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反應很快地抹掉眼淚,清楚地說明白自己在當鋪看到這隻簪子,一眼就認出來,又怕是孫靜嫻家僕偷盜變賣,因而先贖買回來的事。
我之前以為是家賊,但看孫靜嫻的表現,更像是她自己變賣的。
王婕還是不信:「那你從哪兒來的銀子,難不成你家還有藏著的錢未曾上繳?」
糟了,不能把這家鋪子說出去。
我心底一慌,忍不住抓住沈述的手,輕輕搖晃,無聲地求救。
他的掌心微涼,仿佛一塊溫潤的玉石。
沈述的身形微不可見地一僵,然後言簡意赅道:「我給的。」
恰在這時,福盈當鋪的掌櫃追上來給我送落下的荷包,看到這個場景,便看著孫靜嫻道:「夫人的簪子是S當,在下再售也屬正常。
」
孫靜嫻被人拆穿,當場臉紅得一塌糊塗,最後嗫嚅幾句,竟然暈了過去。
沈述對著王軒兄妹道:「既然事情有了分曉,那王小姐應當對燕辭盈道歉。」
道歉?
我的心底仿佛開了花一般,到處燃起雀躍的小火苗。
我站在沈述身後,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火上澆油道:「不磕頭的話,讓她給我鞠個躬吧!」
沈述微微側頭,無奈道:「不許胡鬧。」
「哦……」我臉頰發燙,低下頭小聲說,「知道了。」
胭脂鋪裡其餘夫人小姐的視線都落在王婕身上,她撐不住,匆匆丟下一句對不起我錯了,便捂著臉哭著跑了。
王軒苦笑著對沈述拱手道歉:「今日是在下的錯,改日定親自向燕小姐賠罪。」
一場鬧劇就這麼散了場。
等人走了,我趕快讓叩香把一地的銀票都收攏起來。
叩香一邊撿,一邊說:「小姐扔銀票的時候,奴婢都覺得心疼。」
我捂著嘴小聲說:「我也心疼啊!這不是知道她們不可能跪下來求我,我才裝了個大的。」
銀票全部收攏回來時,沈述的聲音如魔鬼一般降臨。
他語調微涼:「說說吧,哪來的錢。」
我的手一頓,抬頭討好地笑笑:「話說……其實……那個……」
我抓起銀票,撒腿就跑。
討厭鬼沈述!
07.
後來回了沈府,我便將這些錢的大部分給了沈述:「阿爹的事情我幫不上忙,也沒臉求著你為阿爹的事舍生取義。
」
畢竟在半年多以前,阿爹和沈述因為政見原因就吵得分崩離析。
當時阿爹當著所有人的面罵沈述狼子野心、忘恩負義。
但他能在這時撈我一把,已經是很有良心了,再求著他為阿爹奔走,也實在不夠地道。
我捏著銀票的手收緊,低聲說:「隻想求你將這些錢送給獄中的看守,如今快要入冬,阿爹在獄中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好穿暖。」
沈述定定地看了我許久,才斂下眼睫:「你就這般信任我?」
其實也不算,我和沈述雖然自小一起長大,勉強算得上青梅竹馬,卻鮮少有交心的時候。
隻是此時此地,我唯一能求得到的,也就隻有沈述了。
他之前還願在外人面前護著我,應當也是有情分在的吧?
我避而不答,隻把銀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若不信你,
我也不知該信誰了。」
沈述收下銀子,緩緩道:「好,我會去打點獄卒,燕相的事情,我也會盡力奔走。」
他又蹙起眉:「而你……」
我猛猛點頭:「我知道的,我絕對不惹事!」
這才算是談妥了。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我看著沈述開始發呆。
他今天……為什麼會護在我身前呢?
某種猜測讓我的心怦怦亂跳起來。
過去阿爹有時候玩笑般說若是沈述能做他女婿,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當時我隻作羞惱地讓阿爹不許再說,此時卻又突然浮現在眼前。
難道沈述他……
沈述突然開口:「我的人查到,那位江家獨子常在東市的賭坊出現。
」
江家獨子?誰?
我反應了半天才想起來:「你是說孫靜嫻的夫君染上了賭癮?」
沈述頷首默認:「我不知道他夫人的名諱,但總之,是今日與王家小姐站在一起的那位。」
我鼓起勇氣,試探著問:「你為什麼會信我說的話?還有……」
還有之前詩社的事情,你知道真相嗎?
沈述反倒有些不明所以地瞟我一眼:「那人不是之前詩社時抄你詩的孫什麼什麼嗎?她過去便慣會撒謊,我自然不會信她。」
原來他知道!
我的心好像泡在暖融融的水裡,一瞬間化成碧波與輕舟,搖搖曳曳,吹動春風幾萬裡。
我怕眼睛泄露太多的情緒,隻好低下頭,輕輕「嗯」一聲,以示自己聽到了。
又安靜了。
安靜到能將心跳聲聽得一清二楚。
在如擂鼓般的嗵嗵聲裡,沈述輕輕摸了摸我的頭,輕如雲絮。
他說:「燕辭盈,你要好好的。」
08.
