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清言的目光落在我剛才拉過他的手上,隨即移開,將食盒遞給我,語氣平淡無波,瞬間澆滅了我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家母吩咐的。她看了最近的娛樂新聞,知道你在我們學校拍戲,讓我務必送來。不好推辭。」


 


「哦……這樣啊,謝謝伯母,也麻煩你了。」我接過食盒,心裡那點失落緩緩暈開。


 


「還有,」他繼續道,聲音依舊沒什麼情緒,「家母邀請你過幾天休息日去家裡吃頓便飯。」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接下來的話更是直接把我心裡剛升起的一絲微小氣泡戳破。


 


「正好趁這次機會,你可以當面和她說清楚。就按我們之前約定的,表明我們彼此都覺得不合適,以免她後續再過多期待和打擾。」


 


我捏緊了食盒的提手,指尖微微發白,臉上卻努力擠出一個輕松又得體的笑容,

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過幾天劇組休息,我跟你一起回去。」


 


這件事不知怎麼就在 A 大的校園論壇和表白牆上迅速傳開了,還附帶著幾張角度刁鑽的偷拍圖——他低頭看我,我拉著他手腕,光影模糊間,竟真有幾分繾綣親密的錯覺。


 


熱度發酵,甚至爬上了熱搜尾巴。


 


#宋確疑似戀情##A 大神仙教授#的詞條下,網友們嗷嗷直叫。


 


「雖然高糊但氛圍感絕了!俊男美女配我一臉!」


 


「姐姐搞到真·智性戀天花板了??」


 


「這教授顏值絕了!求扒!是哪位大神!」


 


我的工作室反應迅速,立刻擬好了闢謠方案。


 


但考慮牽扯到沈清言,嵐姐讓我務必先和他溝通一致。


 


12


 


我拿著方案,

掐著他快下班的時間點,去找他商量。


 


剛到實驗室那棟樓門口,恰好碰上幾個學生出來。


 


其中一個眼尖的男生看見我,立刻興奮地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幾人齊刷刷望過來,笑嘻嘻地喊:「師娘好!」


 


我剛要張口解釋,一個嚴厲的女聲自身後響起:「實驗數據都處理完了?還有空在這裡闲聊?」


 


那幾個男生頓時噤聲,縮著脖子喊了句「林師姐」,就飛快溜回了實驗室。


 


我循聲望去,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我衝她友善地笑了笑:「你好,我過來找一下沈清言。」


 


她冷淡地瞥了我一眼,沒應聲,抱著手裡的文件夾,轉身就走了。


 


我有點尷尬,正準備自己敲門,沒想到那位「林師姐」去而復返。


 


她站在幾步開外,語氣沒什麼起伏地說:「沈老師不在這個實驗室,

我帶你去他常去的另一個地方。」


 


「哦,好的,謝謝你!」我不疑有他,立刻跟了上去。


 


她領著我拐進樓梯間,往下走了一層,走到一扇略顯陳舊的門前。


 


「他有時候會在這裡清點舊器材,你進去等吧。」


 


說著,她替我推開了門。


 


我道著謝走進去,裡面堆放著一些蒙塵的儀器設備。


 


我剛想回頭再問問她確不確定沈清言會來,就聽到「咔噠」一聲輕響。


 


門被從外面關上了,緊接著是落鎖的聲音!


 


我心裡猛地一沉,立刻撲過去擰門把手,紋絲不動!


 


「喂!開門!你幹什麼!」我用力拍打著門板,外面卻沒有任何回應。


 


手機拿出來,果然,一格信號都沒有。


 


這個地下室根本沒有窗戶,四周是厚厚的牆壁,

隔音極好,呼救聲根本傳不出去。


 


我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開始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仔細搜尋這個狹小的空間,尋找任何可能用到的工具或者出路。


 


突然,我的指尖在角落一個廢棄紙箱裡摸到一個冰冷細長的東西。


 


是一支老式的激光筆!


 


我按了一下,居然還能發出微弱的紅光。


 


通風口!


