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忙有忙的好處,加班間隙,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心痛。
看來,我做了絕對正確的決定。
7
宋亮的爸媽得知我們分手,很快追來北京。
老兩口在公司樓下等我。
我一出樓門,宋亮媽媽就迎上來,握住了我的手。
她恨恨地道:
「也不知道你表姐使了什麼樣的手段,亮亮竟然說要娶她。
「天啊,丟S人了,一個二手貨,還帶著兩個拖油瓶。」
我抽出手,自衛地深深抄進口袋:「阿姨,我們已經沒什麼關系了,宋亮的選擇是他自己的事。」
她當眾擦起眼淚:
「薇薇,求求你,宋亮以後一定會後悔的。也不知道這孩子喝了什麼迷魂湯。
「薇薇,好孩子,請你姿態放低一點,好好跟他講,不要吵,他會回心轉意的。」
她兒子出了軌,要求我把姿態放低?
之前就覺得宋亮的媽太把他當回事,這下更覺得離譜。
我在心裡冷笑。
什麼迷魂湯,也許宋亮是戀母情結大爆發。
畢竟他媽曾當眾說,從前母子倆常玩王子和公主的遊戲,宋亮直到初三還會跟她一起睡,把爸爸趕到次臥去……
面對宋亮媽媽的糾纏,我隻覺得肚子很餓,很煩躁。
隔壁美食城新開的窗口,一定排起長隊了。
今天可是提前五分鍾溜下樓的。
又吃不上了,真想打人。
宋亮媽媽仍在軟硬兼施,我徹底失去了耐心。
曾合作過的一位同事從旁邊路過。
他狐疑地看著我們。
我知道他是單身,伸手便扯了過來,昂著頭,趾高氣揚道:「阿姨,我們要去吃飯了,請讓一讓。」
然後,我拖著對方,抬腳就走。
沒有白白利用別人的好事。
當晚我請方志洲吃飯,隨手選了一家新開的日料店,到那一看,是八百的自助……
好吃是好吃的,但一頓飯支出一千六百大洋,很是肉痛,更生宋亮媽的氣了。
8
表姐和宋亮在老家擺酒了,媽才後知後覺。
她連發幾十條五十秒語音,我顫抖著手,沒有打開的勇氣。
她又奪命連環地,發起視頻通話請求。
我終於按了接聽鍵,一接通,就下意識地把手機扔到桌上。
媽在手機裡怒吼:
「你讓這麼個二婚的,
搶走你的男朋友!
「你能有點出息嗎!」
我任由她對著天花板怒吼了五分鍾,才顫顫巍巍地把手機扶正。
室友兼房東從門邊經過,拋來同情的眼神。
媽終於罵累了。
她嗓子啞了,失神地喃喃道:
「盧雨婷欺負誰都可以,不該欺負你呀。世上那麼多男人,為什麼非要搶你的呢?
「那時候她跟家裡鬧翻,和一幫街溜子在外面混,有時餓狠了到親戚家蹭飯,你那些個表弟表妹哪個給她好臉子,小軍還叫她滾呢。
「也就是你,每次看見她來都歡天喜地地喊姐姐,吃完飯還拉著她在你房間裡睡,她第二天偷偷溜走了,你還哭呢。」
媽說的這些事,我模糊地記得。
從小是獨生子女,沒有哥哥姐姐,表姐每次來我都很興奮,
連飯都會多吃一碗。
初一住校,學校不準帶零食,表姐翻牆頭出去玩,深夜回來,溜進我的宿舍,把零食放在我枕邊,靠近牆的那一側,用被子蓋著,不會被人發現。
高中部的學長們說:「林薇薇,我們是盧雨婷的哥們,罩著你啊!」
逃學出去玩,給我帶零食那個時期,大概在表姐親生父親去世之後。
很快她就和繼父鬧掰,徹底輟學,離家出走了。
我一路考重點高中、重點大學,生活斑斓多彩,把她淡忘了。
直到她在訂婚宴上出現。
她穿白色 T 恤黑色長褲,拖著兩個孩子。
但她美得驚人,是落魄和疲倦掩蓋不住的天生麗質。
也許是無心,也許是有意,她狠狠地改變了我這個小表妹順遂的人生。
回過神來,
媽還在嘆息著,重復那句話。
「盧雨婷這人真是沒良心,欺負你到這份上……」
9
當晚,我失眠了。
想起了很多從前的事情。
表姐曾是整個家族的寵兒,因她從小就眉目如畫,唱歌跳舞樣樣來得,人前表演從不露怯。
但後來,姑媽和姑父離婚了,姑父可能是心情鬱悶,喝多了酒,醉倒在街頭,偏趕上寒流來襲,壯壯實實的一個人,生生凍S了。
