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將他請進屋中，相談近一個時辰。
「當年是我申家對不起你，以你的身份，即使是做明景的妾室，亦是高攀。」
「我們都未曾料到，他竟對你這般執著，用計使得皇帝將曾害你的公主遠嫁和親，逼得他二叔休妻投案。申家上下如今見到他，皆是噤若寒蟬。」
「早知如此，還不如叫他娶了你。」
可我不想嫁給他了。
「申大人，如果硬要逼我嫁給他，我保證，申家從此雞犬不寧。」
他父親怔了良久，最終一聲長嘆。
「你是個狠心的姑娘。」
說罷，他從我處離去，帶著申明景和所有聘禮，離開了我家。
大魏皇帝極其看重孝道，申明景縱有百般不願，也不能不遵從父親。
果然，第十天，我家周圍人都被撤走。
推開房門，
看到筆挺站在院落中的申明景。
「阿鶯，就這麼不想嫁給我嗎？」
我搖了搖頭：「不想了。」
「是還在怨我，還是真的不喜歡我了？」
我怔了怔。
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色出了神。
他失憶時，我們住在一間很小的房子裡。
地方小到，他坐在房間裡，無論我走到房子裡的哪，他都能通過一扇窗找到我，看到我。
我問他：「你天天看我，會覺得煩嗎？」
他將我抱進懷裡：「我隻怕有一天你會煩了我。」
我認真搖頭：「不會的，每一天我都會喜歡你。」
他眼中盈滿笑意：「那若是我做了讓你不高興的事，你還會每天都喜歡我嗎？」
我想了想：「那……你要好好跟我道歉，
不然我會一邊喜歡你，一邊難過的。難過得久了，就會忘記我喜歡你了。」
……
回憶中的景象與眼前一幕重疊。
我移開視線，望向院外覆上了初冬寂色的杏樹。
「不喜歡了。」
他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固執地盯著我：「你騙我。」
「你若不信，便在這裡等著吧。」
12.
申明景在院子裡站了兩天兩夜。
第二天晚上，下了場雨，冬雨寒涼。
小風頻頻看著窗外，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
「他都被澆透了，掌櫃的，這人畢竟是申家的，真S在了咱院子裡，咱可不好交代。」
申明景渾身湿透，望著我這扇窗，不知道在想什麼。
侍從站在他兩步遠，
要給他撐傘，被他拒絕。
確實，真S在了我這，才是麻煩。
我翻出傘給小風：「你去給他。」
小風跑出去，撐開傘，遮在他頭頂，不知兩人在說些什麼，竟在雨裡聊了許久。
申明景看起來更冷了。
茫茫夜色裡唯一的白，在風雨中晃了晃。
「阿鶯……」
申明景的聲音打著顫。
我不明所以，皺皺眉，撐傘走出去。
他走到我面前，冰涼的指尖懸空劃過我的腹部、鎖骨、肩膀、手臂。
「你受了多少傷，是怎麼活下來的。」
「痛不痛……」
我立刻看向小風，她心虛地躲開我的視線。
「早就不疼了。」
那日留下的傷口沒能及時得到救治，
還被河水泡了許久，痊愈後留下了疤。
當時差點S掉，我渾身是血，水鬼似的爬進一家醫館，嚇得大夫腿軟地跪到地上，好半天才意識到我是個活人，但據他所說，離變成鬼就差一口氣了。
申明景手抖得厲害。
「我還以為你這三年過得很好……」
我打斷他：「我是過得很好。」
他說：「被搶貨，被砸店，被趕出房子，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你說這叫過得好？」
「那是一開始，我現在不是什麼都有了，還盤下了這個大院子。」
他眼睛紅紅的。
「你是該怨我。」
我撇開頭：「我不怨你。」
「要S我的人又不是你。何況都是我自己選擇的，你不喜歡我，是我逼你……」
他急著打斷我：「我喜歡你！
」
我怔著。
他伸手貼近我的臉頰。
「阿鶯，我愛你。」
我側臉避開他。
「算了，申明景，算了，你回江州吧。」
說完，我轉身：「小風，不進屋就在外面站一宿吧！」
小風立刻討好地跑過來：「哎，掌櫃的，我來了！」
雨水不知何時變成了雪。
一睜眼，窗外一片透徹的白。
「小風，下雪了。」
「掌櫃的，今天還給張家夫人送貨嗎？」
「去。」
我洗漱完，推開門，怔住。
門前跪著一個筆挺的人，長發和肩頭落滿了雪，連睫毛都染著白色。
申明景眨了眨眼，遲緩地抬頭。
「阿鶯。」
我狠狠蹙眉：「你在幹什麼！
」
他笑了下：「我害你受了那麼多苦，應叫你一一討回來。但你一定不肯，我隻能自己罰自己，直到你氣消了為止。」
我冷下臉：「你還是在逼我。」
他毫無血色的臉上露出近乎兇狠的勢在必得的笑：「是。」
「好。」我冷聲道，「那你就在這跪著吧，看看你能跪多久。」
13.
