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名字被一個剛入東宮三日的浣衣婢取代。
劃掉我名字的是承諾會娶我做側妃的太子。
有人給我抱不平:「殿下撤去如琅姑娘之名,不怕她寒心?」
他與人笑語:
「讓她鬧騰正好,省得整日問我何時娶她。」
「如今本宮貴為太子,怎可娶一婢女為側妃。」
我萬念俱灰,服下假S藥離府宮而去。
趕在大雪封城前,遠赴邊關。
1
知曉名字被替換。
是在我替容昭前往皇陵督辦祭祀用品歸來後。
疲憊不堪。
正想去茶房要盞參茶。
卻聽見廊下幾個小宮女的竊竊私語。
「你們說,如琅姑姑回來若知道了,
會不會與殿下生分?」
「換我我也心寒。十五年苦功,不及人家三日。」
「诶,你們不知?如琅姑姑她……實是殿下心尖上的人,早晚要納了的!我上次夜裡送東西,親眼見過如琅姑姑從殿下房裡出來……」
「果真?……可既如此,殿下為何這般落她臉面?」
「那浣衣婢何等造化,竟能得了這頭份的恩賞?」
「說來也是她機靈。脫了奴籍也不願離宮,說是願意侍奉殿下一輩子來報答殿下的恩德,殿下嘆她忠君,抬舉她做個良妾......」
「難怪那晚殿下醉酒……」
「噓——!慎言!」
……
議論聲隨著腳步聲遠去。
我立於朱紅廊柱後,手腳冰涼。
殿內小太監出來傳話:「殿下問,皇陵的用度冊子可整理好了?」
我垂眸:「還需片刻。」
其實冊子早已備好。
這片刻,是我在思量,這深宮之路,是否還要走下去。
可笑,即便此刻,我仍對他存有幻想。
容昭志在天下,潔身自好。
至今身邊近身的隻有我一人。
十年相伴,五年情愫,豈是旁人幾句闲話可比?
穩了穩心神,我走向他的書房。
抬手欲敲門,卻聽裡面容昭與好友小侯爺陸川的對話清晰傳來。
「年宴賞賜名單,按理應有如琅,為何劃去?」
容昭輕笑,避重就輕:
「你可知她近來提了多少次娶她之事?
父皇身體漸安,她便覺得是時候了。」
「娶她本是一時笑言,如今本宮已為太子,怎可娶一婢女為側妃?」
陸川不解:
「所以你便抬舉那個叫什麼春桃的?一個浣衣局奴婢,入府才三日,你就脫了她的奴籍,還說納為良妾?」
「若是讓如琅知道了,未免覺得心寒,與你鬧騰。畢竟她與你相識於微時,還……」
容昭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煩躁與算計:
「孤寧願她為此事與孤鬧騰、要賞賜,便不會再緊逼婚期。」
「不娶她當側妃,是希望她懂尊卑。」
「留著她,是念在她跟我從冷宮走到東宮,那些臣子都看著,若驟然棄之,恐傷從龍諸臣之心。」
......
