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即便是面對破壞自己家庭的女人,程泊橋這反應,也未免太過激烈和……反常。


程泊橋聽到她自報家門,臉色更是難看得嚇人,幾乎是咬牙切齒,「閉嘴!誰需要你假好心!給我滾!」


 


說完,他根本不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猛地摔上了門。


 


5


 


摔門聲的巨大回響在玄關處漸漸消散,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程泊橋背對著我,赤著的上身肌肉緊繃,肩胛骨清晰地凸起,顯示出他仍未平息的劇烈情緒。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困獸。


 


與他平日裡風流倜儻、萬事不過心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林玥身上留下的極淡的、昂貴的香水味。


 


幾分鍾後,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已強行收斂了怒容,但眼底未能藏好的狼狽依舊清晰可見。


 


他抓了抓頭發,語氣試圖恢復往常的漫不經心,「……沒事了,別為那種人影響心情。」


 


他走過來,想重新攬住我,但我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臉色沉了沉,「怎麼?嚇到了?」


 


我搖了搖頭。


 


不是嚇到,是那種激烈到近乎痛苦的憎惡,讓我感到陌生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悶。


 


「她就是你父親的新太太?」我問,「看起來……很年輕。」


 


「嗯。」他從鼻腔裡哼出一聲,顯然不願多談,眼神瞥向別處,「我爸就喜歡這種調調。」


 


我看著他緊繃的側臉。


 


忽然意識到他似乎很少提及家庭,

偶爾說起父母,也是語氣冷淡。


 


豪門秘辛多,有一個隻比自己大幾歲、美貌的繼母,想來他的少年時期也並非全然光鮮亮麗。


 


或許,正是這樣的家庭變故,才讓他後來變得那般玩世不恭,隻談風月不談真心?


 


一瞬間,那些因田思思而起的尖銳猜忌,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對他過往的憐憫衝淡了些許。


 


他此刻表現出來的憤怒和脆弱,似乎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釋——隻是源於對破壞家庭者的憎恨。


 


他見我不說話,眉頭蹙得更緊,語氣也愈發煩躁,「總之別提她了,掃興。」


 


說著,他再次伸手,這次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我拉進懷裡。


 


他氣息未平,心跳還有些快,呼吸噴在我的頸窩,仿佛火星般灼熱。


 


「繼續?」他低聲問。


 


我沉默著,

沒有推開他。


 


他身上的氣息,他懷抱的溫度,是我追逐了十年才得到的溫暖。


 


我舍不得放開,哪怕這溫暖或許並不純粹,甚至可能轉瞬即逝。


 


他感受到我的默許,吻落了下來,比之前更重,更帶著一種發泄般的力度。


 


像是要把所有無處宣泄的情緒,都傾注在這場身體力行的糾纏裡。


 


我沒有再思考。


 


田思思的挑釁,林玥帶來的疑竇,都被他滾燙的體溫暫時灼燒殆盡。


 


意亂情迷間,他含糊地低語,動作急切。


 


我們都忘了某些步驟。


 


當一切平息,臥室裡隻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


 


「剛才……沒做措施。」我聲音有些沙啞。


 


他頓了一下,

似乎也才反應過來,隨即不甚在意地笑了一聲,手臂依舊環著我,懶洋洋地道,「怕什麼?懷了就生下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聽不出多少認真,更像是一場酣暢淋漓後慣常的調情與敷衍。


 


我記得很清楚,剛在一起不久時,我曾經半是試探半是憧憬地問他想不想要個孩子。


 


他當時嗤笑著捏住我的臉,說的是:「寶貝,你開什麼國際玩笑?」


 


此刻同樣輕佻的語氣,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了我一下。


 


但身體的疲憊和方才那場帶著些許掠奪意味的親昵,讓我懶得去分辨他話裡有多少真心。


 


或許隻是男人在這種時候慣會說的漂亮話,又或許,他隻是真的……沒那麼在意。


 


窗外月色冰涼。


 


我閉上眼,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懷裡,

汲取著這片刻的、不知真假的溫存。


 


6


 


程泊橋傷好得差不多後,回醫院的日子多了起來。


 


家裡驟然安靜,那場因林玥而起的風波和那夜倉促的溫存,仿佛隻是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表面漣漪散去,水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盡量不去多想。


 


律師的工作本就忙碌,居家期間積壓了不少任務,案頭總有梳理不完的卷宗。


 


隻是偶爾走神,總會不自覺地想起他那句輕飄飄的「懷了就生下來」,以及林玥泫然欲泣的臉。


 


就在這種心神不寧中,端午節很快到了。


 


往年的這個時候,我早已回到家中,圍著滿桌粽葉清香和父母說笑。


 


