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程泊橋的騷擾並沒有因為上次的難堪而停止,反而變本加厲。
他開始每天準時出現在律所樓下,手裡有時捧著誇張的花束,有時提著據說是他「親手」做的、賣相堪憂的便當。
他試圖復制那些曾經對別的女人無往不利的招數,卻顯得格外笨拙和格格不入。
我一律無視,要麼直接繞過他上車,要麼被陸澤言或同事護著離開。
他的出現,成了律所樓下一道令人側目的尷尬風景。
直到國慶假期的前一天,我因為一個緊急案子加班到深夜。
獨自下樓時,夜風已帶涼意。
他果然還在。
他斜倚在車邊,腳邊散落著幾個煙頭,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領帶松垮地垂著,眼底布滿血絲。見到我,他立刻掐滅煙頭快步上前。
「清宜,我們談談。
」他嗓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語調,這在他身上極其罕見,「就五分鍾。」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程先生。」我腳步不停。
他猛地攔住我,語氣激動起來,「我知道你恨我!是,我混蛋!我騙了你!我那天晚上就是去找林玥了!我他媽就是犯賤,看她哭哭啼啼說害怕打雷就心軟了!但我跟她什麼都沒發生!」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像是要將積壓了兩年的懊悔和痛苦一次性傾瀉而出。
路過的夜歸人好奇地看過來。
我停下腳步,終於正眼看他。
夜色將他臉上的痛苦和急切放大,看起來無比真實。
若是兩年前,我或許會心軟。
但現在,我隻覺得無比疲倦。
「說完了?」我淡淡地問,「說完了可以讓開嗎?我很累。」
我的平靜徹底激怒了他,
或者說,讓他更加恐慌。
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發疼,「姜清宜!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信我?!是不是要我跪下來求你?!是,我承認,我後悔了!我他媽腸子都悔青了!沒有你,我過得像一灘爛泥!家不像家,工作都提不起勁,看誰都像你,又誰都不是你!」
他的眼睛紅了,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我改,我什麼都改!你不喜歡我哪裡,我全都改!」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在我心中如同驕陽、如今卻在我面前卑微乞憐的男人。
心髒像是被細線勒住,泛起密密的疼,卻不是為他,而是為那段徹底S去的過去。
我緩緩掰開他緊扣在我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用了極大的力氣。
「程泊橋,」我的聲音在夜風裡清晰得冰冷,
「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恨你。」
「我隻是不在乎了。」
「你改不改,後悔不後悔,過得怎麼樣,都和我沒有關系了。」
「你的深情告白,對我來說,隻是困擾。」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他身體裡。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抓住我的手無力地垂落,踉跄著後退了一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不在乎……」他喃喃地重復著這三個字,像是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臉上是一片空白的絕望。
我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路邊準備攔車。
他卻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衝著我背影嘶啞地喊,帶著最後一絲不甘的瘋狂,
「那孩子呢?!姜清宜!我們的孩子呢?!你要讓他一直沒有父親嗎?
!我看到了……你收在抽屜裡的驗血報告。」
我的背影猛地一僵。
緩緩轉過身。
夜色下,我的臉色大概蒼白得可怕。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裡重新燃起扭曲的希望之光,
「對,孩子……我們還有孩子……清宜,為了孩子,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沒有了。」
我打斷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程泊橋。」我看著他瞬間僵住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判了他最後的S刑。
「孩子沒有了。」
「在你在酒店安慰林玥的那個晚上,他就沒有了。
」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會是怎樣破碎的表情,攔下一輛出租車,決絕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駛離。
後視鏡裡,那個高大的身影仿佛被定格在了慘白的路燈下,像一尊徹底崩裂的、絕望的雕像。
15
定居深城的第三個春天,父親被確診患有復雜的主動脈夾層,我在急診室外看著病危通知書,手足無措地發了條朋友圈求助。
不過二十分鍾,手機響起。
周敘,程泊橋的發小,打來電話,三言兩語就安排好了阜外心內科最好的主任為父親主刀。
術後第二天,我在走廊遇見來探病的周敘。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隻嘆了口氣,
「是泊橋。他連夜打了幾十個電話,動用了所有人脈,才說動李主任改變行程過來主刀。
醫療專機也是他安排的。」
窗外是連綿不斷的冷雨。
我站在醫院冰冷的走廊裡,看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感覺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程泊橋終究還是以這樣一種我無法拒絕的方式,強勢地、不容忽視地,再次介入我的生活。
手術很順利。
父親在 ICU 觀察了一周後,轉入普通病房,情況穩定。
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下,巨大的疲憊感席卷而來。安頓好父母,我撥通了那個幾乎要從通訊錄裡淡去的號碼。
「見一面吧。」我說,「謝謝你救了我爸爸。」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他克制的聲音,「好。」
見面的茶室選在江邊。我到的時候,程泊橋已經在了。
