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久後,我接到津海房產中介的電話。


 


對方語氣恭敬又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告訴我我那套小公寓被人以遠高於市場價的價格全款買下,手續已基本辦妥,隻需我最後籤字確認。


 


買家信息保密,但付款方關聯的賬戶信息,隱隱指向一個我熟悉的人。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


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這很像程泊橋會做的事——用最直接、最物質的方式,來填補他無法用情感彌補的虧欠,試圖買一個他自己的心安。


 


「好,我知道了。需要籤字的文件發給我。」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幾乎與此同時,律所的高級合伙人陳隋又給我帶來了一則好消息。


 


她把我叫進了辦公室,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清宜啊,好消息!

我們所剛收到一筆不小的注資,一位匿名投資人非常看好我們的發展,尤其是你在跨境並購領域的潛力!這筆資金能讓我們……」


 


後面的話我沒太細聽,在她嘀咕著不知道是哪個投資人這麼大方而有眼光時,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還能有誰?


 


他以為這樣就能償還嗎?償還那條未出世的小生命?償還我那十年錯付的真心?


 


真是可笑。


 


但,我為什麼要拒絕?


 


曾經愛他時,我不願意接受他的任何金錢饋贈,生怕玷汙了我那自以為高尚無匹、不摻雜質的愛情。


 


如今愛恨皆成灰燼,反而豁然開朗。


 


感情沒了,有錢也總是好的。


 


他願意給,我為什麼不能收?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抓在手裡的事業和實實在在的金錢更可靠?


 


我抬起頭,對合伙人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這是好事。我會盡快拿出團隊發展的詳細計劃書。」


 


走出辦公室,我看著律所窗外繁華的街景。陽光熾烈,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我接受了這一切。


 


高昂的房款,巨額的注資。


 


沒有矯情,沒有拉扯。


 


我不再需要那種近乎悲壯的、用拒絕來證明什麼的清高。


 


我要更愛自己一點,更實際一點。


 


這些錢,能讓我在這座城市扎根更穩,能讓我的事業走得更遠,能讓我擁有更多說「不」的底氣和選擇的自由。


 


挺好。


 


一個人的日子忙碌而平靜。


 


我用升職後快速提升的薪水在深城買了一套新的房子,離律所很近,不用再忍受通勤的煎熬。工作風格也愈發大刀闊斧,

主動出擊,組建團隊,完全按照自己的理念開展工作。


 


偶爾夜深人靜時,我會想起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但更多時候,我沉浸在事業的開拓中。


 


跨境並購案一個接一個地談下來,我在業內的名氣也越來越響。


 


陸澤言約過我幾次,我有時因工作推脫,有時也會一起去聽場音樂會或看個展。但也僅止於此。


 


說到底,那般傾盡所有地愛過程泊橋一場,最終落得如此下場,還是徹底摧毀了我對愛情的一部分信仰和期待。


 


與其把希望完全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不如好好經營自己的人生。我不再相信那種非你不可的熾熱,也不再期待誰能救贖誰。孤獨或許有之,但自立讓我充實。


 


很久之後的某天中午,我和公司同事一起在樓下食堂吃飯。


 


頭頂的電視屏幕循環播放著國際新聞,

畫面一閃,是某個戰亂地區簡陋的醫療點,膚色各異的無國界醫生們頂著漫天的煙塵穿梭忙碌著,鏡頭拉近,露出一張瘦削卻依舊難掩英俊的側臉——是程泊橋。


 


我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團隊裡那個還沒畢業、滿腦子浪漫幻想的小實習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頓時兩眼放光,「哇姜律!那個醫生好帥啊!」


 


她捧著臉感慨,「要是能跟這樣的人在戰火中相愛,該多浪漫啊!」


 


話音剛落,旁邊幾個年長點的同事就忍不住發出善意的笑聲,帶著幾分看小孩子胡鬧的縱容。


 


小姑娘臉一下子紅了,窘迫地小聲辯解,「笑什麼嘛……我說真的……」


 


我看著電視畫面裡程泊橋專注救治傷患的樣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經說過最討厭髒亂的環境。而現在,他卻在硝煙彌漫的廢墟裡,跪在地上為一個滿身血汙的孩子做急救。


 


「你覺得那是浪漫?」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她,語氣平靜而嚴厲,「你看到的那些炮火,不是電影裡的特效,是真的會S人的。他手上的血也不是道具,是別人的生命。」


 


實習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把人生想象成浪漫電影,是年輕人的特權。」我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語氣緩和下來,「但真正的成長,是明白生活不是電影。」


 


小姑娘嚇得一哆嗦,趕緊低頭扒飯。


 


過了一會兒,又偷偷瞄我,小聲嘟囔道,「姜律,你好冷酷哦……」


 


「我不是要打擊你們對愛情的憧憬。」我垂下眼,聲音不大,

卻字字清晰,「隻是希望你們明白,愛情不是人生的全部。」


 


實習生們的筷子停在半空,所有竊竊私語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們能聽進去多少。


 


但我希望,總有人能更早明白。


 


再炙熱的愛,也可能有燃燒殆盡的一天,再耀眼的人,也給不了你全部的安全感。


 