今年……我看向玄關處程泊橋的背影。


 


「我爸媽下午的航班,」我開口,

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你要和我一起去接機嗎?然後一起吃個便飯?」


 


程泊橋系扣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空氣凝滯幾秒,他才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歉意。


 


「真不巧,下午院裡有個臨時安排的聯合會診,點名要我參加,推不掉。」他走過來,俯身揉了揉我的頭發,語氣放軟,像是安撫,「乖,你先去公司,晚點我安排輛舒服的車接你去機場。」


 


理由充分,無懈可擊,甚至體貼地幫我安排好了日程。


 


我心裡那點微弱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


 


不舒服是肯定的,但我太了解程泊橋了,他不願意做的事,誰也勉強不了。


 


更何況,剛經歷過與林玥那場不愉快的對峙,他的情緒或許尚未完全平復。


 


我為自己找著理由,

試圖壓下那點不甘和失落。


 


「好吧。」我最終點了點頭,接受了他的安排。


 


下午,我處理完工作,一出公司大樓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靜靜停在門口,司機恭敬地為我拉開車門。


 


路上,程泊橋發來微信:「禮物在後備箱,代我向叔叔阿姨表達歉意」,後面跟著一個親吻的表情。


 


我興致不高地回了個「嗯」。


 


接到父母,他們看到豪車和司機恭敬的態度,都顯得有些拘謹。


 


待看到後備箱裡價值不菲的野山參和明前龍井,兩個人更是幾乎受寵若驚,連連說著讓程醫生破費了。


 


我笑著替他說了幾句「應該的」「他的一點心意」之類的場面話,心底那點澀意卻越發濃重。


 


他永遠這樣,用無可指摘的物質和禮節,輕松地履行了所有「義務」,卻也始終劃著一條清晰的線,

將我,和我的家人,隔絕在他真實的世界之外。


 


晚飯是在程泊橋提前訂好的高級餐廳吃的,菜品精致,環境安靜。


 


但席間隻有我們一家三口。


 


父母幾番看向包廂門口,最終還是母親忍不住問,


 


「泊橋……醫院的工作這麼忙嗎?連頓飯的功夫都抽不出來?」


 


「嗯,臨時有個重要的會診,脫不開身。」


 


我垂眼撥弄著碗裡的湯,重復著程泊橋發來的借口。母親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終究沒再多問。


 


吃完飯夜色已深,送父母回公寓安頓好,我獨自回了我和程泊橋的家。


 


開門,室內一片漆黑寂靜。


 


程泊橋還沒回來。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機屏幕暗了又亮,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身體的疲憊和心頭的空落交織在一起,讓人難以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程泊橋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似乎有些疲憊,脫了外套便躺下,從身後擁住我,含糊地問,「叔叔阿姨休息了?」


 


「嗯。」我背對著他,應了一聲。


 


他似乎倦極了,也沒再多言,很快呼吸變得均勻。


 


我卻睜著眼,在黑暗中聽著他的呼吸,直到凌晨才模糊睡去。


 


感覺並沒睡多久,生物鍾便讓我醒了過來。


 


身邊的位置早已空蕩,伸手摸去,床單一片冰涼,連一絲餘溫都未曾留下。


 


程泊橋走得比平時早太多,這種無聲又刻意的回避,讓昨夜強壓下去的所有難堪再次翻湧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意,起身洗漱,

換好衣服,努力調整好表情,出門準備去接父母吃早茶。


 


走出單元樓門,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稍稍驅散了胸口的滯悶。


 


就在這時,一道柔婉卻極為突兀的聲音自一旁清脆地響起——


 


「姜小姐?」


 


7


 


我腳步一頓,心頭莫名一緊。


 


循聲望去,看見林玥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


 


她今天穿得素雅了些,少了那晚的驚惶,多了幾分溫婉,但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仿佛受了委屈的脆弱感依舊。


 


她朝我走近幾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猶豫,


 


「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你了。那天……嚇到你了吧?泊橋他,一向對我有些誤會。」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讓她看起來更加不真實。我摸不準她的來意,隻是客氣而疏離地點點頭,「林女士。」


 


她似乎並不介意我的冷淡,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懇切,


 


「姜小姐,我能和你談談嗎?就幾分鍾。有些關於泊橋過去的事……我想,或許你應該知道。」


 


關於程泊橋的過去。


 


這幾個字精準地戳中了我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那個我不曾參與、無法改變、努力拼湊了十年卻依舊模糊的程泊橋的少年時代。


 


理智告訴我應該拒絕,應該轉身離開。


 


但某種無法抑制的衝動,讓我鬼使神差地跟著她,走到了附近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落座後,她攪動著杯裡的咖啡,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般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