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走進了屋子,沈述皺起眉:「銀絲炭未曾送來麼?」


 


我陰陽怪氣地告狀:「管家說了,我如今不是貴人,那些沈大人親自叮囑提前買的好炭,是要留給從荥川回來的貴人用的。」


 


沈述微微側頭,驚羽立刻明了,拱手道:「屬下這就去將炭送來。」


 


房間頃刻間靜下來,隻剩我們二人。


 


沈述負手而立,並不坐下:「想問什麼便問吧。」


 


我咬唇別過頭:「那日已經問過了。」


 


沈述深深看向我:「那好,我便一一回答你。」


 


「燕相出事,是我彈劾的。吳家為燕相求饒,也是我上奏請求陛下嚴辦。吳之桃之前給你發過許多次帖子,也被我下令攔在外面。」


 


他全部都承認下來,一絲一毫都未曾停頓。


 


我的心和手隨著他的話開始變冷,連暖和的大氅也無法熱起來。


 


然後他放輕了聲音。


 


「唯獨最後一句不是。」


 


是什麼?


 


前些日子說過的話,我無法瞬間反應過來,我最後一個問題問了什麼。


 


好像是這一句。


 


你恨我和我爹,把我拘在沈府,看我喜歡上你又被你欺騙,你特別開心,是不是?


 


在我想起來時,沈述也同樣開口了:「你說的全然不對,唯有一句……你說喜歡我,我特別開心,是真的。」


 


他是什麼意思?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沈述卻不準備說什麼了,隻是又起了旁的話頭,斟酌道:「表姐這次是和離回華京的,應當會在沈府住一段時日。」


 


我心底那股氣又不順了,陰陽怪氣道:「……你和我說做什麼?

怕我欺負她?」


 


沈述有些頭疼地捏了捏鼻梁:「我知道你與她性子不合,但最近一段時間,你莫要去招惹她。」


 


招惹?


 


到底是誰招惹誰!


 


我氣得怒拍桌子:「那你最好將琢玉苑看守嚴實,省得我一不小心出去又得罪了你的親親表姐。」


 


「當年表姐遠嫁出華京,總歸是她受了委屈。我不是讓你忍讓她,你就當她不在此,莫理會便是。」


 


沈述還想說什麼,門外有人來報,說緊急公務送至,需要沈述立刻處理。


 


他收了話,想了想,最後隻說了一句:「燕相的事你信我,待我尋得機會,定讓你見到燕相。」


 


他匆匆離開,連大氅也忘了取。


 


門外又飄起細雪,但叩香已經燃上驚羽剛送來的炭。


 


我的心情復雜,目光定定落在飄出細煙的炭火盆中。


 


沈述……白芃婉……


 


我託著下巴,幽幽嘆口氣。


 


當年我逼著白芃婉遠嫁荥川的時候,未曾想到她還會回來。


 


16.


 


其實最初的時候,我和白芃婉的關系,比和沈述更好一些。


 


沈述早失怙恃,一直寄住在姨母的夫家白家。


 


白芃婉比沈述大兩歲,沈述長至十二歲時,就自覺避嫌,搬去了文昌閣住,後來又被阿爹撿回了家,偶爾白芃婉會來看他。


 


我剛回來時,阿爹怕我無人說話煩悶,便對沈述說若是白家表姐有空,也可以來尋我玩。


 


我本因為沈述的原因,對白芃婉也很是討厭。


 


但她性格表現得柔和到甚至有些懦弱,最初我如何冷待,她也笑盈盈地給我帶華京的新鮮玩意兒。


 


後來我與她關系越來越好,見她就是一聲聲地喚著「白姐姐」。


 


我與沈述也並非一直是水火不容,我年歲漸長時,也偶有覺得當年對沈述太過嚴苛,於是便別扭地想著託白芃婉給沈述送些筆墨紙砚和點心之類的東西。


 


但每每送去,白芃婉回來時都有些為難地說:「阿述今日可能心情不佳,我改日再送一回吧。」


 


看著摔壞的墨條,我便什麼都明白了。


 


我又委屈又惱怒,白芃婉想了想,笑道:「你之前不是討厭阿述嗎?莫非是情竇初開……」


 


「好啦好啦,我不說了。」看到我臉紅,她佯裝道歉地捂嘴:「阿述就是個冷面疙瘩,除了我以外,我還未曾見過他對哪個女子溫柔相待過。」


 


「要不我替你說說……」


 


我僵硬著聲音打斷她:「不必!