他在我門前跪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我視他如無物。
期間找了他父親，二人在門外不知交流了些什麼，申大人長嘆一聲，隻說任他生S，便走了。
侍從跪在他身邊求他回去，申明景沙啞著嗓音推開他。
隻盯著面前那扇門。
第五天，他突然悶哼一聲，捂著頭，一手撐著地，痛苦地彎下了腰。
侍從要將他拉走，他不肯，執拗地扒著地面。
侍從拍打我的房門。
「姜姑娘！求求你，叫我們家公子起來吧！」
我坐在屋內撥著炭火，看著那扇隔絕了裡外的門。
「是他自己要跪，我從未強迫他。」
「姑娘，隻要你一句話，他就會起來！」
「再強健的身體也經不住這麼跪著，而且我們公子有嚴重的頭疾，他真的撐不住了！」
「這三年，公子以為你S了，把那具假屍體葬在申家墓地，在申家的祠堂立了碑，還說他S後，要與你葬在一起。我們都覺得他瘋了。他每個清明都去祭拜你，一待就是三天，不吃不喝地坐在墓地旁，像個鬼似的……」
「姑娘，你看看公子吧，求你了！」
門外，
申明景眼睛血紅。
頭痛得幾乎要裂開。
可他仍SS盯著那扇門，不肯罷休，甚至強忍著痛，挺直了身板。
小風突然走過來，擔心地瞧著我：「掌櫃的，你還好嗎？」
「我……」剛開口，發現自己聲音艱澀得厲害。
整個人都在微微地發著抖。
「姑娘，我們公子真的扛不住了！」
申明景對他吼道：「滾！」
我緊緊抓著門闩。
「公子……」侍從還在勸他。
我猛地推開門，卷起地上餘雪。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院中霎時寂靜。
「申明景，夠了。」
「你就算逼我和你回江州了又怎樣，從前你想叫我走，
就把我扔到偏僻的院子自生自滅。現在你想叫我回去，就跪在我門前以S相逼。」
「你為什麼總在逼迫我？」
申明景看了我許久，莫名笑了。
他從懷中拿出兩樣東西。
「你不願我強迫你，我知道。我叫人把婚書從江州送來了，現在它已經作廢了。」
「姜鶯，你是自由身了，你可以用姜鶯這個名字，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我怔怔接過來，果然印了作廢的官印。
他手指凍得發青。
「你不說，但我知道的。你害怕回到申家，害怕回到那個孤立無援的境地，甚至怕我。」
「可是姜鶯，我對你勢在必得，哪怕用命相逼，也絕不放手。」
說到這，他低頭嘆了一聲：「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但可惜……」
他打開另一樣東西，
是皇帝的密信。
「今早剛收到的，蠻奴犯我邊境，攻到了潍城，皇帝命我帶兵前往。」
他借著侍從的力站起來，蒼白的臉上染著無奈。
「天命如此。阿鶯，我給你一個逃離我的機會。」
他緩緩拿出一枚舊镯。
「我會留下一人在此，若你願意和我回江洲，便戴著這镯子，等我來接你。若你不願……便將這镯子交給那人，他會告知我。」
「可好？」
這枚镯子居然還在。
我收下它。
申明景笑了下，轉過身，一步步離開了這個院子。
14.