他穿著熨帖的深灰色羊絨衫,頭發精心打理過,
連袖扣都換了我曾經送的那對。
他瘦了不少,下颌線更加分明,曾經眉眼間那股玩世不恭的倨傲被一種沉靜的、甚至帶著點笨拙的緊張取代。
「叔叔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他為我拉開椅子,聲音放得很輕。
「很好。醫生說預後不錯。這次,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我沒做什麼,是周敘找的關系,我不過順口提了句。」他垂眸倒茶,熱氣氤氲中,我看見他指尖在微微發抖。
「程泊橋,」我輕聲開口,「周敘都告訴我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頓在空中,與我對視了幾秒,那強撐的矜持仿佛瞬間瓦解。
他放下茶杯,肩膀微微塌陷,再抬眼時,眼底竟漾開一種近乎明亮的、壓抑不住的期冀。
「是,是我。」他不再掩飾,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清宜,我都想好了。我已經在辦離職手續了,很快就能徹底來深城,這邊有幾家高端私立醫院一直在聯系我,或者我自己開個診所也行……你律所附近附近有幾個不錯的樓盤,環境不錯,周圍配套也成熟……把叔叔阿姨接來吧,這裡醫療條件好,也方便就近照顧。」
他越說越快,像是要把積攢了兩年的話都倒出來,
「我知道你喜歡帶露臺的房子,前幾天看了套不錯的頂層復式,露臺朝南,可以種你最喜歡的白茶花。車也換你喜歡的款式,以後我每天接送你上下班……」
他眉飛色舞地勾勒著一個看似完美無缺的未來藍圖,仿佛隻要我點頭,所有過往的傷害與背叛都能一筆勾銷,所有錯位的齒輪都能嚴絲合縫地重新運轉。
我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他自己因為我的沉默而逐漸放緩了語速,最終停下,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尋看向我。
「程泊橋,」我輕輕開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微微一怔。
「很多年前,有個剛上大學的女孩在餐廳兼職彈鋼琴。有天晚上,她被幾個醉酒的紈绔糾纏,有個年輕男孩替她解了圍。他打人的樣子很兇,轉頭安慰人時卻又笑得出奇地溫柔。」
「很俗套地,女孩愛上了他。」
程泊橋的表情開始變化,像是被勾起了什麼久遠的記憶,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後來,女孩輾轉知道了他的信息,鼓足勇氣跑去表白,當然,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可女孩不S心,還是傻乎乎地追著他到處跑。」
「直到有一天,在酒吧後巷,女孩聽到他和朋友吐槽說,
『感情這種事,最怕遇到太認真的。好聚好散,彼此輕松不是更好?』」
程泊橋的臉色漸漸發白。
「那句話從此成了女孩的詛咒。她開始學化妝,學抽煙,學他身邊那些女人的樣子和人交往、調情。她考研追去他的學校,看他不斷戀愛又分手,研究每個在他身邊停留的女人。用很多年把自己打磨成他喜歡的模樣——美麗、成熟、知情識趣又不粘人。」
我抬眼看他,「很多年後,他們在醫院『偶遇』。他終於被她吸引,主動追求,兩個人確定戀愛關系的那天,女孩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夢寐以求的圓滿。」
停頓片刻,我輕輕補充,「哦對了,女孩一直以為,他們的愛情開始於那場英雄救美,是命運般的浪漫。」
「可直到後來她遇到男孩有緣無份的初戀,才知道,男孩當年之所以會出手相救,
不過是因為她那天彈的曲子,恰好是他初戀最喜歡的一首。她以為的天賜良緣,隻是他一時觸景生情,多管的一次闲事而已。」
「這就是我們全部的故事。」我看著程泊橋的眼睛,「一場因誤會開始的痴戀,一場精心設計的靠近。你愛的從來不是我,而我追逐多年的,也不過是一道困於年少的幻影。」
故事講完了。
茶室裡陷入一片S寂,隻有庭院裡竹筒敲擊石臼的清脆聲響,規律的,一聲,又一聲。
程泊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斷續的、像是被扼住呼吸的嗬嗬聲。
他眼中那些剛剛燃起的、熾熱的光,在巨大的震驚和滅頂的恍然中,寸寸碎裂,最終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和絕望。
「這些話,我本想永遠埋在心裡。
」我的聲音很輕,「但這次你救了我父親,我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我想,把真相告訴你,或許就是最好的償還。」
「我們之間,已經隔著太多無法彌補的裂痕。我厭倦了無休止的扮演、偽裝和猜測,也再沒有力氣,像十八歲那樣捧出一腔孤勇、不求回應的真心了。」
「所以,程泊橋,如果你對我真的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心,請你放過我,讓我做回那個不需要為誰改變的姜清宜。」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滾落下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瀕S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忽然伸出雙臂,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抱住我的腰,將臉深深埋在我身前,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在寂靜的茶室裡低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
我沒有推開他,
也沒有給予任何回應。隻是靜靜地站著,感受著那份灼熱的湿意透過衣料,熨燙在皮膚上,然後,慢慢變冷。
良久,他的哭聲漸漸微弱,抱著我的手臂,那巨大的力道一點點松懈,最終,完全地、頹然地松開,垂落下去。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眼神卻像被徹底燃盡的荒原,隻剩下一片空洞的S寂與平靜。
他望著我,嘴唇翕動了許久,最終,用盡餘力般,吐出那個承諾,「好,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像是確認,又像是最後的告別,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姜清宜……我放你自由。」
16
那天之後,程泊橋徹底從我的生活裡消失了,像一滴水蒸騰於烈日之下,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