姑媽很快再婚。
繼父一開始蠻喜歡她的,喝醉酒時當眾把表姐摟在懷裡。
表姐神情別扭,長輩們卻都說:「你爸爸真喜歡你呀。」
後來矛盾卻鬧得不可收拾,表姐看見繼父就像看見仇人。
我考進外市的重點高中後,間歇地在媽媽口中聽到她的消息。
她和人未婚同居,被家長發現後,兩人連夜私奔。
再回來時,已經抱了孩子。
繼父上門鬧事,把他們布置的新房砸得稀巴爛,要了五千的彩禮。
他有事沒事就晃到表姐家糾纏,小兩口隻得再次背井離鄉。
後來姐夫坐了牢,後姑父猝S在麻將桌。
表姐無依無靠,帶著兩個孩子回家,和姑媽恢復來往。
回來沒幾天,就參加了我的訂婚宴。
媽說,你這個後姑父,哪怕晚S一周呢,也算做了件好事……
這話說得還怪逗的。
我也不喜歡後姑父。
第一個姑父憨厚而高大,從前帶我們去動物園,輪番地把同行的孩子扛在肩頭。
當然,扛得最久的,是他最寶貝的女兒雨婷。
後姑父就不一樣了,他看人的眼神賊賊的,又小氣,在他家多吃一口肉都要盯著你看,喝了酒還總拉著我的手不放,討厭S了。
東想西想。,又失眠了。
月光明晃晃地照進來,我伸手看著掌心的紋路。
初中時,同學照著雜志給我算命,說感情線和生命線有交集,注定要受幾回情傷。
我輕輕握拳,很阿 Q 精神地想,宋亮在我這裡,已經沒有什麼用了哦。
讓表姐去垃圾回收吧,也許還能派上點用場。
明天好好勸勸媽媽,別再為這事情煩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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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宋亮的媽媽常常給我發微信,抱怨宋亮眼瞎,問候我的身體和工作,懷念從前。
我沒有拉黑人的習慣,隻是保持沉默。
也許,我就是按捺不住好奇,
想看他們的後續。
這就像在現實中追連載小說,誰能忍住呀。
三個月後,她在朋友圈發了出遊的照片,親切地挽著小侄女的手。
這在我意料之內。
兒子再錯,總歸是兒子嘛,原諒是遲早的事情。
手抖了一下,一刷新,這條朋友圈沒了。
點進主頁去看,她的朋友圈已經是一條橫槓,居然屏蔽了我,太過分了!
我正在氣惱,媽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你小超哥哥快要出獄了,聽說在裡面立了功,減了好多刑期。」
我一陣興奮,忙問:「還有多久,下個月就出來嗎?」
盯著手機屏幕等她回復,等得抓心撓肝,她卻消失了。
媽就是這樣,她有事就奪命連環地 call 你,你有事的時候,哪怕是秒回,
人家也能隨時消失不見。
我又一次陷入了回憶。
王超哥哥啊,也是熟人呢。
少年的他愛穿白襯衫,風吹衣角,飄然如白色羽鴿。
我偷偷看少女言情雜志,總是下意識代入他的臉,尤其當男主角是白衣飄飄的校園男神時。
王超哥哥的白襯衫光潔如新,因為有個好媽媽替他清洗,抻平,晾在晴空下。
王阿姨是白白的鵝蛋臉,手很巧,從前替我織的一件絨線衣,小黃鴨旁還有「薇」的字樣。
小時候闖了禍,被媽媽舉著苕帚追打,常常是王阿姨救我,簡直觀音菩薩下凡。
小超哥哥也好。
從前,我們一群狗都嫌的小毛頭,經常嘰嘰喳喳把他圍住。
他笑吟吟地,抱出一罐水果糖,朗聲道:「乖乖坐好,教你們背詩,背得出,
就吃糖。」
表姐比我們大三歲,懂事多了,從沒纏過小超哥哥。
有時湊巧看見他倆一路上學,我在後頭遠遠跟著。
表姐是舞蹈隊的領舞,走起路來微微外八,目視前方,昂著頭,像隻小白天鵝。
小超哥哥高她一頭,靜靜和她並肩走著。
春日的暖陽下,夏季濃蔭裡,他們好像總是那麼靜靜同行,也不講什麼話。
變故是忽然發生的。
小超哥哥的媽媽,一聲不吭喝了敵敵畏。
