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燁食不果腹,營養不良,我託父親找郎中開方配藥,將公主賞賜的珍馐盡數留給他。


那些夫子不願教他讀書,我便每日下學後親自教他讀書明理,君子六藝。


 


裴燁想念淑妃,哭著問我:「母妃是不是不要我了?」


 


其實我比裴燁還小兩歲,可我還是像個小大人一樣,給他擦眼淚,一遍一遍告訴他:「不是的,裴燁,淑妃娘娘在天上看著你的。」


 


裴燁曾問我:「你為何待我這般好?就不怕我連累你嗎?」


 


我含糊應道:「裴燁,你命不該絕於此地。」


 


系統說過,他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我的使命就是助他渡過前期磨難。


 


原本一切還算順利,日子這麼過著也挺開心的,直到與淑妃有舊怨的李貴人按捺不住,派人暗中給裴燁下毒。


 


那時候我才恍然醒悟,即便身為男主,

當下的裴燁仍是勢單力薄,不得不低頭。


 


我冒著被S頭的危險,設計把昭陽的愛犬踹進荷花池,再讓假裝路過的裴跳水相救。


 


昭陽是中宮嫡出,皇後出身世家大族,就連皇帝也要禮讓三分。


 


裴燁昏迷三日,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景仁宮。


 


皇後娘娘坐在一旁,面色不喜不悲。


 


「不過一隻小狗,也值得你拼命相救?」


 


裴燁面色蒼白,仍然掙扎著下床行禮,按照我交代的話術,一字一頓。


 


「回母後,昭陽是兒臣唯一的妹妹,凡是她心中所愛,便是一草一木,都是值得的。」


 


皇後淡然道:「你是個好孩子,我朝向來推崇以仁治天下。」


 


裴燁當即跪倒:「兒臣願為股肱之臣。」


 


皇後終於笑了。


 


那天以後,

宮中的風向悄然轉變。


 


罪妃之子裴燁搖身一變,成為皇後養子。


 


他懂分寸,知進退,與太子兄妹相處融洽。


 


李貴人在一個雨夜悄無聲息地S了。


 


先皇駕崩後,太子繼位,裴燁受封唯一的親王。


 


他領旨謝恩,卻長跪不起。


 


新帝問他還要什麼,裴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臣弟愛慕國公府千金姜晚舟十年,懇請陛下賜婚成全。」


 


「姜晚舟,你說愛情當專一不二,我裴燁立誓,不納側妃,不置妾室,此生唯你一人。」


 


4


 


成婚那日,裴燁抱著我失聲痛哭。


 


「晚舟,我沒辜負你……我們終於熬過來了。」


 


他確實兌現了承諾。


 


京城無人不知,

榮親王獨寵王妃一人。


 


他不納妾,甚至連個通房丫頭都不曾有過。


 


每日下朝便匆匆回府陪我,路上總不忘捎些街邊的小食。


 


我喜歡合歡花,他便命人在院裡種了一對合歡樹。


 


我愛聽話本,他便在我低頭刺繡時,坐在一旁念給我聽。


 


裴燁最愛為我畫眉。


 


坊間小兒傳唱著打油詩:「嫁人當嫁榮親王,王妃十年情意長。終成眷屬心歡暢,恩愛深如江水洋!」


 


十年啊,那是我和他人生裡最苦,亦是最甜的十年。


 


卻從沒想過,「熬出頭」之後,有些東西也是會變的。


 


三個月前,裴燁外出巡遊,帶回了朱翠兒。


 


系統在我腦海中瘋狂提醒:「這就是裴燁命定的女主!甜寵劇情線正式開始了!」


 


「男主在路上誤食半生不熟的豆角中毒,

是女主及時找來解藥救了他!」


 


聽到「女主」二字,我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不自覺地仔細打量起朱翠兒。


 


與尋常鄉下丫頭初入王府的怯懦不同,她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好奇地四處張望。


 


裴燁告訴我,朱翠兒的模樣與他母妃有七八分相似。


 


他說一見到她,就想起淑妃還在時的光景。


 


他拉著我的手,語氣近乎懇求:「晚舟,就讓翠兒做我的貼身丫鬟吧,她救過我的命,我總覺得……我覺得是母妃派她來照顧我的。」


 


