗎?


 


是你,買給妹妹的嗎?


 


見我許久不說話,媽媽便想掛斷電話。


 


「沒事我掛了一一」


 


顧不上許多,我忙道:「媽媽,我在你房間抽屜裡,看到了一張房產證。」


 


對面人陡然失聲。


 


我能聽見話筒裡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和別人的交談聲。


 


幾秒過後,嘈雜的聲音漸漸遠去。


 


媽媽似乎找到了一個安靜的場所。


 


再開口時,她語氣都輕柔了不少。


 


「哦,你看到了啊!」


 


「對,

那房子是我四年前買的,寫了你妹妹的名字,貸款我在還,怎麼了?」


 


猜想被證實。


 


我的手猛然一抖,腦海一片空白。


 


四年前,買的。


 


寫了妹妹的名字。


 


貸款她在還。


 


腦海中翻來覆去,閃現這幾句話。


 


過去那些偶爾泛出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這些年,妹妹生日那天,媽媽總是消失不見。


 


有幾次,我發現媽媽在親手縫制毛衣,以為那是給我做的。


 


可最後,那些毛衣,我一件都沒穿上。


 


它們被送給誰了?


 


我心裡終於有了答案。


 


哪怕離婚,哪怕知道離婚後,爸爸對我不聞不問,媽媽依然試圖「一碗水端平」。


 


可這一碗水,她從來就不曾端平。


 


妹妹跟著爸爸,吃好的,喝好的,依舊能從媽媽這拿走七成,甚至更多的愛。


 


我呢?


 


爸爸不管不問。


 


媽媽一心惦記著妹妹,留給我的關注,就像那些從指縫中泄下的細沙,少得可憐。


 


這一瞬間,回想 8 年來的經歷,酸澀感瞬間侵佔了我整個身體。


 


可悲哀的是。


 


哪怕到這個地步了。


 


我竟然都不敢歇斯底裡地將心中的憤懑,發泄出去。


 


我想吼,想叫,想質問她為什麼!


 


可最後,我隻是吸了一下鼻子,試圖驅退眼中的淚意。


 


「媽媽,四年前,我初二。」


 


「你跟我說缺錢,交完學校的雜費,就給不了我生活費了。」


 


「那年我才滿 14 周歲,還是未成年。


 


「為了給自己賺生活費,一整個暑假,我跟著別人打黑工。」


 


「兩個月,賺了四千塊錢。」


 


「拿到工資後,我開心極了,4000 塊錢,省著點花,我能用很久。可你知道後,說手頭緊,能不能先徵用一下那筆錢,我二話沒說,給了你三千八,自己隻留了兩百。」


 


「你記得我當時說了什麼嗎?我說,媽媽,你別著急,錢的事,我會和你一起想辦法。」


 


「我那時還以為,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怕我擔心,所以沒和我說,自己一個人偷跑著去了醫院。」


 


「可是,多好笑啊!」


 


說到這裡,我終於徹底控制不住,聲音中泄露出去一絲哭腔。


 


「你是我媽媽,卻一點都沒心疼過我。」


 


媽媽聽出來後,脾氣炸了。


 


「你現在是想跟我翻舊賬?


 


「那你知道,當時我為了籌錢付首付,擔負著多大的壓力?!」


 


她語氣激動,「是,房子寫了你妹妹的名字,她知道,我知道,隻有你不知道。」


 


「那又怎樣?」


 


「我是你媽,房子我買的,想給誰就給誰!」


 


「覺得不公平?那你就滾蛋!找那個能給你公平的人!」


 


啪的一聲。


 


她掛斷了電話。


 


我捧著手機,緩慢倚靠在牆壁上。


 


眼淚無聲往下掉。


 


心口傳來的揪痛,仿佛此刻就要將我送走一樣。


 


我不想哭的。


 


但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慢慢地,我感覺喘不過氣來。


 


仰頭看向虛空。


 


那一瞬間,一段莫名其妙的記憶,突然竄進我的腦海裡。


 


04


 


那時我還是個四歲的孩子,身後卻總是跟著一個跟屁蟲。


 


她總是姐姐長,姐姐短地叫我。


 


我很喜歡這個黏人的妹妹。


 


雖然她比我長得更像媽媽,也更得媽媽喜歡。


 


可就像那句老話。


 


子女不和,多為父母失德。


 


媽媽太緊張妹妹了。


 


妹妹哭了,鬧了,媽媽就覺得,是我沒當好一個姐姐


 


妹妹要是意外受傷,媽媽更是會指著我鼻子,罵我是個廢物,連個兩歲的孩子都看不明白。


 


在她身上,我體會到了身為一個姐姐該體會的辛酸情感。


 


慢慢地。


 


我變得沒有那麼喜歡她了。


 


而妹妹,隨著年紀的增長。


 


她似乎也將我當成了和她搶奪父母注意力的競爭對手。


 


可她怎麼會看不出來,我壓根搶不過她。


 


她隻要站在那裡,滴上一滴眼淚,我就輸得徹底。


 


而我真正意識到這個殘酷現實,是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我在學校意外摔破頭,流了不少血,我痛到直哭。


 


老師先是聯系我爸,但電話打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