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燁面露難色,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拽著他衣袖不肯放的朱翠兒,終是嘆了口氣。


「昭陽,翠兒她……確實不懂規矩,但她救過我的性命,唉,都是我驕縱的,這次就饒了她吧。」


 


他轉向我,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晚舟最是寬厚大度,想必也不會與一個不懂事的丫頭計較,這合歡樹我明日就讓人重新栽種,這事兒就算了吧。」


 


朱翠兒躲在裴燁身後,朝我投來得意的目光。


 


昭陽不可置信地看著裴燁:「皇兄,你竟然為了一個丫鬟……」


 


我垂下眼眸,眼淚順勢砸在昭陽手背上。


 


聲音哽咽卻清晰:「公主,求您看在王府顏面的份上,就依了王爺吧,妾身……妾身不委屈。


 


裴燁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卻仍然將朱翠兒護在身後。


 


那滴淚砸進了昭陽的心裡,她比誰都清楚,我為了裴燁舍棄了什麼。


 


昭陽冷笑一聲:「裴燁,你還真是讓本宮刮目相看,你別忘了,這兩株合歡樹是從御花園栽過來的,是你求皇上賞賜的,我現在就進宮,讓皇上評評理!」


 


公主當天就進了宮,把朱翠兒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皇上。


 


皇上本就因為宮宴的事對裴燁不滿,聽了公主的話,更是沉了臉。


 


「裴燁越來越不分輕重,晚舟受委屈了。」


 


裴燁被召進宮,皇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罵了他一頓,還罰了他三個月的俸祿。


 


讓他好好管教府裡的人,別再讓榮親王府丟皇室的臉。


 


裴燁回來時,臉色鐵青。


 


他衝進我的房間,

卻不是來道歉的,而是質問:「晚舟,你明知道昭陽要去告狀,為什麼不攔著?」


 


「你知不知道,現在京城上下是怎麼議論的!」


 


我看著他,心裡冷得像冰,面上卻紅了眼眶。


 


「裴燁,昭陽什麼脾性你不知道嗎?我攔得住嗎?是翠兒自己做錯了,是你不管她,才讓陛下震怒,才讓別人說闲話,我是你的王妃,我比誰都希望王府體面,可你看看現在,別人都在笑話我們!」


 


他被我說得啞口無言,隻能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是我不好,以後我會管著翠兒的。」


 


我沒說話,隻是轉過身不再看他。


 


他的「管著」,不過是說說而已。


 


可能是朱翠兒的「人格魅力」,也可能是她的女主光環,他對朱翠兒的偏袒,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7


 


原以為陛下的責罰能讓裴燁和朱翠兒消停幾天,

可我沒想到,裴燁的荒唐還在後面。


 


千秋宴那天清晨,裴燁來到我的院子,手裡拿著兩套新做的吉服。


 


一套是我的,一套是綠色的,明顯是給朱翠兒的。


 


他把吉服遞過來,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今天是公主的千秋宴,你帶著翠兒一起去。」


 


我以為我聽錯了:「你讓我帶朱翠兒去參加公主的千秋宴?」


 


裴燁避開我的眼睛:「昭陽和翠兒之間有些誤會,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帶著翠兒去,讓翠兒給昭陽道個歉,昭陽看在你的面子上,說不定就不生氣了。」


 


「而且她們二人都是純淨率性之人,說不定還能交好做個朋友。」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讓我帶著那個打碎我心血,屢次挑釁我的丫鬟,去參加公主的千秋宴?


 


用我的面子,

去圓朱翠兒的過錯?


 


最可笑的是,當今長公主和一個丫鬟交好?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不覺得匪夷所思嗎?


