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琢玉苑的角落還有我前幾日養S後藏起來的一盆花,屋內桌上放著我剛買的麂皮,準備用來做新的皮手籠。
我回去後沒一會兒,叩香也被送了回來。
她局促地抱著雲團,看著我解釋:「奴婢昨夜就被驚羽大人抓回來了,冷著臉怪嚇人的。」
「還把雲團塞給我,讓我好生照看。」
我苦笑一聲:「我讓你給吳之桃的信,送到了嗎?」
叩香搖了搖頭:「不知為何,沈大人似乎在派人盯著吳府上下,我正是在吳府後門被驚羽大人抓住的。」
我低頭思忖片刻,感覺一團亂麻。
朝政之爭我不清楚,沈述所求為何我也不清楚,要說吳家有問題,沈述才盯著他們,也有可能。
我捏了捏額角,緩緩吐氣:「算了。
沈述人呢?」
叩香聞言放下雲團:「驚羽大人把奴婢送回來後,就匆匆趕去前院了,聽說是大人突然昏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試探著問:「小姐可要去看看沈大人?」
「不去!」我忍著心底不自覺冒出的擔心和憂慮,斬釘截鐵地拒絕,「我又不是大夫,去了幹嘛?惹他生氣,也讓自己生氣嗎?」
我還想問他那個婚書到底什麼情況呢,他倒好,在李洛風的別院威風得很,回來就倒下。
我惱怒地把麂皮都扔在地上,吩咐叩香:「把這些皮子一個不落!全部!都丟掉!」
真是腦子抽了才給沈述做什麼皮手籠!
之後的幾日,我也未曾再見到沈述。
前一兩日,驚羽攔著我說沈述還在昏迷,後面三五日就一水的「大人有要事要辦,在下也不知大人去了哪裡」。
這些日子沈述不在,府裡傳聞我惹惱了沈述,被他徹底厭棄,於是各項用度都慢待了起來。
直到這日早晨,華京的第一場冬雪剛剛落盡,早上醒來時,我就像是被凍進冰塊裡一樣直打顫。
「叩香!」我裹進被子喊,「快把窗戶關上,凍S你家小姐了!」
我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炭火還沒領到嗎?」
叩香氣憤地解釋:「昨日我就問管家要了,他……」
她咬咬牙:「他說近日府裡有貴人要來,炭火採買不足,小姐如今算不得貴人,應按照府裡一般規例,過了廿五才可支取炭火。」
我在心底默念許多句「寄人籬下不可妄動」,才壓下了委屈和怒氣。
平靜下來後,我才注意到叩香眼圈發紅。
我問她怎麼了。
她抽抽搭搭地說:「我去廚房取飯,廚房的人說今天有貴客回府,讓我拿昨天的剩菜對付一口。」
「我一時不忿,和廚房的婆子吵了起來,還被她推倒灶灰堆裡。」
磅礴的怒意像火一樣燒起來。
這些天被關在這個破院子裡,一舉一動都被人盯緊,冷暖不由自己,吃喝遭人慢待。
更別提那些總是能傳到我耳朵裡的傳聞和竊笑。
什麼未婚妻!就算是籤了契的下人也沒這待遇吧!
我面無表情地起身,輕哼一聲:「帶我去廚房。」
「走,我倒是要看看,這沈府的下人是不是慣常都騎在主子頭上的。」
13.
