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心情很好,不理會他莫名其妙的不忿。
傍晚時分,李洛風如約來沈府後門接我。
他笑眯眯地看著我:「你扮作丫鬟也好看。」
我無暇理會他的話,隻催促著快些走。
阿爹被關在大理寺的獄中,雖然已經抄家下獄,但還未移送至已經結案的獄中,李洛風才能找到機會來帶我見他。
李洛風清了清嗓子,對著獄卒抱怨:「真是煩吶,本來和同僚約了喝酒,就被韓大人抓過來補充證詞。」
他嬉笑著勾住獄卒的肩膀:「來老哥,咱倆喝會兒,差事嘛,就讓我這小丫鬟去辦。」
一袋銀錠悄無聲息落在獄卒手中,他的眼睛一亮:「那就鬥膽嘗嘗李小將軍的好酒了。
」
我低著頭走進獄室,身著白衣的男子正背對著牢門,低頭用炭筆寫著什麼。
他聞聲抬頭,我的眼淚瞬間就流下來:「阿爹……阿爹。」
「你還好嗎?這裡有沒有人欺負你?能不能吃飽?這幾日外面下雪了,你冷不冷?」
我嘰裡咕嚕地吐出一長串話,俱是我在心底憋了好些日子的擔憂。
阿爹看起來蒼老許多,雖然盡量打理得整潔,但胡茬落拓的樣子還是比之前狼狽許多。
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阿爹看著我,卻突然笑了:「承喧說的沒錯,你定然不會聽安排乖乖待著的。」
我的眼淚一時不知道還要不要落。
阿爹看著不像是在牢裡,還像以往在書房裡一樣,不動聲色,運籌帷幄。
我反應了半天:「承……承喧?
您和沈述沒有鬧掰啊。」
阿爹愣了一下:「我留給你的信,你未曾看到嗎?」
19.
我和阿爹就這個問題核對了一番,才發現阿爹對我的安排是當天派人送我回燕州,並給我留了信件。
可那一日,整整一個白日,我在府中都未曾收到消息。
最後到晚上時,突然就被官兵踹開大門,差點當場押去牢中。
那群官兵看起來格外兇神惡煞,不僅在吵架的時候肆意打砸,還手腳不幹淨地摸小丫鬟的臉蛋。
在我要被強行按著跪下上镣銬的時候,沈述出現了。
他踩著一地火把的陰影,聲音急促,雷霆怒意:「待見了孫大人,我倒是要問問他手下的人到底是兵還是匪?!」
原本兇神惡煞的官兵跪了一地,剩下沈述站在我身前。
在搖曳如鬼影的樹影中,
沈述的眼神仿佛深淵一般,翻湧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他彎下腰,把我攔腰抱起來。
動作很輕柔,像是在安撫夢魘的孩子。
沈述走之前,還留下驚羽盯著,確保相府的下人都不被騷擾。
阿爹輕輕摸了摸我的頭,「此局阿爹陷得頗深,不得不兵行險招,置之S地而後生。」
「留下的聘書隻是為了以防萬一,若是阿爹去了,你作為外嫁女還可逃過一劫。」
我的眼淚又要落了:「阿爹不會出事的。」
阿爹拍拍我的手:「承喧是個好孩子,他願意助我,也願意委屈自己的婚姻來保你一世平安,你可要聽他的話啊。」
我有些不忿,嘟囔著抱怨:「你怎麼知道他受委屈了?」
我也沒有那麼差勁吧!
想到我們之前水火不容的樣子,
我又有些心虛了。
阿爹若有所思:「可你十五歲那年,我有意試探過承喧的意思,他思量許久後對我說,婚約應當兩情相悅,便婉拒了這樁婚事。我以為他對你無意。」
十五歲,兩情相悅。
我驀然愣在原地。
某個猜測突然浮現在腦海,又讓我不敢繼續想下去。
看著時間快到了,我將帶來的厚衣服、自己做的皮手籠和新鮮的點心都塞給阿爹:「阿爹,若是有什麼要我做的,你告訴我。」
我抽抽搭搭地說:「盈盈在外面等你,若是阿爹想看我嫁給沈述,就一定要好好地出來。」
阿爹笑了笑:「無妨,這樁案子也快到了頭,興許年前就可出去了。」
「對了,吳家之人你先莫要接觸,盡量不要離開沈府。」
原先因為沈述對吳家的格外提防我就有所猜測,
現在阿爹一說,我就明白了。
我使勁兒點點頭:「好!我現在隻信沈述一人。」
話說出口又有點猶豫:「那李洛風呢?今日他帶我進來,可有影響阿爹的安排?」
阿爹意外地挑了挑眉:「那小子倒是個好的。」
「就是可惜,當年晚了些,如今回來……又晚了些。」
我還想說什麼,外面突然傳來聲響。
李洛風吊兒郎當地開口:「秦縣主怎麼有空來這大理寺牢房一遊?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
帶著惱意的女聲怒道:「若不是婉姐姐說漏了嘴,我竟然不知道你拒了我的約,是為了與別的女人在這種地方幽會!」
「連當值都要帶她,讓我看看是什麼豔冠華京的頭牌!」
20.
李洛風的聲音瞬間冷下來:「秦縣主慎言!