我隻是想替阿爹分憂,他不領情就算了。」


 


白芃婉識趣地找了個由頭告辭,而我在她走了以後撲到床上大哭一場。


 


沈述真討厭!


 


就這麼過了幾年,每當我和沈述的關系有些破冰時,就會發生一些意外讓我覺得沈述真的是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十五歲那年,我偶然撞見白芃婉在手帕上繡情詩,我好奇地問她的心上人是誰,可是要定親了。


 


她臉色蒼白,眼淚落下來,對著我說是父親之前與沈家定過親,沈述如今十八歲了,父親重新提起婚約的事。


 


她心底已有了別人,不願嫁給沈述。


 


可沈述對她頗為痴迷,堅持不願取消婚約,她這才偷偷繡情詩寄託相思。


 


我當時驚訝地張大嘴巴,說不清心底那股復雜的情緒是什麼。


 


隻覺得……原來沈述也不是捂不熱的石頭。


 


我追問白芃婉她喜歡的人是誰,她紅著臉不肯說。


 


雖然白芃婉叮囑我不要與沈述說,但因著不知緣由的復雜心情,我還是去找了沈述。


 


沈述正在書房寫策論,我過去時,他正蘸足了墨汁準備下筆。


 


我坐在他面前,旁敲側擊道:「沈述,我有一個朋友,是有一個朋友哦。她身負婚約,但是並不喜歡與她訂婚的人,喜歡旁人。」


 


「可她的未婚夫卻糾纏不休,讓她很是為難。這該怎麼辦?你覺得她未婚夫是不是很不對?」


 


沈述的手懸停在空中,一滴濃重的墨從筆尖跌到宣紙上,洇出一大片墨漬。


 


他的聲音略有些發緊:「喜歡旁人?喜歡誰?」


 


我很是不滿:「重點不是喜歡誰!而是我這個朋友的意願很重要!婚約要兩情相悅才好,你覺得呢?」


 


沈述擱筆,

將染髒的宣紙挪開,重新鋪開一張。


 


他的聲音淡淡:「我知道了。」


 


他真的懂了?


 


那也好,我哼著歌兒離開了。


 


目的達成的愉快讓我忽視了方才他莫名的情緒,好像深淵裡突然蕩出一重激烈的浪潮,又倏然湮滅。


 


我本以為這件事會以沈述主動退婚為皆大歡喜的結局,卻沒想到在半月後,我意外聽到了白芃婉的話。


 


17.


 


我扮著男裝,跟著李洛風混進華京最大的銷金窟時,擁擠的人潮一下就將我們擠散了。


 


我用扇子遮著臉,挨個房門去看李洛風在不在裡面。


 


直到在最角落的那間房裡,我聽見熟悉的聲音。


 


白芃婉壓低聲問:「你給的這藥當真有用?」


 


樓裡的媽媽掐著嬌而尖的嗓音:「你這話說的,

這整個華京,就隻有我這明月樓裡的藥最是好用了。」


 


「保證欲濃而不傷身,用完後甚至還神清氣爽、更龍精虎猛呢。」


 


白芃婉沒理會這話,隻繼續吩咐:「你記得今晚將剩下的藥粉放進沈述的隨身物件裡,一定要保證他身上有這藥的味道。待事成,剩下的銀子就送來。」


 


媽媽點點頭,說那藥與酒香纏繞,保證一日一夜都不消散。


 


我雖然沒聽太懂,但也知道那藥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以為白芃婉是急了,想讓沈述在明月樓裡犯錯而主動退婚。


 


我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阻攔一二,就聽到媽媽從後門離開後,白芃婉對著身邊的丫鬟說。


 


「不知道燕辭盈有沒有將點心送給相爺。」她輕快道,「相爺最疼她,她送的相爺一定會吃。」


 


小丫鬟機靈奉承道:「小姐真是聰慧!

