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為什麼孩子姓顧？」我抓住最關鍵的問題，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蘇晴擦幹眼淚，穩定了一下情緒，才緩緩說道：「我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很害怕，很無助。我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根本不可能接受一個未婚先孕、而且孩子父親已經去世的我。我差點就去打掉了……」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是衍之找到了我。他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消息，他跟我說，予安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和……你。他求我留下孩子，他說，他會負責，他會把這個孩子當成自己的來撫養，給他一個名分，讓他健康長大。」
「所以，
他就讓這孩子姓顧？對外宣稱是他的孩子？」我感到難以置信。
顧衍之，他為了一個承諾，可以做到這種地步？甚至不惜讓自己的名譽受損？
「一開始是權宜之計。」
蘇晴解釋道，「我當時情緒很不穩定，又怕家裡和外界知道真相，對孩子成長不利。衍之說，先這樣，等以後時機成熟了，再慢慢告訴孩子真相。而且……予安家裡也沒什麼親人了，讓孩子姓顧，也算是……一種紀念。」
我沉默了。
如果蘇晴說的是真的，那麼一切似乎又有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顧衍之對孩子的照顧，是基於對亡友的承諾。
他對蘇晴，隻有責任。那他對我……
「那他對我呢？
」我抬起頭，直視著蘇晴的眼睛，「他一邊扮演著深情男友，一邊幫你撫養著予安的孩子，這又算什麼？」
蘇晴的目光躲閃了一下，她低下頭，攪動著面前已經涼掉的水。
「林姝，衍之他……他對你的感情，很復雜。」
她輕聲說，「有因為予安而產生的誤解和怨恨，但後來……我想，更多的是真的動了心。隻是他自己可能都分不清，或者不願意承認。」
「你失憶後，他最初可能確實帶著某種……補償或者……掌控的心態。但後來，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陷進去了。他看你的時候，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那他為什麼還要繼續騙我？為什麼在我恢復記憶後，不解釋清楚？
」我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他不敢。」蘇晴苦笑了一下，「他怕你知道所有的真相後，會更恨他。畢竟，他一開始接近你的動機就不純。而且，小安的存在……也是一個定時炸彈。他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這個孩子的來歷，又怕牽扯出予安的事，讓你更難過。」
聽起來似乎邏輯通順，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顧衍之那樣一個驕傲又掌控欲極強的男人，會因為「不敢」而選擇一直欺騙？會甘心讓自己心愛的女人一直活在謊言裡？
還有，那份基因檢測報告……周予安對我的感情……顧衍之真的完全釋懷了嗎？
我看著蘇晴，她眼神清澈，帶著懇切，不像在說謊。
可直覺告訴我，真相，可能仍然被包裹在一層柔軟的紗布裡，
沒有露出最尖銳的核。
17
和蘇晴分開後，我的心情更加混亂。
如果小安是周予安的孩子，那麼顧衍之的行為，似乎多了一層「悲情英雄」的色彩。
為了兄弟遺願，撫養遺孤，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譽。
那他對我的感情呢？是真的嗎？還是夾雜著對周予安的愧疚、對過去的執念，以及一種扭曲的佔有欲？
我發現自己竟然開始下意識地為他的行為尋找合理化的解釋。
這讓我感到害怕。
我不能再被他，或者被任何與過去相關的人影響。
我決定徹底切斷。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忙碌麻痺自己。
我甚至開始接觸新的朋友，嘗試約會，雖然總是不了了之，對方總會說感覺我心思不在，像隔著一層玻璃。
我知道，那層玻璃，就是過去。
它沒有被打破，隻是被我強行遮蓋了起來。
直到兩個月後，一個尋常的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公寓樓下，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顧衍之。
他就站在路燈下，穿著簡單的黑色大衣，身形顯得有些清瘦。
幾個月不見，他好像變了一些，具體哪裡變了，又說不上來。
少了幾分商場上的銳氣，多了些……沉靜？
他顯然也看到了我，腳步頓住，目光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落在我的臉上。
復雜，深沉，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疲憊和……釋然？
我沒有轉身就走。
經歷了這麼多，逃避似乎顯得可笑。
我徑直走過去，
在他面前站定。
「有事？」我的語氣疏離得像在對待一個陌生人。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是化為一句：「路過，順便……看看你。」
我扯了扯嘴角：「看完了？我很好，不勞掛心。」
我繞過他，準備上樓。
「林姝。」他在身後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小安的事……蘇晴都跟你說了吧？」他的聲音低沉。
「嗯。」
「對不起。」他說，「又讓你……困擾了。」
「談不上困擾。」我轉過身，看著他，「隻是覺得，你們的故事很精彩，但與我無關。以後，請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眼神黯淡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很小的、看起來很舊的 U 盤。
「這個，給你。」他遞過來，「這是予安留下的……一些東西。我覺得，應該物歸原主。」
我皺眉，沒有接：「什麼東西？」
「一些他以前……隨手拍的照片，寫的隨筆。」顧衍之的聲音很輕，「關於你的。我……一直沒有勇氣看，也沒有勇氣丟掉。現在，交給你處理吧。」
關於我的？周予安留下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理智告訴我應該拒絕，應該把這些該S的過去徹底扔進垃圾桶。