我心裡猶豫,可望著他那雙眼睛,想起從前的承諾,終究還是點了頭。


 


我總以為,我們是患難與共的夫妻,一起熬過最艱難的日子,裴燁不會忘記。


 


更不曾料到,他親口許諾的「一生」,原來隻有短短兩年。


 


裴燁一個固守成規,吃東西都不願意多加嘗試的人,一次次為朱翠兒破了例。


 


身為丫鬟,她不籤賣身契,不守王府規矩。


 


吃穿用度全按最高份例。


 


甚至無須向我和裴燁行禮。


 


朱翠兒看似很單純,可在如何牽動裴燁心思這件事上,卻好像無師自通。


 


她第一次來我院裡,就旁若無人地吃光了我腌的酸梅。


 


被撞見後,她跪在地上,眼睛卻滴溜溜地轉。


 


「王妃恕罪!我就是看這梅子稀奇,在我們鄉下,這東西爛在樹上都沒人撿,沒想到在京城倒成了稀罕物。」


 


裴燁聽了不但不怪,反而大笑:「你這饞丫頭,一口梅子也值得偷王妃的?難道在這王府裡,還能餓著你不成?」


 


5


 


朱翠兒的第一次越界,就這麼被輕輕放過。


 


可我的退讓和裴燁的縱容,卻仿佛成了她愈發肆無忌憚的底氣。


 


更讓我無奈的是,我有時真的分不清,她究竟是壞,還是純粹地蠢。


 


太醫說我氣血雙虧,桃青為我熬了三個時辰的藥,被朱翠兒一個蹴鞠踢翻。


 


沒等桃青開口,她先尖叫一聲,扭頭就跑去找裴燁。


 


「裴燁,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一個小小的藥罐怎麼熬三個時辰還不幹,是不是王妃自己不想喝,才故意推到我頭上的?」


 


他竟然信了。


 


裴燁皺著眉來問我:「晚舟,是不是藥太苦了?聽話,良藥苦口。」


 


太醫趕來解釋,說這帖藥需按不同時辰添藥加水,才須久熬。


 


他才勉強對朱翠兒說了句:「不許再跟王妃胡鬧。」


 


轉頭卻又低聲勸我:「翠兒不是有心的,

你別跟她計較。」


 


系統說:「女主天真爛漫,不拘禮法、不畏權勢。」


 


可她的「天真」,卻一次次惹出亂子。


 


尤其半月前那場宮宴,簡直讓我與裴燁顏面盡失。


 


皇上舉辦家宴,裴燁執意要帶朱翠兒同去,美其名曰「貼身丫鬟就得貼身伺候」。


 


朱翠兒穿著一身不輸世家千金的浮光錦,整套的紅寶石頭面,整個人明豔靚麗,哪裡像個丫鬟,倒像是裴燁新納的側妃。


 


她毫不避諱地打量宴會上眾人,還湊到裴燁耳邊說悄悄話。


 


「那個夫人好假啊,剛才還跟人噓寒問暖,一轉臉就翻白眼!」


 


「那位小姐一直偷看狀元呢,是不是春心動了呀?」


 


「不過我還是覺得探花更俊,好想把他綁回家做郎君!」


 


宴上人多耳雜,不少人側目看來。


 


我瞪她一眼,示意她閉嘴。


 


裴燁卻笑著拍她的頭:「你還想綁郎君?誰受得了你這張嘴?就算把瘸子許給你,也得被你氣跑。」


 


朱翠兒狠狠地踩了一下裴燁的腳:「S裴燁,不許取笑我!」


 


說得口渴時,朱翠兒伸手去拿裴燁的酒杯。


 


裴燁卻罕見地拒絕了她。


 


「哪有小孩子喝酒的,反了天了你真是。」


 


朱翠兒吐吐舌頭,直接拿過我的酒杯,喝了一口就一臉嫌棄地丟到裴燁面前。


 


「這什麼呀,一點酒味都沒,還不如我們鄉下的燒刀子痛快!」


 


昭陽公主瞬間沉了臉。


 