 


我猛地抬頭,看向牆壁上方那個小小的、布滿灰塵的通風口。


 


我迅速拖過一個沉重的器械箱,費力地爬上去,踮起腳,剛好能夠到通風口的柵欄。


 


柵欄是固定的,無法推開,但縫隙足夠激光筆的光束穿出。


 


我將激光筆對準縫隙,拼命地晃動著手腕,讓那點微弱的紅光盡可能照射到外面更遠的地方。


 


秋夜寒意深重,

地下室更是冷得像冰窖。


 


我隻穿了件單衣,很快就被凍得四肢冰涼,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外面依舊寂靜無聲,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


 


就在我渾身僵硬,幾乎要凍僵在器械箱上,萬念俱灰之時。


 


「咔噠。」


 


門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


 


走廊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一個清瘦挺拔的熟悉輪廓。


 


沈清言站在門口,眉頭微蹙,目光帶著一絲探究掃了進來。


 


當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時,瞬間轉為了清晰的錯愕。


 


「宋確?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剛剛在樓上看到這邊有異常閃爍的紅光……」


 


他的聲音,在此刻聽來,如同劈開黑暗的天籟。


 


我什麼也顧不上了。


 


積壓的恐懼、委屈、寒冷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決堤。


 


我幾乎是直接從搖晃的器械箱上跳了下來,踉跄著撲進他的懷裡。


 


沈清言被我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大概從未與人有過如此近距離的接觸。


 


但下一秒,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我冰涼徹骨的溫度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似乎極輕地吸了一口氣,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迅速而用力地將我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13


 


沈清言扶著我從陰冷的地下室走出來時,我的雙腿仍在發軟,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他手臂穩穩地託著我。


 


外面走廊燈火通明,一群焦急尋找我的工作人員立刻圍了上來,

七嘴八舌地關切詢問。


 


嵐姐衝在最前面,看到我裹著沈清言的外套、臉色蒼白的模樣,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確確!你跑哪兒去了!我們找你快找瘋了!」


 


我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目光卻越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那個站在角落、試圖將自己隱藏起來的身影。


 


「我需要一個解釋。」


 


女孩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慌亂,她下意識地避開我的視線,嘴唇嗫嚅著,還想裝傻。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隻是好心帶路……」


 


「林怡。」


 


沈清言的聲音冰冷地響起,打斷了她蒼白無力的辯解。


 


他甚至沒有看我指認的方向,似乎在我問出那個問題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了然。


 


他的視線落在林怡身上,

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被實驗室開除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林怡徹底僵住。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眼睛難以置信地睜大,愣了幾秒,隨即情緒猛地崩潰。


 


「不……不要!沈教授!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隻是……隻是不小心鎖了門,我忘了裡面還有人!我道歉!我跟宋小姐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見沈清言絲毫不為所動,她的聲音逐漸尖利起來,染上了憤恨和不甘。


 


「就為了她?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隻會拍戲炒作的女明星!您就要開除我?我可是實驗室的核心成員!我手裡握著多少重要數據您不知道嗎?我隻是想關她一小會兒,讓她吃點苦頭,知難而退,我沒想真的傷害她!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實驗室不需要品行不端之人。」沈清言的回答依舊簡潔,卻像重錘,砸碎了她所有的僥幸。


 


林怡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激到,開始歇斯底裡地控訴:


 


「我那麼努力才走到今天!我是 B 市的理科狀元!我放棄了那麼多頂尖名校的 offer,就是為了進您的團隊!我知道您無心感情,所以我從來不敢奢望什麼,我隻想安安靜靜地待在您身邊,做您最有用的助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這樣都不行嗎?」


 


她的眼淚混合著絕望和不甘。


 


「為什麼她要出現?為什麼偏偏是她?她憑什麼就能輕易得到您的關注?她根本不懂您的世界!她隻會破壞這一切!打破我維持了這麼多年的平衡!」


 


聽到這裡,我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復雜難言。


 


有後怕,有憤怒,

但看著她幾乎崩潰的樣子,竟也生出一絲可悲的憐憫。


 


我推開沈清言攙扶的手,盡管身體依舊虛弱,卻努力自己站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林怡,」我的聲音因為受涼還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你說得對,我喜歡沈清言。」


 


這話一出,連沈清言都微微側目看我。


 


