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府被抄家的當天,沈述把我帶回沈府。


 


人人都贊嘆這位少年權臣知恩又清正,不顧被聖上忌憚也要為昔日恩師的女兒求情。


 


可唯獨我感到心虛。


 


沈述為官前在相府住的那些年,我對他並不好。


 


如今風水輪流轉,也輪到我為人魚肉了。


 


於是我努力收斂起自己的壞脾氣,曲意逢迎,試圖讓沈述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直到沈述那個被我逼著遠嫁的表姐和離回京了。


 


01.


 


「叩香,這樣真的有用嗎?」我質疑地看著面前針腳像蜈蚣一樣的皮手籠。


 


叩香篤定地點頭:「按照我看的話本子,男子最受不了女子溫柔小意地為自己縫衣做飯。」


 


「雖然小姐你……成衣是暫時做不了,但快要入冬,

這皮手籠正合適!包管沈大人用上就能感覺到小姐的溫柔。」


 


我咬咬牙,不管了。


 


這一個皮手籠就廢了我三日的功夫,還給手上戳了好幾個針眼。


 


如果沈述真的這麼難討好,那我就……再考慮別的方法。


 


我讓叩香給我打扮好,盯著鏡子裡的唇脂若有所思:「把這個紅的擦了,再撲點珍珠粉,眉毛往下畫,勢必要能激起沈述的憐弱之心!」


 


如果他真的有這種東西的話。


 


我帶著禮物去了沈府的書房,隻是還沒進院子就被人攔了下來。


 


我深呼吸一口,軟著聲音:「侍衛大哥,我是有事來找沈述的,你就放我進去吧。」


 


侍衛大哥卻絲毫不動搖:「沈大人有令,書房重地,闲雜人等不可入內。」


 


我眨眨眼:「我也算闲雜人等?


 


侍衛大哥用餘光輕蔑地掃了我一眼:「沈大人還有令,尤其是你,不許入內。」


 


我氣結,但面前的侍衛高我兩個頭,我隻好扁了扁嘴,找了個臺階坐下等。


 


這一等就是一整個下午。


 


直到傍晚夕陽散去,暮色垂落,沈述才走進院子。


 


一看到他我就立刻蹦跶起來:「沈述!你回來啦!」


 


說完我就龇牙咧嘴地開始揉腿。


 


坐一下午腿麻了。


 


他好似並不驚奇,甚至就當沒看到我一般,從我身側擦肩而過。


 


我並不生氣,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後:「你穿得這麼少是不是會冷?但你放心,以後你就不會冷了,我……」


 


他倏然停住腳步,微微側頭看我:「有事直說。」


 


「給你做了個皮手籠。

」我趕快把懷裡揣的溫熱的皮手籠給他看,「你放心,我沒有扎很多下,也沒有流血,哎!」


 


我話還沒說完,沈述就抽走了那個皮手籠。


 


我忐忑地等著他檢閱,就像幼時先生檢閱我的課業那樣。


 


「你會用的,對吧?」


 


沈述把東西扔進我懷裡,聲音冷淡:「我不需要,你不用費心討好我。」


 


我趕快接話:「怎麼是討好呢!我是發自內心地想對你好,你在外公務繁忙,要是手凍傷了,豈不是很不方便。」


 


他要是連這個都不收的話,我是真沒招了!


 


沈述從鼻腔裡滾出一聲輕輕的嗤笑。


 


他有些厭煩地捏了捏鼻梁,像是被我的痴纏煩到一般,又將皮手籠拿了回去。


 


隻是還不等我露出喜色,他就隨手將皮手籠丟給侍衛。


 


「你拿著吧,

若是不喜歡,丟了便是。」


 


我的臉瞬間燒起紅霞,被氣的。


 


看著侍衛有些嫌棄的表情和沈述頭也不回的背影,我也隻能暗自在心裡默念幾句「寄人籬下不可妄動」,勉強壓住委屈和怒氣。


 


叩香看的什麼破話本子,一點用都沒有,回頭就給她撕了!