「放肆!榮親王妃抱恙,這是本宮特意為她備的甜酒,哪來的奴婢,如此不懂規矩!」


 


皇上也蹙眉道:「裴燁,宮宴隻可帶正室出席,

你忘了?」


 


其實此時,隻要裴燁當眾責罰朱翠兒,再命她回府思過,事態便可平息。


 


可他卻徑直跪下為朱翠兒請罪。


 


「翠兒是臣的救命恩人,臣因此多關照幾分,她出身鄉野,不懂宮規,絕非有意冒犯,還望陛下恕罪。」


 


他甚至沒有搭理昭陽。


 


昭陽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位她一直敬仰的皇兄。


 


從小到大,我和昭陽在裴燁心裡的分量一直不分伯仲。


 


最起碼表面上是這樣。


 


天家無情,裴燁盡我所能給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親情的感覺。


 


可他如今為了一個奴婢,當眾無視昭陽。


 


「不懂規矩就更該留在府中學!而不是帶出來丟人現眼!裴燁,你如今為了一個丫鬟跪地求情,還真是……仁心仁德。


 


不是皇兄,而是裴燁,最後四個字,昭陽說得咬牙切齒。


 


那日宮宴,我如坐針毡,四面八方審視的目光幾乎把我淹S。


 


可裴燁卻反過來埋怨我。


 


「晚舟,你怎麼也不幫翠兒說句話?昭陽與你交好,你若開口,她定不會如此動怒。」


 


「翠兒嚇壞了,你先回府,我帶她出去散散心。」


 


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模樣,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也許我深愛的那個裴燁早就S了。


 


站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具熟悉的軀殼,內裡早已換作了陌生的靈魂。


 


突然就不想忍下去了。


 


情分這種東西就像那塊兒玉佩,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起來,裂痕也永遠無法修復。


 


看著鏡中蒼白的臉色和手臂上猙獰的傷口,我深吸一口氣。


 


喚來桃青,將碎玉用紅紙包好。


 


「將這個收好,一塊兒都別丟,送去公主府。」


 


「再給公主府遞個信兒,就說我給昭陽公主準備的禮物被朱翠兒打碎,傷了身子臥床不起,請公主得空來看看我。」


 


裴燁,朱翠兒,你們欠我的,從今天開始,我要一點兒一點兒討回來。


 


6


 


第二天,公主的鑾駕就停在了王府門口。


 


剛踏進院門,就看見朱翠兒正趾高氣揚地指揮著幾個小廝,在那兩株合歡樹上綁扎秋千。


 


合歡花落了一地,混著昨夜的大雨,被碾成粉色的泥濘。


 


「你們在做什麼!」昭陽厲聲喝道。


 


朱翠兒不但不懼,反而揚起下巴,語帶挑釁:「公主殿下何必大驚小怪?不過是搭個秋千玩玩。在咱們鄉下,樹不就是給人用的麼?


 


她大概覺得,上次宮宴上昭陽都沒能把她怎麼樣,這次自然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昭陽氣得臉色發白:「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這合歡樹是皇兄對王妃的心意,也是你能隨意糟踐的?來人啊,給我把這個不知禮數的丫頭拖下去!」


 


兩個侍衛走上前,不由分說拉住拼命掙扎的朱翠兒。


 


她聲音尖厲:「裴燁許諾過,隻要我不是S人放火,做什麼他都允許,你們敢這樣對我,我一定要告訴裴燁!」


 


昭陽冷笑:「敢直呼主子名諱,掌嘴!」


 


噼裡啪啦的巴掌聲響徹在整個院子裡。


 


我臉色蒼白,在桃青的攙扶下疾步走到昭陽面前:「公主息怒,都是妾身的不是,沒有管教好下人,朱姑娘是王爺的救命恩人,若是受了責罰,王爺定會生氣的。」


 


裴燁聞聲趕來,

朱翠兒立刻撲到他身邊,拽著他的衣袖哽咽。


 


「王爺,我隻是想在樹上搭個秋千,公主就要責罰我!」


 


「王妃都沒有生氣,公主還不依不饒的。」


 


昭陽冷眼看著裴燁:「皇兄來得正好,這個奴婢擅自損壞合歡樹,還出言不遜,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