姑娘家的閨譽不可妄言!」
而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女聲溫溫柔柔,狀似擔憂,實則是在火上澆了一把油。
「不管是為何,李將軍都不該把女兒家帶到這樣腌臜的地方來吧。」
「不管是誰家的女兒,傳出去,怕不是滿華京都要看不起她了。」
我匆匆對阿爹告別,蒙上面紗出去了。
我聽出最後那個是白芃婉的聲音,她想為難我沒關系,若是讓阿爹受到牽連那就麻煩了。
我一邊走過去,一邊佯裝嬌氣地抱怨:「李洛風!你到底忙完你的活兒沒有!」
「這種髒兮兮的地方,再不走我就要生氣了!」
李洛風聞聲走到我身旁,想說話被我按住。
我看著面前的漂亮女孩,不客氣地說:「李洛風可不是帶我過來,他本是約了我遊湖,又被上峰突然叫來做事,
本姑娘沒甩臉走人已經是很給他面子了。」
秦縣主氣得七竅生煙:「好啊你!」
她氣紅了眼:「我約你遊湖你不來,旁人你倒是上趕著約。」
李洛風無奈解釋:「秦縣主,我無意與縣主結親,自然要恪守距離。」
「你等著!你一定會後悔的!」秦縣主抹掉眼淚,哭著跑了。
白芃婉叫來的援兵現在隻顧著和李洛風的愛恨情仇,甚至被一句話就氣跑了,她愣在原地傻眼了。
我放下方才專門撐出的囂張樣子,冷著臉看白芃婉:「我倒是不知道白姑娘才回華京一日,就攀上了秦縣主這等貴人。」
白芃婉努力裝著溫婉的樣子,勸解道:「雖說燕小姐如今寄住在沈家,阿述與我都不好管教你,但你一個未定親的姑娘……」
她還不知道?
我突然生了些壞心,捂著嘴小聲說:「承喧沒同你說嗎?」
白芃婉皺眉:「……什麼?」
「我已是承喧的未婚妻呀。」我憐憫地看著她,「我可不是寄住在沈府。」
「承喧與我說,表姐你是和離回來的,讓我多讓著些你。畢竟婚姻不順的女人諸多苦楚,又是借住在我家的客人……」
不知道是未婚妻還是客人這個詞重創到了白芃婉,她表情瞬間大變,不可置信地反問:「你與阿述訂了婚?」
我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反正是她主動犯到我面前的,也不算我故意招惹。
我歡快地上前一步,湊到她耳邊輕聲說:「哦,我忘了。表姐原先是與承喧有婚約的,可惜……」
「可惜你自視甚高,
看不上白身的承喧,非要攀夠不到的高枝。現下承喧如日中天,是朝堂權臣,而你卻狼狽回來。」
「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嗎?和離後想住在沈府近水樓臺先得月?晚了。」
我笑得狡黠。
「月亮被我摘了。」
21.
狠話放得漂亮。
白芃婉失魂落魄地走了。
隻是我回過頭,發現李洛風的神色好像也不大好看。
走出大理寺半天,他才猶豫著問我:「辭盈,你當真與沈述有了婚約?」
我見到了阿爹,他的狀態很好,而且澄清了當初與沈述決裂是一場局,我的心情十分的好。
我點點頭:「我問過阿爹了,是真的。」
李洛風不甘心地追問:「那你怎麼想?你當真……喜歡他?
」
喜歡嗎?不喜歡嗎?
我有些怔然。
我與沈述相識八年,幾乎要抵得上我活過的一半年歲了。
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是針鋒相對、水火不容的。
我初來華京,隻敢色厲內荏地欺負他,來確保自己在府中的地位,是阿爹第一喜歡的小孩。
他年少冷傲,被我氣急了也會說讓我委屈得眼淚汪汪的話,而且還經常在阿爹面前告我的狀。
我怎麼會喜歡他?
可……他童試考了頭名,在榜單前被人嘲諷攀附燕相門楣時,我亦感同身受地氣憤,把他擋在身後怒罵技不如人的學子。
我因為撿來的小狗不成活而鬱鬱時,他也曾默不作聲,為我抱來一隻長得一樣的小狗。
我怎麼會不喜歡他?
我看著李洛風,
輕輕地說:「……對不起。」
這便是答案了。
他勉強笑了笑,扶我上了馬車:「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
我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外面夕陽燦金,李洛風束得高高的馬尾影子映在窗簾上。
少年聲音意氣風發:「無妨。」
「反正離你們成婚還早。而且成婚後也能和離,今天那個女的不就是。」
「我比他年輕,等得起!」
22.
回到沈府的時候,白芃婉正在跟沈述告狀。
她已經整理好之前破防的情緒,換著話問沈述:「阿述,燕小姐如今住在我們家……」
她話音沒落,沈述輕輕擱下茶杯,糾正他:「我家。」
白芃婉臉色瞬間難堪:「我的意思是,
燕小姐一個未嫁的姑娘,無名無分地住在……」
我站在門口,笑著說:「表姐這是不信吶。」
「我與你說了,我和承喧是未婚夫妻,你還要來找承喧確認嗎?」
我歪歪頭,看著沈述:「那承喧告訴表姐,我們是什麼關系?」
沈述的神色一怔,似乎對我忽變的態度有些措手不及。
白芃婉也轉向他,眼眶泛紅,眸底盈盈水汽。
「我與燕辭盈已有婚約。」沈述不閃不避,看著我的眼睛,「日後她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白芃婉勉強笑笑:「此前未聽你說起過,可是有什麼緣故。畢竟年少時,你們並不融洽。」
他輕輕開口:「那時我便傾慕於她,隻是年少意氣,性子冷傲,不知如何表達,才耽誤了這麼些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