廚房裡確實熱火朝天,我的到來甚至沒能讓人多給一個眼神。
眼前的院子裡人影繁雜,有丫鬟端著百花粥從我面前走過,
暖騰騰的米香混合著甜滋滋的蜜糖花香飄進我的鼻子。
更餓了。
我冷笑一聲,從一旁的桌子上撿了個趁手的瓷碟。
色澤油潤,細膩如玉。
摔起來的聲音一定很好聽。
「砰!」
我狠狠地將瓷碟擲到地上,碎屑如雪沫飛濺,聲音果然很好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聲脆響吸引過來。
廚房原先的廚娘勉強撐起個笑:「燕姑娘怎麼來廚房了?這裡油煙大,您……」
我不理她,隻低著頭挨個檢閱灶臺上的食物。
「金絲燕窩燉桃膠、上品竹蓀……這鮑魚聞起來也很香。」我的聲音微微揚起,「不知是哪位嬌客要上沈府來,少不得讓我也見見。」
素白的手指輕輕一推,
原本擺得漂亮的一碟子桂花糕就被推倒在地上。
周圍一片驚呼,我置若罔聞,回過頭笑道:「敢讓我吃著剩飯等著的,是什麼神仙!」
一個老嬤嬤火急火燎地小跑過來,看到地上的瓷碟殘骸險些暈過去。
「天老爺啊!這是聖上御賜的那套波斯白玉的盛器,這、這、這下少了一個,怎麼給大小姐用。」
「是誰!哪個不長眼的摔碎的!」
她惡狠狠地環視一周,撞上我好整以暇的目光。
我歪了歪頭:「這不是有能聽見聲的人嗎?合著我以為沈府的下人,都是聾子呢。」
「哪裡來的小賤人!老娘撕爛你的嘴!」嬤嬤見狀就要撲上來打我,卻被一旁認出我的小丫鬟勸住。
小丫鬟湊到她耳邊輕聲解釋,嬤嬤的眼珠子一轉,氣還未撒完,便陰陽怪氣地開口。
「原來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相爺千金,爹貪贓枉法被抓了,咱家主子心軟,當個寵兒撿回來,好吃好喝養著,就養出這麼個不知恩的!」
我確認了,我之前從未在沈府見過這個人。
又想到前些日子管家和驚羽說的,沈述將白芃婉從荥川接了回來……
這個嬤嬤想來是先快馬加鞭送回府裡,給自家主子打前鋒的。
我漠然想著,想到白芃婉時甚至有些想笑。
這些年未見,她倒是變狠了許多,連下人也能縱成這樣刁鑽又媚主的性子。
我神色一冷,看向擋在我身前的叩香:「掌嘴!」
叩香一個激靈,甩起胳膊對著嬤嬤就是一個清脆的巴掌。
老嬤嬤捂著臉愣在原地,仿佛不可置信:「小賤人,你敢打我!」
一旁的小丫鬟們趕快扶住她,
小聲焦急地喊著:「苦嬤嬤您沒事吧?」
我戾氣更甚:「繼續打!」
叩香定了定神,之前的膽怯消失了大半。
她又甩了兩個巴掌,把苦嬤嬤打得暈頭轉向。
但一旁的人已經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勸架,實則扯住叩香的胳膊,不讓她動彈。
苦嬤嬤怨毒地盯著叩香,撲上來揚起手。
一瞬間,破空風聲傳來,而她吃痛地捂著手掌:「啊!」
碎銀在牆上砸出一個坑,然後咕嚕咕嚕地滾落。
冷冽如寒冬初雪的聲音在院外響起時,所有竊竊私語都被吞吃得一幹二淨,甚至連呼吸都被凍結。
我抬起眼睫望去,沈述一身兔毛灰色大氅,立在雪中,微蹙著眉。
而他開口時,聲音比姿態更冷。
「鬧什麼?」
14.
沈述的話音落定,身後又傳來一個柔柔的聲音:「這不是苦嬤嬤嗎,怎麼這般狼狽?」
白芃婉的身影從沈述身後走出,她披著一身純白的披風,神色溫柔而擔憂,站在沈述身邊感覺甚是般配。
苦嬤嬤仿佛找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到白芃婉腳下,把紅腫的臉仰起來給她看。
她咬著牙:「奴婢隻是秉著主子的吩咐,為大小姐您備今日的洗塵宴,卻沒想到……沒想到燕小姐囂張跋扈,不僅砸了原先備好的碗碟點心,還揚言……」
她抬眸微微瞟了一眼沈述,看到他神色未變,便繼續編:「揚言容不下大小姐,縱然大小姐來了,也是要趕出去的。」
白芃婉看著我,神色淡淡:「原來是辭盈妹妹,幾年未見,你還是這般跋扈。
」
叩香想替我辯解,我伸手攔住她,自己迎上去:「別喊我妹妹,我爹可隻生了我一個女兒。」
「幾年未見,你倒是變了不少,手下的人也縱得這般膽大,敢編瞎話糊弄主子了。」
白芃婉表情略帶受傷地看了一眼沈述,聲音又低落下去:「阿述,是我御下不當,讓苦嬤嬤對燕小姐不敬了。隻是苦嬤嬤在荥川跟了我三年,勞苦功高,你便輕罰吧。」
沈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淡淡道:「你的人,我不插手,你自己處理即可。」
這是要放她一馬?
