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估計是對我那天發瘋的情景,心有餘悸。


 


有個年輕女人,抱個小男孩,和她一路走。


我大喜過望,迎上去說:「姐妹,請你幫個忙。你肯定有盧雨婷的聯系方式,告訴她,她女兒在醫院急診室輸液。」


 


「哦哦,好的好的。」


 


對方是個聰明人,馬上打了語音電話。


 


回到家,我問我媽記不記得三年級的那件事。


 


當年,面對我的求援,她在麻將桌上頭都懶得抬,說管其虎打我,而不打別人,是因為隻有我惹了他。


 


我媽瞪大眼睛,猛搖頭:「你胡說,根本沒有這件事。」


 


又自己想了想,更堅定地道:「絕對不會,我一定會找對方家長的,你肯定記錯了。」


 


我悽涼地笑了笑,便去洗澡了。


 


第二天,她買了滿桌早點,把我愛吃的都買齊了,

叫我多吃點。


 


我知道,她想起來了,但她不會承認,也不會道歉的。


 


可即使是這樣的家庭,也是表姐望塵莫及的了,至少我安穩地念完了書。


 


18


 


回到北京以後,過了些日子,聽說,小超哥哥出了獄。


 


他用家裡的門面,開了家早餐店。


 


天不亮就起來,在門口架上油鍋,炸油條、炸麻團。


 


豆漿是現打現煮的,生意漸漸好起來了。


 


早餐店,跟表姐的母嬰用品店,沒隔多少距離。


 


有人看見他和表姐在街上偶然碰見,還互相點點頭。


 


放學時間,小超哥哥還去小雲學校門口站著發呆。


 


我媽說:


 


「總覺得這樣下去,遲早出亂子。


 


「前夫就在家門口,這叫什麼事。」


 


她一語成谶。


 


小超哥哥發高燒,早餐店幾天沒開門。


 


表姐去看他,發現他都昏迷了,便打了 120。


 


這事瞞不住,宋亮知道了,狠狠打了表姐一頓。


 


有個同事學歷不如他,在跟他爭晉升機會,便向婦聯舉報了他。


 


婦聯的人上了門,表姐的傷,高領長袖毛衣也遮不住,眼眶上一大塊淤青。


 


宋亮被當成反面典型通報批評,一怒之下便辭了職。


 


幾天後,手機響了,是曾經熟記於心的北京移動號碼。


 


我接通了。


 


對方「喂」了一聲,隨即沉默。


 


電話裡,聽得見湖水拍打石岸的聲音。


 


宋亮忽然道:「薇薇,是我對不起你。」


 


他嗓音低沉,似乎飽含著悔恨。


 


我心裡,一點波瀾也沒有。


 


時光和新歡的力量太強大。


 


我也變了。


 


曾經認為要共度一生的人,如今對我來說,完全是不相幹的外人,連創傷都沒留下。


 


方志洲正在旁邊坐著,兩隻手掌上下交替,專注地給小貓做按摩。


 


小貓眯起了眼睛,呼嚕呼嚕。


 


陽光正好,明亮而不燥熱。


 


我嘆了口氣,決定說點好話:


 


「不用再說這些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你跟我姐,好好的。」


 


他詭異地笑了下,道:


 


「我自己選的這條路,還能怎麼辦呢?


 


「麻煩,真麻煩,我真恨不得從湖岸跳下去。


 


「可又覺得太便宜那對賤人了。」


 


「活著總歸是好的。」我很蒼白地說了一句,便繼續沉默。


 


他總算掛了電話。


 


我呼了一口氣,心想,還好,一團糟的你,跟我毫無關系。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沒有任何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叫你選擇這條路。


 


是你昏了頭,以為人生可以像電影一般浪漫,現在又後悔。


 


我和方志洲的戀情進展順利。


 


初戀那會兒,甜甜蜜蜜中,無法想象交往第二個男朋友的情景。


 


然而真的換了新人,才發現其實挺好的。


 


方志洲更灑脫,松弛,遇到不如意的大小事情,往往一笑而過,而不是耿耿於懷、反復揣摩,連帶著我也頭頂籠著烏雲。


 


果然找對象這件事,需要放開眼界。


 


19


 


我休年假回家,聽說小雲又不見了。


 


這次,連同她一起消失的,還有小超哥哥。


 


大家說,

肯定是親生爸爸帶著女兒跑了。


 