我繼續道,語氣堅定:「但我還是我自己。我有我熱愛的事業,有我為之拼搏的獎項,有我遍布天下的朋友和粉絲。我的世界很大,精彩紛呈。我絕對不會因為一個男人,就徹底失去自我,甚至變得面目全非,去傷害無辜的人。」


 


我看著她怔住的表情,放緩了語速。


 


「你是高考狀元,是天之驕女,你的智慧和能力本該用在攀登科學高峰上,你的人生有無限可能和光明的未來。為什麼非要鑽牛角尖,為了一個根本不在乎你的人,

去做觸犯法律、讓自己後悔一生的蠢事?非法拘禁,這是犯罪。今天你隻是被開除,如果我再追究下去,你失去的會是自由和整個前途。值得嗎?」


 


林怡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的憤怒和瘋狂漸漸褪去,隻剩下空洞和茫然。


 


仿佛第一次有人把她從那個自我構建的偏執世界裡強行拉出來,讓她看到外面更廣闊的天地,以及自己走上的那條危險歧路有多麼不堪。


 


之後我沒有再看她,而是徑直離開。


 


反正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


 


人生的路,終究要她自己選擇,自己走。


 


14


 


事情處理完畢,沈清言主動提出送我回家。


 


車裡,他率先開口:「抱歉,是我沒有察覺和處理好團隊內部的人際關系,讓你遭受無妄之災。」


 


我知道這根本怪不到他頭上,

他嚴謹自律,對學術之外的人際往來向來疏淡,哪裡會去留意一個學生隱藏的偏執心思。


 


但看他難得流露出類似於「內疚」的情緒,我那點剛剛S裡逃生的後怕,竟然奇異地轉化成了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確實怪你長得太『禍國殃民』了!你看,要不是你這張臉,這通身的氣派,怎麼會惹得人家小姑娘神魂顛倒,甚至因愛生恨,把賬算到我頭上?我這可是替你擋了桃花劫呢!」


 


我這番歪理邪說,讓他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他有些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視線轉回前方道路,竟難得地順著我的話多說了幾句。


 


「皮相……真的如此重要嗎?」他的聲音裡透著困惑,仿佛這是一個困擾他已久的難題,「世人似乎總是輕易被表象所迷惑,執著於一副早晚會衰敗的軀殼。這很……沒有效率,

也缺乏理性。」


 


他這話問得極其認真,不像是在反諷或自謙,而是真正對這種現象感到不解和困擾。


 


我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也認真起來,思考著該如何回答他這個問題。


 


「嗯……也不能說全是吧。」我組織著語言,「不可否認,一副好的皮相,能讓人產生想要靠近、了解的興趣。這是人類最直觀的審美本能。」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繼續道:「但是,就像再漂亮的書,如果內容空洞乏味,看久了也會讓人厭倦。深入了解之後,有些人便會覺得索然無味,光環自然就消失了。」


 


「可是,」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你不一樣,沈清言。你吸引我的,當然有初見時的驚豔,但絕不止於此。我更著迷的,是你對科學、對知識那種近乎純粹的信仰。

你沉浸在自己世界時的那種專注和虔誠,會讓你整個人都在發光。那比任何完美的皮相,都更動人,也更……持久。」


 


車廂內陷入長久的寂靜,隻有引擎平穩運行的聲音。


 


但我能感覺到,我的話似乎在他那片平靜無波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不小的石子。


 


眼看快要到我住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氣,決定趁熱打鐵,再為自己爭取一次。


 


「沈清言,或許……你可以試著,多看看我?看看真實的我,是什麼樣的?」


 


車子緩緩停在了我公寓樓下。


 


沈清言終於轉過頭來看向我。


 


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裡,此刻卻罕見地有些茫然,仿佛遇到了難題。


 


他這副全然不同於平時冷靜自持的模樣,帶著一種懵懂的、不自知的可愛。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先前積壓的恐懼和委屈仿佛都隨著這笑聲消散了不少。


 


「好了,不逼你了。」我解開安全帶,將身上披著的外套脫下來,仔細疊好,遞還給他,「謝謝你今天救我,還有……送我回來。外套還你,快回去吧,別耽誤工作。」


 


他似乎被我的笑聲驚擾,迅速轉回頭,耳根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好像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暈。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