一陣劇烈的耳鳴襲來。
我扶住冰涼的宮牆。
才勉強站穩。
書房內的談笑聲漸低。
待我回過神,已不知如何走到了宮苑中最偏僻的望星臺。
2
望星臺寒風獵獵。
雖是冬日,東宮中花匠精心養護的松柏依舊蒼翠。
假山石後,有女子壓抑著的低泣:
「娘,女兒得了宮中上賞……是太子殿下親賜!」
「……殿下他……待女兒極好……」
「您在九泉之下,亦可安心……」
那女子,轉身撞見了我,驚得後退一步:
「這位姑姑?您……您臉色不好,
可需喚太醫?」
我瞥見她腰間新換的玉牌,已是太子書房伺候的規制:春桃。
那雙清澈見底、不染塵埃的眼眸裡,倒映出我因常年勞心勞力而略顯疲憊的容顏。
我輕輕搖頭,松開因心絞痛而緊捂胸口的手。
春桃依舊擔憂:「姑姑,您真的無事?」
我無暇分辨這擔憂是真心實意還是初來乍到的偽裝,漠然擺了擺手。
她一步三回頭地離去,最終還是怯生生開口:
「夜深風大,姑姑……保重身體。」
我置若罔聞,望著腳下宮燈璀璨的連綿殿宇。
最終,取下腰間荷包。
荷包內,有一枚假S藥。
機緣巧合得來的。
我曾以為一輩子都不會用到它。
如今,
似乎已經到了用它的時候。
我明知,脫奴籍,隻是容昭一句話的事。
他一日日哄著我,說要名正言順,緩緩圖之,免得惹人非議。
我便等啊等,等成了老姑娘。
以為終將等來脫奴籍,被他納為側妃的那日。
未曾想過,這一日,終是如井中撈月。
在我於望星臺徘徊的片刻,他派了小太監傳來數道口諭:
「冊子還未呈上?」
「殿下問姑姑身子是否有不適?」
「如無不適,今夜陸世子來東宮,殿下讓姑姑一道用膳。」
「何事耽擱?」
「不急。」
「前日江南進獻的那批錦緞,殿下問姑姑收在何處?」
旁人見此,怕是會認為容昭一刻也離不開我。
我低下頭拭去眼角淚花,
隻讓小太監回了最後一條。
待到宮燈次第亮起,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困住我的瓊樓玉宇。
也罷,終究是我痴心妄想。
3
離開望星臺後,又有小太監追來傳口諭:
「晚間與陸小侯爺有要事相商,不必等殿下用膳。」
「姑姑車馬勞頓,殿下已讓尚食局備了溫補的湯羹,記得飲用。」
我未予回應,徑直回房收拾了細軟與幾件緊要物事。
同屋的女官投來探尋目光,我不作理會。
待我坐到食桌前,夜色已深。
管事嬤嬤剛布好菜,我猶豫片刻,還是坐下拿起筷子。
幾乎快要忘記,隻是坐下來好好吃一段飯,是何感覺。
早年。
我十五歲便被派去伺候彼時還是七皇子的容昭。
他的母妃因罪被打入冷宮,後自戕了結。
於是皇帝也厭惡他。
住的宮殿長滿荒草。
那年冬天特別冷,炭例被克扣得隻剩薄薄一層。
我們擠在漏風的偏殿,裹著同一床發硬的舊棉被取暖。
他握著我的手呵氣,聲音稚嫩卻認真:「如琅,等我出息了,定讓你住上燒地龍的暖閣。」
某年,他被大皇子推下結冰的池塘。
我跪在太醫署外磕破了頭,才求來半副傷風藥。
他高燒不退SS攥著我衣袖,迷迷糊糊地喊:「別走…」
生辰日,我們分食半個偷藏的硬馍馍。
他掰下大的那塊給我,眼底映著微弱的燭光:「如琅,這世上隻有你對我好。」
那些年,我們分吃過一碗餿粥,
共用過一件冬衣,在無數個被欺辱的深夜裡互相包扎傷口。
他總說:「若無如琅,我早已是深宮枯骨。」
後來,他終於成了太子,百廢待興。
東宮管家之事,全壓在我一人身上。
一開始惶惶不可終日,可容昭說,他隻信得過我一人。
他初時見我如此,總調侃:
「如琅,你比孤這太子還要日理萬機。」
我隻笑笑,放下手中的書卷,端正身子用飯。
不過片刻,又有太監來請示事宜,我便又忙了起來。
「真拿你沒辦法。」
他無奈,竟曾親自盛湯遞到我唇邊。
連我養母都未曾如此待我。
我霎時紅了臉,這才徹底拋開宮中事宜,專心吃飯。
那般時光的記憶,已遙遠得模糊了。
嬤嬤又端上茶:「姑娘,這是殿下特意吩咐的。」