表姐不放心,獨自背著小博去了趟昆山,找了三天,無奈地回家。


 


宋亮在家裡呼呼大睡,不幫忙,也不幹涉她。


 


挺反常的。


 


有天,我在路上遇見表姐,她推著小博,疲倦地慢慢走著。


 


我追了上去。


 


她停住腳,看我的眼神有些慌張。


 


我笑了笑:「孩子睡著了?」


 


她點點頭。


 


這還是訂婚宴後,我們第一次說話。


 


剛巧,方志洲打電話來,問我返程的車是幾點,打算到時去高鐵站接我。


 


我掛了電話,向表姐說:「是我男朋友。」


 


她的神情明顯放松了。


 


接電話的舉動,觸發了深藏的記憶。


 


我忽然想起宋亮給我打電話那天,

那單調空洞的,湖水拍打石岸的聲音。


 


還有那句使人不安的:「麻煩,真麻煩,我真恨不得從湖岸跳下去。可又覺得太便宜那對賤人了。」


 


那湖邊,有一片廢棄的廠房,長滿了荒草。


 


我心裡突突直跳:「姐,我們去湖邊找找看。」


 


表姐很順從地跟著我。


 


路程不遠,我們步行過去的。


 


廢棄廠房外,爬滿了拉拉秧,是最討厭的一種野草。


 


要是走快了,腳腕上一拉就是個血口子。


 


我艱難跋涉,穿過拉拉秧的海洋。


 


扒開吱呀作響的鐵門,一眼就看到了一大一小蜷縮著的兩個人影。


 


我大喊一聲:「找到了!」


 


聽到聲音,小超哥哥睜開了眼睛,嘴巴動了動。


 


他整個人像一尾擱淺了脫水的魚,

裸露的皮膚被叮滿了疙瘩。


 


小雲靠在他身上,抱著隻小水壺,裡面一滴水都沒有了。


 


一大一小,被人用粗繩牢牢捆在了柱子上。


 


捆的人,是存心要餓S他們。


 


我打了個寒戰。


 


20


 


正要打 120,手機被人一把奪走了。


 


是宋亮,冷冷地說:「薇薇,你來這裡幹什麼?」


 


他胡子拉碴,眼冒兇光,一副癲狂相。


 


我腿都嚇軟了,不會連我也滅口吧。


 


小超哥哥吃力地道:「孩子是無辜的,求你……」


 


宋亮冷哼一聲:「哼,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拿我當冤大頭,你們這對賤人。」


 


表姐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她跪下哀求道:「對不起對不起,

求你放過他們,我什麼都不要,所有的錢都還給你。」


 


宋亮一腳踹開她,怒吼道:


 


「是我救了你!


 


「除了我,沒人要你,那些男人不過想拿點錢睡你一下。沒有我,你遲早是個暗娼。


 


「我都跟薇薇訂婚了,還有那麼好的工作,全被你毀了。


 


「一片真心,成了個笑話。」


 


他把小超哥哥拎起來往外拖。


 


門外湖浪很大,水天茫茫,一艘船也看不見。


 


沒時間多想了,我拔腿就跑。


 


跌跌撞撞從斜坡爬上去,手腳都劃破了。


 


我在馬路牙子上,壯著膽子回頭一看,頭發都炸起來。


 


表姐在我眼前跳下湖,消失了。


 


宋亮號叫一聲,像動物,不像人的聲音。


 


他似乎終於明白了自己在幹什麼。


 


一個大活人在面前自S,衝擊力太大。


 


普通人的心理邪惡程度總歸有限。


 


宋亮丟下小超哥哥,沿著湖岸跑了。


 


馬路上安安靜靜,有片梧桐葉子飄啊飄地,打在了我頭上。


 


我像驚弓之鳥一般彈了起來。


 


如果這是噩夢,也該醒了。


 


21


 


命運終於眷顧了表姐一回。


 


有輛小漁船剛巧停在堤下,破破爛爛的,以為早就廢棄了,艙裡竟然睡著個人。


 


船主人高馬大,深諳水性,聽見咚的一聲,跳下去就把表姐撈起來了。


 


表姐在岸上吐了幾口水,沒什麼大礙。


 


船主湿淋淋的,一臉蒙,反應不過來剛才發生了啥,純靠本能救的人。


 


船艙裡放著很古董的按鍵手機,我請他打了 110。


 