從那一日起,我不再總想著討好沈述,而是從心底不自覺地想到,他是否吃了飯,是否勞累了。
叩香笑我突然如話本子裡的小姐一樣少女懷春。
我託著下巴發愁,這懷春是稍晚了些,此前八年的時間都被自己耽誤過去了。
沈述偶有幾日回來,會跟我說一些阿爹的近況。
他說他差人去看過阿爹,在牢裡雖然比不得府中,但火盆、暖褥和新鮮的飯菜都有。
他說朝中如今暗潮湧動,聖上隻是讓人細查,阿爹說不定日後會沉冤。
他還說,阿爹叮囑我要乖點,少些玩鬧,
不要和以前那些朋友,尤其是吳家的女兒來往。
我都一一點頭應了。
最近一些時日,沈述似乎更忙了,在府裡幾日見不到蹤跡。
眼見著入冬,我想著買些料子,回來自己試著再縫個皮手籠,這次應當比上次要好看些。
在街上我撞見了吳家小女兒吳之桃帶著侍女一同逛街。
我本來想避開,卻沒想到她眼尖,先出聲喊停了我。
吳之桃比我小半歲,圓臉看起來喜氣又可愛,她黏糊糊地抓住我的胳膊:「盈姐姐,桃桃可擔心你了。」
「我聽聞你住在沈府,上門遞了好多次拜帖,一直都沒回信,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
她的眼睛亮起來:「你吃午膳了嗎?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今日隻有叩香陪著我,驚羽未曾來。
我不好推拒,
隻好跟著她一同走到聞香樓。
包廂裡竟然已經坐了一位男子,我正準備推辭不進,吳之桃就伸手輕輕一推,把我推進了門。
「盈姐姐,你看這是誰?」
男子未及弱冠,十九歲的模樣,側臉的線條已經變得流暢而銳利。
他高高束著發,看起來英俊又朝氣,對著我笑起來時,唇畔抿出一個小酒窩,反倒消融了打扮的凌厲。
我愣了幾瞬:「你是……李洛風?」
李洛風站起來,替我拉開椅子:「大小姐,快坐吧。」
我還怔怔地有些沒反應過來:「你何時從北疆回來的?」
李洛風是靖北王的幼子,他與我同年來了華京,都融不進華京的公子小姐圈,倒是讓我們兩個沒用的紈绔玩到了一起。
隻是三年前北疆戰事又起,
他的兄長,靖北王世子戰S沙場,他便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匆匆奔赴北疆之前,他還曾給我留下信物。
李洛風把我按在座位上,對門外的小二招呼一聲上菜,然後才說:「五日前剛回來。」
「我聽聞相府出了事,你可還好?」
年少的玩伴回來,我自然是開心,隻是阿爹的事情尚未明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吳之桃也關切地看我:「那個沈述對你好不好?他是不是把你關在府裡不許你出來?」
我有些尷尬地笑笑,為沈述辯白兩句:「他對我挺好的,也沒有拘著我。」
「阿爹如今在牢裡,能吃好穿暖,還是沈述替我打點了獄卒,上下調停阿爹的事情……」
李洛風聞言,和吳之桃突然對視了一眼,表情奇怪。
吳之桃小心翼翼地問:「盈姐姐,
這些都是沈述告訴你的嗎?」
我不明所以:「是啊,若不是他,抄家那天我就無處可去了。」
飯桌上突然沉默了。
沉默到我覺得不對勁的時候。
李洛風的聲音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一樣。
他仿佛怕驚到我一般,用詞委婉:「但如今聖上怒意未消,無人能進到獄中見到燕相。」
「我回來時聽聞燕相在獄中被刑訊逼供,便想著打點一二,去看看燕相,也未能得見……」
吳之桃驚詫地看著我,喃喃道:「而且、而且,不是沈述拿出證據彈劾的燕相,才讓燕相下獄的嗎?」
09.
我突然感覺自己似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了,隻能僵坐在那裡,像是一塊石頭。
吳之桃抓住我的手,有些擔憂:「盈姐姐別擔心,
這些日子我爹一直在為燕相奔走,雖然有人阻攔,但……」
她沒有說出名字,但我已經聽明白她說的是誰。
李洛風也出言寬慰我:「是啊,燕相的事情我也在找線索,興許過幾日我就能帶你見到他。」
我的心緒已經擰成了一團怎麼也拆不開的線團,隻能胡亂應下。
這頓飯吃完,我就回了沈府。
我著急想立刻找到沈述,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沈述最近幾日一直忙得找不到人,我去前廳找管家問沈述的行程時,聽到驚羽在和管家匯報。
驚羽背對著我:「主子今夜就能趕回來,琢玉苑那邊可有動靜?」
管家躊躇道:「倒是沒什麼,就是來問了幾回大人最近是不是太忙。大人專為接表小姐回京去了趟荥川,這消息我也沒敢跟燕小姐說。
」
驚羽冷聲道:「瞞著便是。」
管家連聲應答:「知道了。」
我先是想了許久荥川的表小姐是哪個,然後才想起來,是白芃婉啊。
沈述的表姐,當年被我逼著遠嫁去了荥川盧家。
沈述這幾日不在華京,是因為去荥川接白芃婉去了?
我的心沉沉地向下墜。
管家又想起來一事:「靖北王幼子連續三日遞來邀帖,該如何處理?」
驚羽忖度片刻:「這幾日都先拒了吧,待主子回來再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