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鍋開了,撸起袖子先下一筷毛肚。


方志洲忽然問:「那天樓下攔你的是什麼人?」


 


我撇撇嘴:「前男友的爹媽,求我姿態放低,去爭取復合,離譜!」


 


「哦。」他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吃飯時,看你那凝重的神情,我沒敢多問。」


 


非也非也。


 


那是因為,到了店裡才知道是人均八百的日料自助,我在絕望地默默計算自己一個月能掙幾個八百。


 


但我什麼也沒說,把毛肚在油碟裡裹一圈,嘎嘣嘎嘣地嚼起來。


 


「為啥選我,明明旁邊還有一個人?」


 


他漫不經心地問道,眼睛盯著筷子尖。


 


我偏頭看他,回憶片刻,道:


 


「既然虛榮,就虛榮到底。


 


「你長得不錯,穿得也算有品位,老太太回去路上,

把你和他兒子對比,會更加絕望一些。」


 


其實我早已忘記旁邊那個人是誰。


 


但彩虹屁又不要錢。


 


拜宋亮所賜,我可是迅速地變得現實了。


 


13


 


年後又過了些日子,某天,室友見我在飛速打字,鬼精鬼精地來了一句:「呦,有新目標了?」


 


我大大方方地說:「沒錯!」


 


「還以為姓宋的給你留下心理陰影呢。」


 


我仰頭大笑。


 


「我才二十三歲,累了倒頭睡,餓了就大吃,新陳代謝還算旺盛不用苛待嘴巴,所以情傷特別容易痊愈哦。


 


「方志洲是我喜歡的類型,不妨試試看。」


 


「同事啊?」她皺起了眉頭,「辦公室戀情最麻煩了!」


 


「放心,他已經被獵頭挖走了。」


 


室友松了一口氣。


 


那段時間,方志洲帶我去郊區吃好吃的館子,又陪我去天橋藝術中心看演出。


 


他表白時,我一點也不意外。


 


也許,我從來就不是宋亮以為的單純女孩,乖乖地隻等著他來發現我,愛我,直到背叛我。


 


也許,從前我隻是為了他,下意識地屏蔽了其他異性,不代表我別無選擇。


 


可惜對方並不像我,沒有如此高尚的情操。


 


志得意滿的我,繼續發表戀愛觀點。


 


「我可不會為了男人拿工作冒險,自己的事業是第一位的。


 


「當然我會真誠地對待方志洲,不真誠又何必開始呢?」


 


室友露出一個女兒終於長大了的欣慰眼神。


 


她默默豎起大拇指:「可以,去做情感博主吧。」


 


14


 


我媽說她後悔了。


 


據說除夕她自己在家,春晚都沒心情看,早早上床,在被窩裡偷偷哭來著。


 


心胸寬廣的我,利用清明假期回家。


 


一路向南,漸漸是平林漠漠,大好春光。


 


物是人非呀。


 


從前都是和宋亮一起回家的。


 


當初之所以熟絡起來,就是老鄉兼學長的他,主動教我買票。


 


回家的直達票沒有了,就拉長行程再看,想買的那趟車,往往有全程票剩下。


 


買到終點站,多花幾十塊錢,比換乘方便多了。


 


學長熱心又可靠,從小城市乍到北京的我,一下子覺得特別有安全感。


 


我答應了他的表白。


 


從此眼裡心裡隻有這一個人。


 


戀愛時,他常摸著我的頭,誇我單純可愛,我還很高興呢。


 


現在想起來,

隻覺得臉紅。


 


也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找不到保證不變心的男人。


 


好在我不是舊式女子,不必把一生的幸福維系在男人的良心上。


 


受過高等教育,能夠自食其力,就該站穩腳跟,隨時可以獨自過活。


 


15


 


回家第三天,二舅媽請我吃飯。


 


這位舅媽向來喜歡生事,嘴上也不饒人。


 


我本不想去。


 


媽卻說,我如今在京工作,也算有點出息,不去的話她要說我瞧不起她了。


 


我就去了。


 


一到她家就看見宋亮抱著小博,坐在一條長凳上。


 


小雲在他腳邊玩小汽車。


 


我瞬間僵住了。


 


二舅媽啊二舅媽,你是懂給人驚喜的……


 


她解釋道,

表姐出門進貨去了,所以喊他們來吃飯。


 


還說畢竟宋亮是她姨外婆的重孫,而且一個男人哪裡會做飯呢?宋亮爸媽又上南京探親去了,不在家。


 


我站在門邊,如芒在背。


 


宋亮抬頭,詫異之餘,竟然微笑了一下。


 


他說:


 


「薇薇,你變成熟了,更漂亮了。


 


「薇薇,你最近還好嗎?」


 


他的語氣讓我很不愉快。


 


像在居高臨下地安撫一個被拋棄的人。


 


我隨口就來:「是嗎,哈哈。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真是被他的抬頭紋和明顯稀疏的頭發驚到了。


 


宋亮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我找補了一句:「呵呵,帶娃真是令人老啊。」


 


他愣住了,明顯不自在起來。


 


也許我就是存心這麼說的。


 


誰知道呢?