 


我冷眼看著,沒有接過那套吉服。


 


「王爺,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宮宴發生了什麼?是誰讓皇上對你不滿?是誰讓昭陽對你有怨?你現在讓我帶她去,是想讓我再丟一次臉,還是想讓公主再發一次火?」


 


「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燁急忙解釋:「我就是想讓翠兒去賠個罪,讓公主知道她已經悔改了,晚舟,你就當幫我一次,好不好?如果我自己帶她去,公主肯定更生氣。」


 


在他心裡,朱翠兒今天是非去不可了。


 


裴燁知道我心軟,知道我念著十年的情分,所以一次次地用「幫我」來逼我退讓。


 


可這次,我不會再讓了。


 


我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裴燁,

我不會帶她去,更不會讓她用我的面子去道歉,你要是不怕昭陽生氣,不怕皇上再罰你,你就盡管帶她去。」


 


他沒想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臉上的小心翼翼變成了不滿、


 


「晚舟,你怎麼這麼固執?不就是翠兒犯過幾次錯兒嗎?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他氣呼呼拿起那件吉服,看也沒看我一眼,拂袖而去。


 


系統悠悠開口:【讓你走你不走,這就是強行留在異世界的代價。】


 


【後悔了嗎?】


 


我正坐在梳妝臺前描眉,聞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什麼好後悔的?


 


朱翠兒的性子,到了宴會上,肯定會再惹出事來。


 


到時候,不用我動手,自然有人會收拾他們。


 


8


 


昭陽公主的千秋宴設在御花園。


 


鎏金銅爐裡燃著桂花燻香,

連風裡都裹著甜暖的氣息。


 


我落座不久,就看見裴燁牽著朱翠兒的手一起走了過來。


 


朱翠兒穿著裴燁給她準備的吉服,頭上插著新打的赤金點翠步搖,每走一步,珠子叮當作響。


 


裴燁故意跟我置氣,主動幫她理了理頭發,笑著說:「我們翠兒穿什麼都好看。」


 


我端著茶杯,心裡冷笑。


 


他大概忘了,今天的宴上,除了公主,還有一位更惹不起的人物。


 


果然,沒過多久,太監高聲通傳:「太後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連昭陽公主都親自迎了出去。


 


太後臉色平和,眼神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她最愛漂亮,可惜人到晚年身材發福,用了很多方法,腰間還是纏著兩圈贅肉。


 


太醫說是「天年已至,頤養即可」。


 


宮裡人都心照不宣,從不敢在她面前提半句相關的話。


 


甚至心眼兒靈活的小宮女還會主動把自己吃胖,生怕太後感慨歲月催人老。


 


可朱翠兒偏不。


 


她看著太後的臉色,突然湊到裴燁耳邊,聲音不大不小:「王爺,你看太後娘娘,肚子怎麼那麼鼓,是不是有喜了?」


 


裴燁的臉瞬間白了,連忙捂住她的嘴:「別胡說!」


 


可已經晚了。


 


朱翠兒掙開他的手,皺眉瞪著她:「我沒胡說呀!我老家有個嬸子,四十多歲又懷上了!太後娘娘說不定也……」


 


「住口!」


 


公主猛地拍案,臉色氣得發青「朱翠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太後面前胡言亂語!」


 


御花園裡瞬間S寂,連風都停了。


 


太後臉色沉得像墨,

卻沒說話,隻冷冷地看著朱翠兒。


 


朱翠兒還沒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反而拉著裴燁的手,委屈地哭了。


 


「王爺,我就是隨口一說,公主怎麼這麼兇?再說了,以後我要是有錢了,說不定也會找幾個年輕男人伺候我,這有什麼不對的?」


 


「書裡不是說了嗎,食色,性也……」


 


「你還敢說!」


 


公主氣得發抖,指著朱翠兒對身後的侍衛道:「把這個不知S活的東西拉下去,杖斃!」


 


裴燁慌了,連忙跪下來向著太後求情:「母後饒命!翠兒她年紀小,不懂事,是我沒教好她!您別跟她一般見識,要罰就罰我吧!」


 


「罰你?」昭陽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失望:「裴燁,你護著她一次又一次,從宮宴衝撞王妃,到砍了王妃的合歡樹做秋千,再到今天在太後面前口無遮攔,