原來,他爸爸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其實王叔叔一向玩得花,連我這樣的小孩都知道。
但是小三抱著孩子上門鬧,還是頭一次。
王阿姨忍耐多年所維持的體面,就那麼被撕碎了。
她其實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吧……
妻子一S,
王叔叔帶著小三和孩子去了省城。
小超哥哥一夜之間失去父母,開始逃學。
我撞見表姐跟他大吵。
他手裡夾著香煙,許久未剪的頭發擋住了臉,頹然說:「你別再管我了。」
表姐奪過他的煙,用黑色小皮鞋碾滅。
她倔強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聲音明快:「我管到底了。」
秋天快結束了,距離姑父姑姑離婚,姑父凍S街頭,也不過還有幾個月。
回過神來,外面天都黑了。
我媽不知什麼時候回復了一句:「不到一年。」
11
周末,我媽又給我撥視頻。
這次她氣色特別好,暢快地說,宋亮被打了。
我一頭霧水,八卦之心熊熊燃燒。
面對我渴望的眼神,對面賣起了關子。
「這事說來話長呀。」
她眯著眼睛,吹了口手中的龍井茶。
嗬,龍井都泡上了。
原來,結婚後,表姐來了北京。
宋亮的媽也跟著來了。
理由是要好好照顧兒媳,爭取早日懷上孫子。
三個大人,兩個娃,三代同堂地擠在我們從前住的那個臥室裡。
記得那是個三居室,宋亮租的是主臥。
宋亮媽和表姐帶著孩子睡床,宋亮打地鋪。
周末宋亮媽就帶著兩個孩子在外面混時間,把臥室留給小兩口。
天啊,這是什麼恐怖故事。
我尷尬得腳趾抓地。
本以為宋亮媽不至於這麼變態,還是低估了她的水平。
想到這種「好」日子差點屬於我,後背涼飕飕的。
過了三個月,表姐沒懷上孕。
宋家起了疑,查出表姐擺酒之前偷偷做了皮埋,根本不可能懷孕。
吃宋亮的,用宋亮的,三張嘴靠宋亮一個人養,她明明能生,竟然不生。
宋亮的媽當即就血壓升高,住進了醫院。
宋亮第一次對表姐動了手。
之後,他請了假,拖著老媽老婆和孩子回了老家。
回來當晚,就在小巷子裡被人套上麻袋,狠揍了一頓。
「誰打的?」
我媽笑得邪惡:
「你姐姐從前不是,在街頭混過兩年嘛。
「他們那幫人,講義氣的時候,很講義氣的哦!」
我又問:「不是,前因後果,你咋弄得這麼清楚?你開情報站的啊?」
我媽又笑了:「呵呵,宋亮的媽啥事都跟她二姐講,
她二姐跟我一個廣場舞隊的,碎嘴,現在我們隊的人都知道!」
12
春節前夕,我媽不知道從哪裡受了一波刺激。
她對我吼道:「要麼你帶個更好的男人回來,要麼就別回來。」
臨時我去哪裡抓啊,隻得默默退了票。
除夕夜,感冒的我一邊吸著清水鼻涕,一邊吃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
大年初一,我遊魂一般,在北京街頭闲逛。
到處都歇業,站在天橋上看四環的馬路,空空蕩蕩的。
有家難回,飯也吃不上,我瘋狂咒罵宋亮。
希望等小超哥哥出了獄,狠揍宋亮一頓,揍得他滿地找牙。
轉念一想,忽然有點內疚,小超哥哥是個好人,出獄以後馬上再打人恐怕不行。
但既然是爽文,也不必非得是他來打,
我開始想象更邪惡的場景。
一邊「呵呵」冷笑著,一邊逛到了公司樓下。
旋轉門一動,方志洲從裡面出來了。
他迎著光,眯起眼睛,打量著我:
「你在神遊?
「走,請你吃飯。」
他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重慶火鍋店。
這家店做的是街坊生意,因而雖然冷清,倒還開著。
我毫不客氣地猛點了一波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