但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冰冷的、小小的 U 盤。
顧衍之似乎松了口氣，
又似乎更沉重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靈魂裡。
「保重。」他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進了夜色裡。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我握著那個 U 盤，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我的手心，也燙著我的心。
我知道，隻要我打開它，就可能會看到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可能會揭開更多鮮血淋漓的真相，也可能……會讓我對過去有一個真正的了結。
我該看嗎？
16
那個 U 盤在我抽屜裡躺了三天。
我像對待一個定時炸彈，既不敢碰，又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周予安。這個在我模糊的青春記憶裡，隻是一個陽光爽朗的學長形象的人，
因為他臨終前的託付和那份詭異的基因檢測報告，變得神秘而復雜。
他現在，又留下了關於我的「東西」。
好奇心像貓爪一樣撓著我的心。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工作室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玻璃，發出單調的聲響。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打開了電腦，插入了那個 U 盤。
U 盤裡隻有一個文件夾，命名很簡單：「給林姝」。
點開，裡面是幾十張掃描的照片，和一些文本文件。
照片大多是抓拍，角度有些生澀，但看得出拍攝者的用心。
有我在圖書館看書的側影，有我在校園活動上發言的瞬間，有我和同學說笑打鬧的場景……都是大學時的我，
青澀、張揚，眼神明亮。
那是我幾乎已經遺忘的自己。
看著這些照片，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原來，在我渾然不覺的歲月裡，曾有這樣一雙眼睛，如此安靜地注視過我。
我點開那些文本文件。
是周予安的日記片段，或者說是隨筆。
時間跨度從我們大二認識到他去世前。
「今天在圖書館又看到那個叫林姝的女孩，和上次一樣，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灑在她頭發上，像鍍了層金邊。她看書的樣子好認真，眉頭微微蹙著，不知道在看什麼難懂的書。」
「她好像總是充滿活力，像個小太陽。和她那個叫顧衍之的朋友吵架時，氣勢洶洶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我知道我不該……我的時間不多了。能這樣遠遠看著，
就好。」
「今天聽阿衍說，林姝想去那家很難進的設計公司實習。我……或許可以拜託叔叔幫個忙？不能讓她知道。」
「病情惡化了。醫生說了很多，我都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以後再也看不到她了。」
「做了一個很自私的決定。偷偷拿了她的頭發……我知道這很卑劣，對不起她。但我隻是想知道……如果……如果有可能……我們的孩子……會不會健康……」
「報告出來了……幾率比想象的低……可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阿衍答應我會照顧好蘇晴。
我也求他……別恨林姝。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希望她以後，能遇到真正配得上她的人，平安喜樂。」
日記在這裡戛然而止。
我坐在電腦前，早已淚流滿面。
不是因為愛情，我和周予安之間，甚至談不上真正的相識。
而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傷和震撼。
為這個年輕生命的消逝，為他那份深埋心底、至S都未曾說出口的、帶著苦澀和卑微的愛戀，也為他臨終前，還在為我這個「陌生人」著想的心意。
原來，那份基因檢測，是這樣一個沉重而絕望的舉動。
原來，顧衍之的恨，根源在這裡。
他恨的，或許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無意間」成了他好友短暫生命裡，一個求而不得的執念和痛苦源泉。
所有的謎團，
似乎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關掉電腦，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透出幾顆疏朗的星。
心裡那塊壓了太久的巨石，仿佛突然被移開了。
沒有釋然，沒有恨意,隻剩下一種空曠的、帶著涼意的平靜。
過去,終於真正地、徹底地成為了過去。
我拿起手機,刪除了顧衍之那個早已被我拉黑卻一直存在於通訊錄裡的號碼。
然後，我打開抽屜，拿出那個 U 盤，走到碎紙機前,看著它變成細小的碎片。
再見，周予安。
再見,顧衍之。
再見，我的昨天。
17
一年後。
我的工作室接了一個國際聯合設計項目,需要去巴黎參加為期一周的啟動會議。
在戴高樂機場，
我推著行李車，匆匆趕往接機大廳。
不小心,撞到了前面一個同樣行色匆匆的男人。
「Sorry！」我連忙道歉。
對方轉過⾝,是⼀個亞洲⾯孔的男⼈，約莫三十歲左右，穿著得體的⻛衣,氣質溫⽂爾雅。
「沒關系。」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臉上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變得溫和,「你也是來參加 A&D 論壇的？」
A&D 正是我這次項目關聯的論壇。
我有些意外：「是的，您也是？」
「看來我們是同⾏。」他伸出⼿,笑容爽朗,「我叫沈哲，來⾃上海。」
「林姝。」我與他輕輕一握。
異國他鄉,遇到同胞，又是同行，⾃然多了幾分親切。
我們⼀邊聊著⾏業動態,⼀邊往外走。
他很健談,見識廣博,又不失幽默感，交談起來很舒服。
接機的車到了,我們恰好同路，便⼀起上了車。
⻋窗外的巴黎街景飛速掠過,塞納河波光粼粼。
沈哲看著我，忽然說：「林小姐，有沒有人說過,你看起來……很像心裡裝著很多故事的樣子？」
我微微⼀怔，隨即笑了,轉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透過⻋窗，暖洋洋地照在⾝上。
「或許吧。」我輕聲道,「但故事講完了，就該翻篇了。」
⻋窗外,是新的城市，新的旅程。
而我的故事，終於翻開了真正嶄新的一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