「殿下說姑娘來癸水時會疼痛難安,囑咐一定要給姑娘喝這個。」
他還記得。
「姑娘怎的眼圈紅了?」嬤嬤驚呼。
我搖頭,岔開話題:「嬤嬤,勞煩您將左邊箱籠裡的衣物首飾,都清理出來。」
「那些……都處理掉吧。」
嬤嬤面露疑惑,卻未多問,點頭應下。
嬤嬤動作很快,清理出兩大箱衣物首飾後,終是沒忍住:
「這些都是上好的宮緞、珍稀的首飾,好些是殿下親自賞賜的,為何……」
是啊,都還好好的。
皆是容昭所賜。
他初次代陛下監國,表現出色,陛下大悅,
他轉頭賞我的南海珍珠頭面。
我們定情時,他送的羊脂白玉佩,他特意尋了西域巧匠,廢寢忘食地學著如何雕琢成並蒂蓮模樣。
送我玉佩時,他手上被刻刀劃出的細痕猶在,卻還孩子氣地伸到我面前:
「疼。」
我生辰時,他送的是他親手為我畫的的小像,題字【吾心所在】。
除了協助他處理文書政務,私下裡,我其實是個沉悶無趣的人。
不善言辭,性情內斂。
是容昭,一次次用他的方式表達重視與情意。
讓我這奴才出身的女子,也敢奢望做太子的側妃。
故而我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待他地位穩固,大婚是水到渠成。
從未知曉,這於他,竟是急於擺脫的負累。
「如琅姑娘?」嬤嬤的呼喚將我拉回現實。
我恍然回神,下定決心:
「捐給京外的善堂吧。」
她連聲應下。
4
帶著一身酒氣的容昭踏入我院落時,我已收拾好假S後的行裝。
除了銀兩和錢票,其他的任何,我都不要了。
他未讓宮女點燈,也未瞧見暗處的包袱。
帶著微醺的氣息從身後擁住我。
我掙脫,他卻箍得更緊。
俯身,動作帶著酒後的急躁。
撫上我的腰際,另一隻手欲解開我的衣帶。
我心不在焉地想起晚膳那碗湯羹。
嬤嬤有時過於周到。
甚至,不懂攬功。
明明是她記得我癸水之日。
卻偏要說是容昭吩咐。
這日子,與娼妓何異。
原來容昭,不過視我為禁脔。
我攥拳捶打他胸膛,抬腳踢了他小腿。
容昭動作一頓,貼在我耳畔,呼吸灼熱:
「如琅,你近日……怎不催問大婚之事了?」
我凝視他,目光平靜:「殿下,我們何時大婚?」
如琅的臉色卻驟然冷下,他直起身,目光閃爍:
「此事……容後再議。」
「眼下朝局未穩,非談及此事之時。」
「對了,此次宮人封賞,孤將脫奴籍名額給了浣衣局那個春桃,聽聞她父母雙亡,家中唯有一幼弟,很是艱難。」
「孤一時心軟,想著年關了,給她份恩賞,也能貼補家用,安她之心。」
「你……素來識大體,
不會介意吧?」
我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作偽的痕跡。
沒有。
他說的是實情,至少表面如此。
我平靜地看著他:「若我說,我介意呢?」
容昭蹙眉,帶著一絲不耐:「脫奴籍而已,來年孤再補給你更好的。你何時變得如此……斤斤計較?」
我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好,無妨。」
「殿下決定便是。」
「您高興就好。」
「殿下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容昭神色復雜地看了我片刻,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拂袖而去。
揮袖的剎那,我發現那枚我繡給他的從不離身的同心結,不見了。
5
很快到宮中年宴。
容昭一早便去陛下跟前侍奉。
桌上有他留下的字條:
【粥是孤看著小廚房熬的,務必用完,等孤回來。】
我面無表情,將字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會在宮裡待三天。
我若想假S脫身,隻有這次機會了。
當年給我假S藥的人說過,服下它後,會出現如同突發疾病暴斃一樣的症狀。