我心底不忿,又憋了好幾日對沈述的氣,此刻說出口的話便仿佛吃了槍藥一般:「沈大人好生寬容!這樁官司你是默認是我的錯了?」
「沈述我告訴你!你別想罰叩香,若是罰她,你先罰我!」
沈述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對我懲罰,
但他要是想為白芃婉出頭,定然會責怒叩香。
他看了我一眼,帶了些幾不可聞的無奈:「我何時說要罰你了。」
身後管家急匆匆趕來,見狀滿頭大汗地跟沈述請罪。
沈述神色冰冷,未曾看他,隻下令道:「府中這幾日我不在,就被你弄得烏煙瘴氣,這管家之位你也不必做了,領了遣銀自行離去吧。」
「廚房一應人,籤了賣身契的罰俸半年,打散分去各院做粗使灑掃的活;隻是籤了工契的,便同管家一道自己走。」
沈述的聲音並不大,但如驚雷一般響徹廚房小院。
沈述十八歲入仕便離開相府自行建府,這裡的人大多都是跟了他許多年的,如今這命令幾乎就是將廚房的人手徹底重組,不可謂動靜不大。
白芃婉張了張口:「阿述,這樣是否太過嚴苛,他們也未曾……」
「白表姐不必再說。
」沈述打斷她的話,「你的人我不便插手,但我的人我自會處罰。」
他帶了些諷意地繼續說:「由著外人撺掇,便敢糊弄主子的人,沈府必不會留。」
白芃婉被這句話刺到,臉色瞬間紅了起來。
沈述不罰苦嬤嬤,但話裡話外的意思不就是怪她的人入了沈府就當自己是主子,把其他人當槍使,對付了我?
我也聽明白了,這幾日的氣在一瞬間仿佛漏了個洞一樣飛得無影無蹤。
白芃婉臉色很不好,但還是勉強維持著溫柔的表情,向沈述先請辭離開了。
沈述看著我,語氣無奈又縱容:「可滿意了?」
我努力壓著唇角不要翹起來。
我看了沈述幾眼,在他望向我時又迅速瞥開:「哦?那是你的人,和我有什麼關系。」
沈述揮了揮手,驚羽知趣地走上來,
將包袱遞給叩香。
包袱裡傳出甜香氣息,驚羽解釋:「主子昨日買了歷城特色的點心,怕放久了不好吃,連夜趕回華京的。」
沈述看他一眼:「多嘴。」
他解開兔毛大氅,披在我身上,毛絨絨的暖意瞬間包裹住我。
一種熟悉又好聞的氣息壓過點心的甜香,絲絲縷縷地繞在我周身,又鑽進我鼻腔。
我反應了半晌才想起來,這是沈述用的皂角的香氣。
他低聲說:「你在這裡,同相府一樣。」
「這裡都是你的人。」
15.
沈述變相服軟也不能讓我真的放下所有的猜疑。
我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踩著雪嘎吱嘎吱走了許久,回過頭發現沈述安靜地跟在我身後,一路走進琢玉苑。
雲團玩雪已經玩瘋了,
但看到沈述時,他衝過來繞著沈述嗅了嗅,就歡快地搖起尾巴蹭他的腿。
我暗自咬牙。
吃裡扒外的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