 


02.


 


「沈述這個人,怎麼油鹽不進吶。」我越想越氣,掰著手指頭給叩香算,「給他點燻香,被他從寢室裡丟出來。」


 


「端茶倒水,他直接把我關在門外。」


 


「皮手籠轉頭送給侍衛!」


 


「我覺得要是我真做了飯給他端過去,他馬上就能喂狗吃!」


 


叩香也一籌莫展:「沈大人是有些難討好……」


 


我長嘆一口氣:「阿爹還在牢裡,如今什麼情況也不知道。

相府抄家,我身上一點銀子都未帶,想打點獄卒,打聽消息都辦不到。」


 


叩香安慰道:「燕相曾與沈大人有恩,小姐莫要太擔憂,想來不用小姐求,沈大人也會為燕相奔走的。」


 


叩香這句話勉強讓我安定了幾分。


 


和沈述相識八年,即使大多時候我倆之間相處並不算和諧,但多少有些情分。


 


更別說抄家當天,沈述親自把我從相府帶回了沈家,不然此刻我怕是和阿爹一起在牢裡待著。


 


這樣想著,我又升起些希望:「朝堂之事我不懂,但還是得出去一趟!」


 


阿爹曾給我留下一間不記名的鋪子,至少得找個機會出沈府看看,多少拿到些銀錢打點。


 


我不餒地第二日又厚著臉皮蹭到沈述的院子裡去。


 


這天他似乎是休沐,我到時他正在院中與人說話。


 


我辨認了半天,

才看出來那個說狠話的男人是沈述的同窗錢鼎明。


 


心下覺得不是好時機,正準備溜走的時候,卻和錢鼎明撞上了視線。


 


他看到我時,先是驚愕,又是憤憤不平:「這是……燕辭盈?」


 


「要我說,沈兄你就是太過清正與知恩,當年她是如何恃權跋扈欺辱你的,你竟還救她!」


 


「就該讓她與她那個貪贓枉法的爹一起下獄,受盡折辱。」


 


當年兩人在文昌閣中一同讀書時,我確實做了些囂張氣人的事。


 


我十歲前一直在燕州生活,從未與阿爹一同長住。


 


阿爹做了燕相那年,才將我接回華京。


 


我本是滿心忐忑又期待,回了相府卻發現沈述仿佛主人待客一般的姿態生活在相府裡。


 


我又怒又氣,撩起裙袍,飛奔到阿爹身邊,

順帶在擦肩時狠狠踩了他一腳。


 


我撲進阿爹懷裡,壞心眼地豎起耳朵,想聽沈述的吃痛慘叫。


 


但他卻未曾發聲,我偷偷去看,他也隻是拂了衣袖低下頭。


 


之後那頓午飯也是,我發現沈述不能吃辣後,便頤指氣使地說我從燕州來,受不得菜裡沒有辣味,讓廚子又將菜回鍋,加上了致S量的辣椒。


 


沈述吃著臉頰就咳紅了。


 


我心滿意足,翹著腿,心底想著定要讓這個小子知道誰才是阿爹最疼愛的孩子。


 


但到了傍晚,管家才告訴我,沈述家境貧寒,早失怙恃,又天資聰穎,阿爹惜才,便以門客名義讓他住在府上。


 


我回想起這一天對他的針對,不自覺地有些愧疚。


 


第二日,我下定決心,親自帶了燕州特色的糖糕去文昌閣找沈述彌合關系,卻發現他正與錢鼎明說話。


 


錢鼎明語氣好奇:「聽聞燕相的女兒回來了,可如燕相一般聰慧寬柔?」


 


他說著竟然開始帶了些豔羨:「我看燕相對你分外看重,說不準日後是想擇你為婿,屆時可莫要忘了提攜我啊。」


 