宮裡S了人,所在宮所的主管太監或嬤嬤需立即上報內務府。
會有專人前來驗看屍體,確認S因。
之後,會由專門負責此事的太監用草席將屍體卷起,從專門的戶門抬出皇宮。
宮外會有專門的淨樂堂負責屍體的火化。
火化後,骨灰通常存放在指定的寺廟或義地,民間稱「宮女墳」。
而像我這樣有一定品級的宮女,可能會賞一口薄棺。
安排好一切後,藥丸滾入喉間。
四肢開始麻木,心跳聲逐漸飄遠。
窗外,隱約穿來樂戶試音的嗩吶聲。
那應是為太子納良妾準備的吉樂。
不過,與我無關了。
6
王太監帶著兩個小雜役進來時,我的身子已經涼透。
「真晦氣,大過年的。」小太監伸手要探我鼻息。
「作S!」王太監拍開他的手,「如琅姑娘是急症,仔細過了病氣!」
他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我的眼皮,指尖在寬大袖子的掩護下輕按我頸側。
那裡還留著微弱的脈動。
「沒救了。」他直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卷出去,別髒了貴人的地界。」
草席裹著我被扔上板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我在顛簸中恢復了些許意識。
王太監的聲音隔著草席傳來,「如琅姑娘生前待咱們不薄,咱家買了口薄棺,送她個全屍。」
棺蓋落下時,我聽見泥土砸在木板上的悶響。
空氣越來越稀薄,我拼命摳著棺蓋內側的暗格。
那裡有王太監準備的透氣孔,還有一把匕首。
當我終於推開棺蓋,重見天日時。
已是兩日後。
王太監欠我一個人情,人也厚道,準備的薄棺並不薄。
頗費一番力氣。
遠處宮城方向傳來震耳的鞭炮聲。
總有新人換舊人。
我脫下身上象徵宮婢身份的舊衣,換上備好的粗布衣裳。
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困了我十五年的宮城。
容昭曾說心中唯我一人。
而今,
我「屍骨未寒」,他紅燭高照。
也好。
這假S藥,葬了如琅,也葬了我十五年的痴心。
此前出宮,總有瑣事纏身。
竟等到今時今日,我才有闲心好好看著宮城。
我本是北地女子。
皇城的風水不養人,我花了數年才勉強適應。
記得有次貪涼,吃了冰鎮的瓜果,當夜便腹痛如絞。
容昭拋下政務守了我整夜。
醒來時,他眼底泛紅:「如琅,不許再嚇孤。」
自那後,我院中的小廚房,再未出現過過於寒涼的食物。
很傻。
明明御醫都說隻是小事,他卻如臨大敵。
想起記憶中那個皺著眉頭,親自試藥的容昭,我不禁莞爾。
笑著笑著,眼淚滴落在膝上的行囊裡。
7
馬車一路向北。
行至京郊,歇腳時,忽聞一旁巷弄傳來騷動。
一蓬頭垢面、衣衫褴褸的女子衝撞出來,險些撞到我的車駕。
她神志不清,口中念念有詞,身上散發著異味。
車夫欲驅趕,我阻止了。
看她瑟瑟發抖,我解下身上的鬥篷,披在她身上。
她茫然看我一眼,抓起車轅上備著的幹糧,狼吞虎咽。
我留下些銀錢,拜託路邊茶棚的主人幫忙照看,並設法報官。
不敢多留,繼續趕路。
抵達北地邊城時,已是隆冬。
漫天風雪,恍如隔世。
8
帳幔無風自動,春桃裹著嫣紅錦被探出身來。
肩頭肌膚在燭光下瑩潤生輝。
「殿下...」她眼尾染著胭脂色,「讓奴伺候您安寢...」
容昭瞳孔驟縮,抓起榻邊玄色外袍劈頭蓋去:
「怎麼是你?!」
「滾!」
春桃裹著袍子滑跪在地,淚珠滾落在織金地毯上:
「三日前您明明親口許諾...要納奴為良妾...」
容昭震怒:「若不是你跳下荷花池撈起這枚同心結。」
「還應承自己能夠修復如初,孤不會說那句話。」
流蘇晃動。
「如今同心結也沒修復好,納你為良妾的話,自然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