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如偷偷在他的課業上畫烏龜。
又或者得知他有小考,偷偷換了他的墨錠。
偶有得逞,但大多時候都被沈述提前發現。
直到沈述要參加童試的前一天,李家三小姐李萱來相府串門。
她知道我一貫看不起沈述,便給我出主意,說要我在沈述的飯裡下巴豆,到時沈述的童試定然考不過。
我驚愕地說她竟然這般惡毒,我最多也就是讓他挨挨夫子的訓斥,她這主意可是要毀沈述的前途。
我當即有些不太開心了。
雖說我和沈述不對付,但論下來,我和沈述的關系總比我和李三的關系近一些。
於是我找了個由頭就讓李萱回了家。
待沈述童試考過以後,阿爹又在相府辦了宴,這次李三便不再理我。
她在一眾小姐裡胡言亂語,說我自鄉下來,心眼小不能容人,總是暗示差遣她去對付沈述,她覺得不大好,便不再與我來往。
我在花叢裡聽到時本就有些生氣,一抬眼正撞上沈述路過,也不知道他聽見多少。
於是怒火衝頭,便衝出去將李三按在了泥地裡。
等李三哭著吐出嘴裡的蝸牛時,我再去尋,卻不知沈述去哪裡了。
自從這事後,我也覺得沒趣,不再在課業上針對沈述。
我想著既然阿爹喜歡聰穎的人,那我也努力些,多爭得阿爹誇我幾次。
我就有意和翰林院孫大人的二女兒交好。
雖說孫靜嫻的性子有些柔弱,整日文绉绉講些傷春悲秋的詩,但至少比李三性子單純。
我不找沈述麻煩,偶爾還拿著不懂的課業去請教他,我和沈述的關系也不像起初那麼僵硬,
偶爾也能心平氣和、融洽地一起坐幾個時辰。
問題出在那一次詩社。
我照例準備在詩社上當個邊角人物,吃吃點心鼓鼓掌,也就過去了。
隻是這次孫靜嫻似乎有些運氣不佳,曲水流觴好幾次停在她面前,把她提前準備好的詩都用得差不多了。
到了詩社的後半段,幾位華京有名的公子也一同加入進來,除了沈述外,俱是俊朗人才,風度翩翩。
孫靜嫻的視線在其中一位公子身上有意無意掃了許多次,臉頰也飛起紅霞。
她隻顧著看公子,沒注意酒杯又停在她身前。
這次她咬著唇低頭想了許久,原先臉上的紅暈被急得更紅了。
那位公子開口為她解圍:「我們貿然加入,唐突了孫小姐,這一杯我替小姐喝了吧。」
孫靜嫻怔怔抬頭,脫口而出:「且慢,
我有詩。」
她看著遠處,輕吟道:「……醉倒雲山為枕眠,何須俗世問流年。」
「放舟且向煙波去,我為浮雲世外仙。」
眾人忍不住拍手稱好,那位江公子贊嘆道:「不愧是孫翰林家的二小姐,文採斐然,意境超脫,真是世間奇女子!」
其他人也紛紛稱贊這首詩和孫靜嫻以往的風格不同,可見她的詩才又有進益。
隻有我叼著桃花酥愣在那裡。
這明明是我前幾日琢磨許久寫出來的,有幾個字眼還專門請教了沈述。
我下意識望向沈述的方向,他微微低頭,沒看我也沒看孫靜嫻。
沈述怎麼想?
他是不是覺得,是我偷了孫靜嫻的詩,拿來在他面前撐面子,在阿爹面前賺誇贊?
我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低下頭去,看到那酒杯順著水停在我面前。
孫靜嫻笑靨未收,目光不舍地從江公子身上收回來,輕聲催促我:「辭盈,到你了。」
到我了。
我端起酒杯,滿滿灌下,笑起來。
「大家都知道,我不太懂什麼詩,就先喝一杯,免得大家嘲笑。」
「酒令詞窮費口舌,抓耳撓腮沒奈何。」我盯著孫靜嫻的眼睛,直到她不自然地低下頭。
「前人有詩已道盡,拾人牙慧多快活。」
「大家繼續玩,席間有我討厭的人,我就先走了。」
我起身就走,身後有人竊竊說著什麼聽說燕相的女兒和沈述向來不和,沒想到這麼水火不容。
我本想扭頭解釋一句不是沈述,但又覺得……算了。
反正世人眼中早有定論。
多做解釋,徒增笑料罷了。
05.