沈述冷著臉,語氣輕蔑:「慎言!不過一個跋扈又短見的女子,年紀不大,脾氣卻不小。」


 


「慣會裝模作樣,撒嬌賣痴,若是在外稱是老師的女兒,隻怕會給老師抹黑。」


 


我從未聽過有人這般言辭鋒利地評判我。


 


抓著籃子的手捏緊,糖糕的甜膩仿佛嘲笑我率先示好的丟人,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我忍不住抽抽鼻子,把籃子塞給叩香,冷笑一聲:「賞你了。」


 


我故意揚聲,確保裡頭的人能聽得清:「我這從燕州帶來的糖糕,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吃得起的!尤其是那些個寄人籬下又自視清高的人!


 


「也就指望靠著相府的門檻蹭吃蹭喝,真當自己能攀上高枝變鳳凰了?」


 


當時沈述和錢鼎明什麼表情我不記得,因為我轉身就走了。


 


但眼下看錢鼎明似乎從未忘記此事,甚至還當著沈述的面提起,我立刻心驚膽戰,生怕沈述回憶起後對我更加厭煩。


 


沈述冷漠的眼神掃過我,讓我心尖一顫,腦子亂糟糟地想找補,反而說出讓我更想咬舌自盡的話。


 


「我做了燕州糖糕,吃、吃嗎?」


 


S嘴,快閉上啊!


 


03.


 


不知道沈述有沒有想起來,反正我是全想起來了。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誰知道風水輪流轉,人家不用攀高枝,自己就是鳳凰。


 


倒是我這個相府小姐,一朝落魄,拔毛鳳凰不如雞。


 


於是在沈述蹙眉冷聲讓人送我回去的時候,

我一句也不敢多說。


 


隻能最後走之前扒著院門再哀求一聲:「你先忙,你忙完有空的話,能不能撥冗給我一點點時間呢?」


 


沈述沒回答,但晚上我還是等到了沈述。


 


我在心底感慨此人能成大事,定然心胸寬廣,和我這種睚眦必報的人完全不同。


 


是我以小人之心……


 


「想出門?」沈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懸停,「我記得京中沒有與你交好的姑娘。」


 


他的表情明明是把我不受人待見寫腦門上了。


 


我掰著手指頭給他算:「怎麼沒有!李家的三小姐……」


 


沈述打斷我的話:「那次宴席,李三嘲笑你是從鄉下來的,你把人按在花園泥地裡,差點讓人啃了一隻蝸牛。」


 


我啞然,

又說:「孫家的二……」


 


沈述好整以暇:「一同去詩社玩,孫二小姐詩做得好被眾人誇贊,你回來哭著說再也不和她玩了,於是她再約你你也不出去。」


 


我惱怒道:「吳家的老幺總和我關系好吧!」


 


沈述眉眼微壓:「吳家你也別想了。」


 


雖然我和吳家老幺隻是平日逛街吃喝玩樂的酒肉交情,但他憑什麼不讓我去。


 


我咬咬牙,什麼大人大量,明明比誰都記仇。


 


最後沈述將茶杯擱在桌上,咔噠一聲脆響,不容置喙道:「若是實在無聊,就讓驚羽陪你去西市轉轉,旁的地方不要去了。」


 


也行,阿爹的那家鋪子正好在西市,大不了到時候找個空溜去問問。


 


我乖乖點頭。


 


談完了這事,沈述起身就要走。


 


走到門口時,

突然又停住,未曾轉身,丟下一句話。


 


「日後無事,不要來我院中。」


 


剛才升起的一點愉悅心情在他這句話下消失得一幹二淨。


 


沈述就這麼不想見我?


 


我對著他的背影做了一個惡狠狠的鬼臉,嘴上卻不敢露餡。


 


「知道啦,沈大人!」


 


04.


 


在我的印象裡,我和沈述的關系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的。


 


回了華京後,阿爹專門聘請了夫子教我讀書,但我卻總不服氣為何沈述能得到阿爹的親自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