 


我有時對自己的黑暗面也不是完全了解的。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飯後,宋亮拖著兩個娃先走了。


 


小雲偷偷回頭看了我幾眼。


 


她跟表姐小時候長得蠻像的,但神情畏畏縮縮,因她根本沒有一個安定正常的童年。


 


我也打算開溜,卻被二舅媽熱情地拉住了。


 


她把我拉到臥室裡,壓低聲音講了一堆八卦。


 


她說表姐本來跟著宋亮去了北京,但是住不慣,說要回來,宋亮便拿出積蓄,在老家給她開了家母嬰用品店。


 


店鋪的生意相當好,房東看了都眼紅,後悔租金要少了。


 


後來,宋亮休假回家,看見有個搞建築的老板,把豪車停在路邊,腆著個大肚子站在店裡跟表姐扯東扯西。


 


鄰居說這老板常來,

買上些紙尿褲、奶粉,到處送人。


 


宋亮肯定不放心啊,隔三差五請假回來搞突擊。


 


真的事情倒是沒撞見,但總請假,北京那邊公司裡領導也不樂意,剛好這邊有個人才引進的機會,他就回來了。


 


宋亮竟然放棄了北京的工作……


 


當初為了進那家公司,他把往年的筆試題做了好幾遍,又花了好多心思找人內推,最後如願進了核心技術崗,收到郵件時開心瘋了。


 


況且,他最討厭小地方,以前常說,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小地方到處要靠關系,人的大好精力和才華全都無謂地消耗了。


 


看來,他為這段感情,犧牲得不可謂不多。


 


二舅媽見我出神,拉了拉我的袖子,又講起皮埋的事情。


 


據說宋亮的媽以S相逼,表姐同意去醫院弄掉。


 


她絮叨得我腦袋疼。


 


一直講到肚子裡的飯都消化殆盡了,總算講到主題。


 


「薇薇,你在北京,一定賺很多吧?我兒子馬上畢業了,請你給介紹一個工作,我們要求不高,工資能到一萬也就差不多了,你弟弟畢竟是本科生呢。到時候找個北京女孩,扎下根,和你也能相互照應不是?」


 


我嗯嗯嗯地點頭,又不是白紙黑字的承諾,怕什麼?


 


總算脫了身,回去路上,越想越搞笑。


 


合著說上那麼一堆是為了討好我……


 


她的腦回路真的,異於常人。


 


16


 


趁著假期闲暇,我去理發店修一下發尾。


 


正剪著,有個穿睡衣套裝的大嬸,晃了進來。


 


她四處摸摸看看,然後坐下扯闲天。


 


「這年頭真是養不起孩子,一罐奶粉,喝不了一個月。


 


「盧雨婷真黑心,賣得S貴,媳婦非要從她店裡買,不是她掙錢就不曉得心疼欸。」


 


店主並不搭腔,安靜地剪著頭發。


 


大嬸在長凳上扭扭屁股,幹咳了兩下。


 


她鬼鬼祟祟地繼續道:「盧雨婷在娘家的時候,就不安分。跟她後爸……哎喲,誰敢說呀。」


 


店主打斷她:「快別說了,這種話能亂講嗎。」


 


「什麼亂講?我侄女就住她家旁邊,那天夜裡看到盧雨婷連鞋都沒穿,光腳跑出來的,兩口子在家吵了半宿呢。


 


「第二天夫妻兩個就和好了,親親熱熱出門打牌。可見是小東西先招惹的,怨不得男人。


 


「咳,從小就是個狐狸精。」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怪不得一直覺得不太對勁。


 


原來我看到姑父就下意識覺得惡心,是有原因的。


 


原來表姐離家出走,並不是單純的叛逆。


 


眼前展開一條黑暗的街道,寒夜,纖瘦的少女光著腳逃出家門,從此在街頭流浪……


 


大嬸猶在喋喋不休。


 


「王家那個男孩,又讓她給勾搭上了,私奔不算,還為她坐了牢!」


 


「你這話說得可不公道。」


 


店主停下了剪刀。


 


「王超跟人打架,把人家頭打破了,人家不肯和解,才坐的牢。他進去以後,雨婷還常常去苦主家裡送米送油,那家有個老太太,癱瘓了拉在褲子裡,她都肯洗。」


 


大嬸很不服氣。


 


「那是她心裡不安。大家都是老鄉,在昆山一個廠裡打工,

怎麼就打起來了?還不是她引得兩個男人怄氣動手!