第二日,我帶著驚羽和叩香去了西市。
叩香按照我的吩咐,吸引了驚羽的注意,我趁機溜到那家當鋪中。
我的運氣沒有糟透,當鋪的掌櫃認出了我,並且把鋪中有的銀錢都交給了我。
臨走前,我突然看到當鋪櫃臺上一件眼熟的東西。
「這是……白玉嵌珠祥雲福紋簪?」
掌櫃笑呵呵道:「小姐好眼力,今日剛收到的上等貨,是S當,若是您喜歡,拿去玩便是。」
其實也不是我好眼力,隻是我認得這支簪子。
我拿起簪子端詳,沒認錯,這是孫靜嫻的。
孫家不是世家,翰林一職也無多少俸祿,這支簪子是孫靜嫻為數不多精致昂貴的首飾,
據說是她阿娘留下的嫁妝。
孫靜嫻不是已經嫁給江宇了麼?怎麼還要當了簪子。
掌櫃的已將簪子裝進盒子遞給我,我也就順勢收下。
到底是母親遺物,興許是家賊偷竊,有機會還給她也好。
我收好銀票和簪子,出門去尋叩香和驚羽。
在胭脂鋪門口,我被一個莽撞跑出來的粉衣女子撞了個正著。
我趔趄後退一步,懷裡的盒子和銀票都掉了下來。
裡面的玉簪叮叮當當地在地上碎成三四截。
我心底一緊。
粉衣女子也抱怨著開口:「你看著點路呀……咦?這不是靜嫻姐姐的嫁妝嗎?」
她的語氣一轉,伸手攔住我:「你看著有點眼熟,你是燕辭盈!」
「對,我是。」我蹲下去將簪子收攏進匣子,
心底難免有些愧怍。
若不是我,這簪子也不會被帶出來摔碎。
粉衣女子眼睛瞪得圓圓,扯住我的手腕:「你這簪子哪裡來的!還有!你家不是抄家了嗎?為何會有這麼多銀票!」
她嘴快得很,聲音又高昂,胭脂鋪裡的大多數客人都循聲看來,也有一些姑娘小姐認出了我,望過來的眼神意味不明。
我有些不耐:「姑娘撞了人,連歉也不道,就是王家的家教嗎?」
我亦分辨出這個粉衣姑娘是戶部侍郎的女兒王婕,和孫靜嫻是手帕交。
王婕被堵了一句話,氣得臉頰都紅起來,她扯著我不撒手:「你得和我一起去靜嫻姐姐面前分說一番!這簪子如何落在你手裡!」
手腕被她掣得發疼,我使勁兒甩開,揉著手腕:「你管我從何得來,我自當鋪買回的,不行嗎?」
「你胡說!
」王婕叫起來,「這簪子是靜嫻姐姐母親的遺物,怎麼可能在當鋪,肯定是你手頭緊,從她家偷來,又準備去當!」
她說著,眼睛突然亮起來:「靜嫻姐姐!你快過來!看我發現了什麼!」
孫靜嫻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她梳著婦人發髻,眉眼比當年長開許多,隻是仍然帶著些苦氣,配合嬌柳扶風般的身姿,倒也能稱得上一句嬌柔可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匣子上,便怔了怔,眉眼間露出些驚慌失措。
過了幾息,她才反應過來一般,捂著唇驚道:「這不是我阿娘給我的遺物嗎?前些日子我怎麼也找不到,怎麼會在這兒,還碎了!」
王婕得了她的準信,更是趾高氣揚:「燕辭盈,你快說,是不是你偷的!若是不說,便隨我去見官!」
「反正你爹就是個貪贓枉法的奸臣,
有你這樣的女兒也屬正常。」
我本隻是微怒,但王婕這句話瞬間讓我的怒氣如火般湧上來。
「若是嘴裡說不出好話,就把嘴閉上!」我冷笑一聲,看向孫靜嫻,「這簪子我是在福盈當鋪所得,江夫人可覺得熟悉?」
孫靜嫻果然慌了,隻是面上還強撐著:「當鋪?我從未去過,自然不熟悉。」
「好了,婕兒,想來辭盈也是一朝失了富貴,被逼無奈才做出此事。」
「我們曾為手帕交,便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王婕不滿道:「也就是靜嫻姐姐心軟!當初她偷你的詩,你也是這般大度,怪不得江公子這般愛戴敬重你。」
「既然靜嫻姐姐這麼說,那你便把賠償的銀子拿來,我們便不追究你了。」
我手裡的銀票捏了又捏,終於是忍不住。
我揚手將銀票砸在王婕和孫靜嫻的臉上,
紛紛揚揚像雪一樣落下來。
「敢訛詐姑奶奶我,算你們膽子大!」
一疊銀票砸到臉上不算疼,但羞辱性極強,我看到孫靜嫻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我心底快慰,囂張跋扈道:「想要錢,也行啊。」
「跪下來求我,興許我心情好,就賞你們兩張了呢。」
王婕氣得要撲上來打我。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冷冽如霜的聲音。
「胡鬧什麼?」
我抬起眼睫望去,沈述一身紅色官服,長身玉立,微蹙著眉,仿佛雪中一柄孤直的紅纓長槍,凌厲鋒銳。
而他開口時,語氣比姿態更冷。
「燕辭盈,過來。」
06.
完了。
我這混世魔王的派頭還沒撐幾下,就被沈述抓了個正著。
看他的表情和以往對我的態度,
定然不會站在我這頭。
要不然現在裝哭?
我心念轉瞬之間,又不甘又委屈。
若不是阿爹不在。
若不是……我執拗地站在原地不動,隻是這樣想著,我已經不自覺地開始鼻酸。
和沈述一同來的,還有王婕的兄長王軒。
王軒看著妹妹眼眶發紅的樣子,自然為她撐腰:「婕兒,來阿兄身邊。」
王婕撲到王軒身邊,撒嬌著把事情經過添油加醋說了一番。
王軒冷聲質問我:「燕小姐為何這般羞辱舍妹?」
我的手背在身後,掌心握拳,指甲都要掐進肉裡了。
我本想解釋,又覺得他們一家人定然不會信我,於是便抬著頭回:「你說是羞辱便是吧,我……」
我話音未落,
身前卻出現一個背影。
沈述見我未動,竟自己走上前,擋在我身前,聲音微涼:「王公子何必急著下定論,不若聽聽雙方的說法。」
在無人可見的地方,他未曾回頭,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無奈輕聲道:「松手。」
掐進掌心的手指不自覺松了。
我怔怔地看著護在我身前的沈述,眼淚不自覺掉下來。
王軒愣了一下:「沈大人,在下不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