真正的底氣,永遠來自於你銀行卡裡的存款,你名片上的職位,你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愛情可以是你生命中的錦上添花,但永遠不要讓它成為雪中送炭。女孩們——」我的目光掠過每一張年輕的臉,「把人生的方向盤牢牢握在自己手裡。你可以愛人,但永遠不要依附;可以投入,但永遠保留離開的底氣。」


 


我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裝外套。


 


「這才是我們該追求的浪漫——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而不是別人故事裡的配角。」


 


轉身離開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條路我走了很久,從仰望一個人,到終於與他並肩,再到明白最好的位置,永遠是站在自己人生的中央。


 


而現在,我要繼續向前走了。


 


帶著這份清醒,這份堅韌,這份誰也奪不走的底氣。


 


(全文完)


 


番外


 


手機屏幕亮起,是姜清宜發來的短信。


 


隻有寥寥數字,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捅進我眼裡——


 


「我回來拿了東西。我們分手吧。」


 


我正跟一群朋友在私人會所喝酒,喧鬧的音樂震耳欲聾。


 


看著這條沒頭沒腦的消息,我第一反應是荒謬,甚至有點想笑。


 


搞什麼?

都過去多久了?就為田思思那點破事,還沒完沒了了?


 


我撥通她的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


 


「姜清宜,你又鬧什麼脾氣?」我語氣不算好,「因為田思思?我說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是因為她。」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和我沒關系。我隻是覺得……很累了。」


 


累了?這算哪門子理由?我們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嗎?


 


她懂事,體貼,從不給我添麻煩,生活上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床上也合拍。


 


我以為這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我心頭火起。行,要走是吧?我程泊橋還能缺了女人不成?


 


「行啊,你想清楚就好。

」我扯了扯嘴角,換上那副慣常的、漫不經心的腔調,甚至帶著點輕佻的笑意,「不過我可提醒你,走出這個門,再想回來就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掛斷的忙音。


 


我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裡嗤笑一聲,甚至湧起一股莫名的解脫感。


 


是啊,解脫。


 


自從年少時被林玥那樣擺了一道,我心裡那點關於「長久」的念頭就S了。


 


後來那些女人,不過是各取所需,露水情緣。


 


姜清宜是唯一的例外,我們在一起了一年多,久到我自己都偶爾會詫異。


 


為什麼是她?為什麼和她在一起後,我那些浪蕩行徑收斂了不少?


 


我懶得深想,歸咎於年紀大了,玩不動了而已。


 


既然她先開了這個口,倒也省得我日後還要費心敷衍。


 


我重新投入喧囂,

酒杯碰撞,笑聲盈耳,轉瞬就把她和那條短信都拋在了腦後。


 


喝到凌晨才回家。


 


打開門,一股不同以往的、過於潔淨和空曠的氣息撲面而來。


 


玄關處少了她常穿的那幾雙鞋,客廳茶幾上不再有她看到一半的法律期刊,空氣裡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香水味也消失了。


 


我趔趄著走到衣帽間,她的那一半衣櫃空了大半,隻剩下幾件我送她的、價格不菲的裙子和套裝,被她整整齊齊地掛在最裡面,旁邊放著一個絲絨首飾盒,裡面是我陸陸續續送她的所有珠寶,一件不少。


 


心裡莫名地煩躁。


 


裝什麼清高?我暗罵一句,打算去浴室衝個澡。


 


經過書房時,鬼使神差地拉開她的抽屜——以前這裡總放著她的案卷、筆記和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兒。現在也空了,

隻在最角落,孤零零地躺著一個陌生的、小小的方形絲絨盒子。


 


不是我的東西。


 


我拿起來,打開。裡面是一對極其簡約的铂金對戒,內側刻著細小的「C&J」。男戒的尺寸,分明是我的。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猝然松開,留下空洞的悸動。


 


這對戒指是什麼時候準備的?她在那些獨自等待的深夜裡,曾經懷著期待想象過我們未來嗎?


 


這個念頭帶著尖銳的刺痛感襲來,但很快就被酒精帶來的混沌和那點可笑的自尊壓了下去。


 


拉倒吧,真要想有以後,會這麼幹脆利落地走人?


 


剛恢復單身的那段時間,我確實過得挺「快活」。


 


夜店、派對、私人遊艇,身邊環繞著各式各樣的新鮮面孔。


 


不需要再為晚歸編造借口,

不需要應付誰的情緒,更不需要背負任何「長久」的承諾,自由得仿佛回到了二十出頭的時候。


 


但慢慢的,一切都不對勁了。


 


家裡總是黑的。


 


無論多晚回去,客廳裡再也沒有那盞為我留的燈。


 


冰箱裡空蕩蕩的,我常喝的那個牌子的蘇打水喝完就沒了補充,取而代之的是幾瓶不知道誰帶來的、甜膩的碳酸飲料。


 


襯衫找不到配對的袖扣,定制西裝送洗回來也總是皺巴巴的。


 


連我最熱衷的獵豔,也漸漸變得索然無味。


 


那些女人,漂亮的,性感的,熱情似火的,一開始確實能帶來些許刺激,但幾番接觸下來,就覺得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