 


「打的是管其虎,我娘家姑奶奶的孫子,很好的小伙子。」


 


她豎起了大拇指。


 


我從椅子上跳下來,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轉身指著她,怒吼道:「放你的狗屁!管其虎以前跟我同桌,整天打我,寫作文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就是個白痴壞蛋!」


 


我氣得發抖,這是深埋多年的童年噩夢。


 


今天竟然又聽到這個惡魔的名字,還被誇是「很好的人」。


 


那會兒我上小學三年級,他捏著拳頭冷不丁就朝我背上來一下,有次我連嘴巴都磕破了,滿嘴的血,以為自己快S了。


 


我去找媽哭訴,她眼睛盯著麻將牌,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怎麼光打你,不打別人,還不是你惹他了?」


 


我找班主任調座位,

他說:「再給他一次機會嘛,我會教育他的。」


 


一轉身,就聽見他說:「媽的,事真多。」


 


於是,我繼續被管其虎毆打著,每天不知道他的拳頭哪一秒會落下。


 


我也打他,可他不屑地哼一聲:「一點也不疼。撓痒痒呢?」


 


然後更大力地捶我。


 


我每晚縮在被窩裡哭,不想去上學。


 


是姐姐救了我。


 


放學時,她等在校門口,一見管其虎出來,就在後面猛追。


 


管其虎眼看要被追上,賴皮地躺在地上打滾。


 


姐姐問他還敢不敢了,他都嚇得尿褲子了。


 


那時的姐姐,是戴著三道槓的大隊長,很威風的。


 


後來,老師幫我換了一個女孩做同桌。


 


後來,我開了竅,漸漸總是考班級第一。


 


老師常誇我,

媽也對我另眼相看,認真地培養我念書。


 


從此求學之路,順遂而光明。


 


可是,要是沒有姐姐,也許就像同學小青那樣,裝病不去上學,先是一周,再是一個月,然後就跟不上徹底輟學了吧……


 


那是我的人生,很關鍵的十字路口。


 


但因為後來太順遂,我已經忘記了。


 


全都忘記了,包括姐姐為我做過的一切。


 


17


 


回京前一天,我不知不覺地,逛到了熟悉的街口。


 


轉過彎,就是表姐的母嬰用品店。


 


我停住腳,心裡百感交集。


 


忽聽到有人議論:


 


「小雲丟了,她媽忙著做生意,她就丟了。


 


「背著小的去找大的,可憐啊。」


 


我在狹窄的街道上狂奔起來。


 


一路查看數不盡的小巷子,把路邊破舊的笆簍都掀開來看看。


 


久不鍛煉,很快便揮汗如雨,氣喘籲籲,我把步子放緩,眼睛還匆匆地搜尋著。


 


在人海裡找一個小女孩,太困難了。


 


一直到暮色四合,才看見她在小學的牆根下蹲著。


 


小小的一團白,一晃神就會錯過。


 


我想把她抱起來,她卻更往後縮,手背著,小臉煞白。


 


我累得坐倒在地,反正找到了,不急。


 


視線下移,赫然看見她白裙子上灑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極度擔憂下,我吐了一口,反流的胃酸衝擊著鼻腔和咽喉,苦不堪言。


 


小雲似乎想扶我,卻一個踉跄撲倒在我身上。


 


這才讓我抓住她的手。


 


中指的指節處,被劃得都露出了骨頭,

虎口處糊著的一層血都幹了。


 


原來,有個小孩用她的手試刀,血弄髒了白裙子。


 


她害怕被奶奶罵,怕媽媽跟奶奶吵架,就攥緊手到處躲。


 


生活在那復雜的家庭裡,早早學會看人眼色,她選擇把自己盡量地藏起來。


 


小雲怯怯地說:「小姨,別告訴我媽。」


 


我鼻子一酸,忽地想起了小時候被毆打欺凌的自己。


 


我把孩子抱到附近醫院,輸上液,自己的體力已經到極限。


 


在自動售貨機上買了瓶可樂,我倚著牆,哐哐往嘴裡灌。


 


前幾天看見的大嬸,見鬼一樣瞅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