嗚嗚的警笛聲從遠方傳來,我的眼淚刷地淌下來了。


 


這才是世界上最有安全感的聲音。


 


我被這事嚇病了,連續發了一個星期的高燒。


 


表姐提了禮品來看我。


 


她環視小小的粉色臥室,目光落在了床頭的貼紙上。


 


現在的小孩咕卡,以前我們都咕床咕門咕衣櫃的。


 


我笑道:「還記得嗎?是你給我的,好大一張,當時超女我最迷她,可甜了。」


 


她也笑了:「記得。也是借花獻佛,一個學弟非要塞給我的,也許他以為我喜歡吧。」


 


老房子裡的氣息讓人恍惚。


 


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我哭著求姑姑把姐姐留下來跟我玩,姐姐和我擠在小床上,被窩暖融融的。


 


表姐說到了後姑父的事。


 


「夜裡醒來,

直盯著我,看見我醒了,就走出去,第二天還跟我說話。


 


「我在門上加了一道又一道鎖,擰得手心都是血泡,他們靜靜地聽著,誰也不抬頭。


 


「可是再多的鎖又有什麼用?那晚他壓在了我身上。我用手邊的黃銅鎮紙猛敲他腦袋,光著腳就逃了。


 


「躲在你小超哥哥家,第二天看見他們親親熱熱出了門,我直接吐了。


 


「你小超哥哥也可憐,他成績很好的,都說是清北的料。現在想想,當時無論如何都要賴在學校裡把書念完。


 


「可是那時候,我們根本不相信,解出數學題,就能讓我們的生活好起來。」


 


表姐陷入了沉默。


 


我說:「對了姐,我替我媽向你道歉,她有時真的很沒腦子。」


 


「嗯?」她表情困惑。


 


「她總是亂講話,亂摻合,

挺傷人的有時候。」


 


「但是那時候舅媽是唯一一個真心留我吃飯,還往我碗裡一直夾菜的人。」


 


她比畫著道:


 


「有次給我夾了一個這麼大的滷豬蹄,哇,真的吃飽了,一下子就有力氣了。現在想起來還饞呢。


 


「我大姑就不一樣了,她說,雨婷還真是懂事,筷子伸都不朝好菜伸。


 


「後來我再也沒去過大姑家。」


 


22


 


表姐跟宋亮沒領證,談不上離婚,她帶著兩個孩子,跟小超哥哥一起去了蘇州。


 


一家人剛進廠安頓下來,噩耗傳來,王叔叔S了。


 


是車禍,高速路上翻車起火,一家三口都沒了。


 


小超哥哥繼承了全部遺產。


 


兩人一合計,準備參加成人高考。


 


後來,表姐向我道歉,說她那時太累了,

抓到救命的繩子,就什麼也顧不上了。


 


本想當面道歉的,那天坐到傍晚也沒好意思開口。


 


我回復道:「或者你是覺得他本來就是個渣男,故意的,為了我?」


 


表姐說:「不,不要把我說得這麼好,我沒有這麼高尚,不可以說謊……」


 


宋亮的情況,後來也聽到了一些傳言。


 


據說他不再出門,三餐都是他媽送進房間裡。


 


他媽每天上街買菜,倒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樣子。


 


我想起很久以前,宋亮跟我說,他媽媽一直看不起他爸爸。


 


盡管他在縣法院工作,很體面,但在她眼裡,始終是自己大齡未婚才將就的人選,出身農村也就罷了,竟然還真種過田,有股洗不幹淨的土腥氣。


 


然而她自己不過是個小鎮上長大的女孩……


 


人的執念往往很奇怪。


 


這樣一來,她的情感都投注在了兒子身上,如今,是真的沒有女孩來跟她搶了。


 


回京後,我把房間徹底打掃了一下,又買了很多盆栽。


 


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方志洲跑來給我設計了一個滴灌系統,說哪怕半個月忘記澆水,也枯不了。


 


他是真的了解我,我一定會忘記澆水的。


 


小貓兩歲了,它是一隻神經質的小奶牛,是我搬到這裡以後,用火腿腸從路邊汽車底下引出來的。


 


我倆用罐頭、凍幹給它做了貓咪小蛋糕。


 


細細的蠟燭舉著小小的一點光,晃啊晃,小貓咪伸出爪爪,想捉蠟燭的影子。


 


我覺得自己好幸福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