你告訴我,你到底要護她到什麼時候?」


 


侍衛上前拖起朱翠兒,她嚇得臉色慘白,SS抱住裴燁的腿。


 


「王爺!救我!我不想S!我再也不敢亂說了!」


 


太後終於開口了。


 


「罷了,今日是昭陽生辰,不宜見血,杖打三十大板,永世不可進宮。」


 


說完,她不再看裴燁,連杯酒都沒有喝,轉身又回壽康宮了。


 


裴燁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攥著拳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心疼朱翠兒要挨打。


 


亭外很快傳來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板子落在肉上的啪啪聲,一聲比一聲重。


 


周圍的夫人們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


 


系統啊系統,你隻說裴燁會愛朱翠兒入骨,可沒說整個世界都會圍著朱翠兒轉。


 


這三十大板,隻是個開始。


 


她踩過的每一步線,說過的每一句狂言,都會成為扎向她自己,也扎向裴燁的刀。


 


亭外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侍衛進來稟報:「啟稟公主,三十大板已打完,朱姑娘暈過去了。」


 


「拖回榮親王府,讓裴燁自己看著辦。」


 


公主冷冷地說,又轉頭看向裴燁,「裴燁,今日的事,你最好給太後一個交代,若再讓本宮看到她以下犯上,休怪本宮不顧親情!」


 


一個是嫡親的長公主,一個是罪妃之子,孰輕孰重,裴燁心裡是清楚的。


 


隻是所謂的親情,給他們之間的差距蒙上了一層遮羞布,讓裴燁以為昭陽會永遠視自己為兄。


 


裴燁低著頭,聲音沙啞:「是,謝……謝公主。」


 


9


 


宮宴散時,

夜露已重。


 


我遣退桃青,獨自站在御書房外。


 


太監見我來,愣了愣,還是進去通傳了。


 


皇上有些驚訝,眼神裡也有幾分復雜的疏離:「榮王妃深夜來此,是因為白天那個丫鬟……」


 


我屈膝行禮,打斷了他沒說完的話。


 


燭光晃在臉上,露出眼底的紅痕。


 


「臣婦……晚舟想見陛下一面,說幾句心裡話。」


 


「裴燁的事,朕知道你委屈。」


 


他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沉悶:「裴燁當初允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今不過兩年光景,他就……朕要是早知道,絕不會將你讓給他!」


 


我是昭陽的伴讀,是在宮裡長大的。


 


說起來,與陛下也是青梅竹馬。


 


大概是因為小孩子的身體裡是成年人的靈魂,我比他們早慧,也比他們更懂得如何照顧人。


 


這是帝王之家最欠缺的。


 


我對裴燁的照顧和幫扶,太子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曾問過我:「可願成為太子妃?」


 


我不願意。


 


與其說我愛裴燁,不如說我更厭惡後宮的勾心鬥角。


 


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跪在了陛下面前。


 


我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柔情:「陛下,裴燁色迷心竅,榮親王府……怕是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我伸手,輕輕抓住他的靴子。


 


像當年他被先帝責罵時,我拉著他的手安慰那樣。


 


這種足可以砍頭的勾當,我為了救贖裴燁做過一次,如今為了離開裴燁,

做了第二次。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推開我。


 


我知道,他心裡的那點舊情,還在。


 


我垂下頭,聲音低得像呢喃:「裴燁負了我,我確實恨他,可更怕……怕他若是色迷心竅,犯了彌天大錯,我連容身之地都沒有。」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裡映著燭火的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他大概以為,我是想借著他的身份報復裴燁,想讓他給我撐腰。


 


可我隻是跪在他面前,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的靴子上。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伸手,輕輕拭去我臉上的眼淚:「晚舟,你想怎麼做,朕都依你。」


 


那一晚,御書房的燭火燃到了天明。


 


衣帶上沾染了龍涎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