半個月很快過去。
天愈發冷了。
邊關的戰事不容樂觀，陷入僵局。
小風一邊打掃櫃臺一邊說：「掌櫃的，
你天天摸那個镯子，都快被你盤出油了。」
我瞪她。
她一點也不怕我：「我看你根本沒放下，不然就你這個脾氣，早就上腳踹了，哪還能真容他在門口跪那麼多天。」
「你們倆啊，就倆瘋子。」
我繃起臉：「小風，你再多嘴，我要扣錢了。」
她啪啪打了兩下嘴：「我不說話了，您繼續盤！」
我倚在門邊向北方看。
那裡也在下雪嗎。
又過了兩天，申明景留下的人突然面露慌色，看到我便躲開視線。
我叫住他。
「出什麼事了？」
他眼中閃過慌亂。
我皺眉，逼問：「到底怎麼了？」
「邊關傳來消息，公子他……受了重傷，生S未卜……」
我茫然了一瞬。
「什麼叫，生S未卜？」
他哭喪著一張臉：「公子中了箭，箭上有毒。」
我晃了晃，被侍從扶住。
我反手抓住他：「帶我去邊關。」
他愣住：「不可……！」
「要麼帶我去，要麼我自己去，如果我自己在路上出了什麼事，你擔得起責任嗎？」
「……」他一臉想S，但最終隻能同意。
日夜奔波。
在第三天的清晨抵達了邊關。
城池上方籠罩著沉重的霧氣。
侍從出示令牌，士兵帶我們快步往裡走，我緊緊抓著大氅，心跳如雷。
房間外，藥味濃鬱。
我心沉到了底。
申明景的貼身侍從站在門外，
看到我，怔了一瞬，臉上出現詫異的慌張：「姜鶯姑娘？」
看到他這個反應，我眉心蹙得更緊。
一刻都等不了地抬手推門。
大步跨進去，卻狠狠怔住。
申明景松松垮垮地穿著裡衣，披了件外衫，好端端地站在沙盤前。
雖然不修邊幅，看著瘦了些，但完全沒有重傷的痕跡。
他聽到動靜抬頭，整個人石化般僵住。
「阿鶯？」
侍從欲言又止，最後向後退了一步，把門從外面關上。
我問：「不是受傷了嗎？不是快S了嗎？」
他張著嘴，好半天才說：「你以為我快S了，所以來找我，是麼？」
眼中逐漸浮上喜悅。
我抿緊唇，幹脆地轉身：「既然沒事，那我走了。」
他快步上前，
從背後緊緊抱住我。
「阿鶯，你擔心我。」
看到他的瞬間，我便意識到，他受傷的流言，恐怕是被他故意傳出來的，是他的計策。
他說：「原本想騙一騙蠻族，沒想到釣到了你，真是意外之喜。」
他抱著我不撒手，順著摸到我的手腕，握到了那枚镯子，深深吸了口氣。
「你原諒我了。」
我沒說話。
那天申明景走後，我就明白了他那個莫名的笑的意義。
他太了解我。
在那個場合下,我突然地開門，便說明我對他不忍，便說明了結局。
沒有記憶的申明景，聰慧、直白。恢復了申家記憶的申明景，強勢，有城府，有手段。
這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哪怕跪著用性命相賭,也會挺直了背。
哪怕求愛，也滿是算計。
作廢的婚書，和傷痕累累的镯子,都是他的手段。
「我沒有原諒你，我隻是……」
隻是在聽到他生S未卜的消息時，感受到了內心真切的恐懼。
隻是在握著镯子時,確認了自己的放不下。
那不如。
「隻是想再試一次。」
他笑,牢牢抱著我。
「別怕。」
「我不會束縛住你,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香料生意，或者其他事情，都由你。」
「我保證,申家沒人敢管你，也不會有人多嘴,你不高興了，可以離開我。」
最後⼀句肯定是謊⾔。
我翻了個白眼。
他大約是看到了,笑得更明顯。
「阿鶯，
我愛你。」
但⽆所謂。
我早就有了隨時離開他的底氣和能力,心不再為他所束,便不會再被困住。
所以，再試⼀次吧。
我妥協地嘆氣。
蠻族果然落入圈套，申明景大獲全勝，帶軍回了江州。
我回到和縣,店鋪和小風還在那裡。
幾天後，他帶著求親的禮，聲勢浩⼤地從江州到了和縣。
這⼀次，我收下了禮單。
半⽉後,我們在江州拜堂成親。
⼀年後，我的生意從江州做到了太原。
兩年後,他逢人便說，自己靠⽼婆養家,人人道他長了個⽼婆腦。
五年後，我們離開江州，遊⼭玩水。
路過曾經住過的村落，驅⻋走了進去。
鄰居竟還認得我們。
「好久沒回來啦，
一直惦記著你們這對⼩夫妻,當年看到來了好些瞧著就富貴的⼈把你們接⾛，⼩郎君和夫人都沒坐在⼀輛⻢⻋裡，我還以為……哈哈。」
「還好還好,你們還是那麼恩愛，真好啊。」
申明景緊緊牽著我。
「嗯,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往事往矣。
來者可追。
「下一途去哪？」
「都好，你去哪，我去哪。」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