這下就算相爺與小姐今夜成了好事,到時也是沈述此人擔著責。」


 


白芃婉輕輕一嘆,惋惜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害他,隻是他父母雙亡,無門楣也無官身,雖說日後會有造化,但哪比得上相爺……」


 


「今夜事成,相爺定然厭棄了使下作手段的沈述,加上燕辭盈也厭煩他,想來也不會留下後患。」


 


外面絲竹琵琶聲紛亂,她的聲音卻如驚雷,將我徹底砸得暈眩。


 


白芃婉對著鏡子抿出一個格外溫柔純潔的笑:「至於我,隻是最無辜的、被表弟覬覦的柔弱女子罷了。」


 


李洛風尋到我時,我失魂落魄地坐在臺階上。


 


我想起還放在我房中的那籃子點心,若不是我今夜突發奇想與李洛風溜出來玩,大概晚膳時,我就會將點心拿給阿爹吃。


 


到時白芃婉與阿爹……甚至還會累及沈述,

我不由一陣後怕。


 


李洛風小心地戳戳我的胳膊:「你怎麼了?被人欺負了嗎?」


 


他話音沒落,身後突然伸出一隻胳膊,把他拎到一旁。


 


沈述微蹙著眉彎腰看我:「你怎麼在這兒?」


 


他的餘光瞥了一眼李洛風,抿著唇問:「你之前說喜歡旁人,就是他?」


 


什麼亂七八糟的。


 


但我來不及細想,匆忙站起來,踩到裙擺一頭栽進沈述的懷裡。


 


他的懷裡氣息還是幹淨的皂角香氣,沒有染上酒氣,也沒有媽媽說的藥酒混合的異香。


 


我微微松了口氣,後怕的眼淚在這時候落下來。


 


沈述僵著身子將我扶正,明月樓的燭火將他的耳尖映得微紅。


 


他看著我,清冽的嗓音裡帶著不知所措的輕哄。


 


「好了,哭什麼。

我已與燕相說婚約之事作罷……若你已有心悅之人,便由你吧。」


 


十八歲的少年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輕聲說。


 


「你喜歡的人,燕相定然不會阻攔。」


 


「……我也不會。」


 


18.


 


或許是上天在那一日給了我格外優容的寬待,所以我才能在一切發生之前得知真相。


 


第二日我就將這籃子點心還給白芃婉,我本想將她直接趕出華京,卻又想到前一晚沈述少見的溫柔。


 


若他就是這樣喜歡白芃婉呢?喜歡到哪怕她是一個壞女人也無所謂,會覺得幸福呢。


 


所以我給了白芃婉一個選擇,要麼她留在華京,履行婚約嫁給沈述。


 


要麼遠嫁去其他地方,否則我將用我所能讓她無法嫁入更高的門第。


 


白芃婉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過了三日,沈述說白家與荥川的盧家結親了。


 


他神色恹恹,看起來很是難過。


 


不知怎麼,我也覺得心底開始發酸,像是醋溜白菜倒多了醋一般難吃得緊。


 


我本已經忘了這一茬事和當時的心情,但今夜沈述說白芃婉遠嫁出京本就是她受了委屈,那種酸酸的感覺又泛了上來。


 


我哼一聲,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沈述真討厭!


 


第二日一早,李洛風傳來信,說已經疏通了關系,我可以扮作他的丫鬟一同去獄中看一眼父親。


 


我思忖了半天,還是決定告訴沈述一聲。


 


他沉默了半晌後說:「也好。」


 


我睜大眼睛:「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