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道的時候,我很不忿。」
我笑了:「你不忿什麼?」
賀家有兩個兒子的事我知道,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大兒子總是在國外,和賀承辭談戀愛的時候,我從來沒見過他哥,也不知道他哥叫什麼。
賀家很少提及大兒子,風光的、露面的場合隻有賀承辭出席。
所以我很好奇,明明我們沒有交集,賀靳知不知道在不忿什麼。
賀靳知的聲音竟然有些委屈:「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憑什麼和你談戀愛的人,是他。」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賀靳知繼續說道:「我十四歲的時候,家裡出了事,要送一個孩子去國外避避風頭,我爸準備把我送出去,我那時候很倔,和家裡吵架離家出走,走了很遠,下著大雨,我也沒錢吃飯。」
「然後我就遇到了你。」
賀靳知抬眼看著我,
明明是俯視,眼神裡卻帶著下位者的仰望和崇拜:「你明明不認識我,但還是給了我飯,給了我衣服,還告訴我回家的路,我對賀承辭說你一見鍾情,不是假話,我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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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用好幾個很早,笨拙又熱烈地表達愛意。
「後來我還是決定出國了。」
「我在國外待了十年,剛開始那幾年過得很慘,我爸我媽一個月給我三百美元生活費,吃飯都不夠,我就勤工儉學,生活得小心翼翼,後來我畢業了,創業有了自己的公司,我爸我媽覺得我的公司有價值,我才被允許回來。」
「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我的弟弟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家裡有什麼資源全向他傾斜,他不用像我一樣為生活擔憂,但我不嫉妒。」
「我嫉妒的是,我發現他有了女朋友。他的戀愛對象,我的弟妹,
是當年頂著大雨,牽著我的手,帶我回家的沈禾。」
「我嫉妒得發狂,差點連面上的體面都保不住。」
賀靳知的聲音小小的:「但是那時候你正喜歡著賀承辭,不管不顧,我做不到插足你們兩個的感情,如果你真的喜歡他,我會尊重你,我可以旁觀你們的幸福。」
「但後來我發現,賀承辭根本不愛你,他不懂得珍惜你,我就靜靜等著,後來他自己作得你們兩個分手了。得知你在療養院工作,我編了個傷病理由住院,又安排你來做我的療養師,就這樣一點點接近你,一點點走進你的生活。」
「賀承辭讓你不開心,我就想報復回去。」賀靳知看著我,試圖熄滅我的火氣,「所以我拉著你來扮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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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後,賀靳知沉默了很久。
我也在沉默著消化這些信息。
一見鍾情。
暗戀對象變弟妹。
很玄幻的字眼,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我身上。
我討厭被欺騙,我本該責罵他的,但是看到賀靳知,我做不到遷怒他。
他和我一樣,成熟、理性、謹慎。
我們都是家庭的邊緣分子,都渴望被愛,卻永遠被困於東亞家庭,成為被忽視的那個人,永遠強裝沉穩,實則內心孤單又落寞。
我看著賀靳知的眼睛,他眼裡全是真誠和愛意,我說不出傷人的話。
「現在你和我弟已經分手了,要不要和我試試?」賀靳知滿懷期待地看著我,「我和他不一樣,我很乖。」
我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我年紀不小了,剛從一段失敗的感情裡解脫出來,我已經不敢去嘗試了,更何況,面前的人是賀靳知。
他固然溫柔、固然理性,
但誰都不知道男人最後會變成怎麼樣,我不敢去賭。
更何況,他是我的病人,賀承辭的親哥。
我打開車門下車,委婉拒絕他。
賀靳知明白我的顧慮,沒有跟上來,隻是站在我身後,輕聲說:「你不用做選擇,是我要貼著你,你也不用給我名分,甚至把我當作報復賀承辭的工具也可以,能不能...別不理我?」
我明白,賀靳知怕我知道他和賀承辭的關系後跑路。
「沒有的事,明天繼續去療養院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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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已是深夜,經過這一系列事情,我輾轉反側了很久才入睡。
我睡眠很淺,半夜的時候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我眯著眼坐起來,一開始以為是幻聽了,但仔細聽卻能聽出來,有人在撬門鎖。
我立馬清醒。
我拿起床邊的保齡球棍,邊報警邊慢慢走向玄關。
撬門鎖的聲音越來越大,在黑暗裡顯得尤為驚悚。
我壯起膽子大吼:「門外撬門幹什麼呢?我報過警了!趕緊滾!」
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松了口氣,以為門外的人被嚇走了。
下一秒,撬門聲被踹門取代。
整個門被踹得搖搖欲墜,看上去撐不了多久。
我無法思考門外的人是誰,下意識地推動沙發堵住大門,然後倚著沙發,用顫抖的手給賀靳知打電話。
賀靳知秒接。
「賀靳知,有人在我家門口踹門,我好害怕。」
電話那頭的賀靳知似乎是被吵醒的,他愣了幾秒,然後冷靜地說:「不要怕,我馬上到。」
「禾禾,你先躲到臥室,
把臥室門鎖上,拿好防身工具。」
「我不會讓你有事。」
很奇怪,明明我沒有看到他的臉,僅僅是聽到他的聲音我就覺得格外安心。
賀靳知似乎天生就有讓人信服、讓人依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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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到臥室裡,門外依舊在急促地踹門,我的心跳飛快,生怕某一刻門外的人破門而入。
但是很快,不到兩分鍾,門外沒有踹門聲,取而代之的是慘叫聲和求饒聲。
我壯著膽子推開門,隻看到賀靳知穿著睡衣揍人,拳拳到肉,門外的兩個壯漢很快被他打倒。
「半夜私闖民宅,誰給你的膽子?」
賀靳知真的生氣了。
他抬腳踩在其中一人臉上,正準備繼續動手,被我急忙攔了下來。
警察來了,我不想讓他把這事鬧大。
我們和警察配合著把那兩個人送到警察局,面對審訊,他們兩個很快就招了。
他們是賀承辭僱來綁我的。
軟的不行,他就來硬的。
得知幕後主使後,我和賀靳知都沉默了。
賀承辭還是這麼任性,他想要的東西,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得到。
賀承辭還是沒學會尊重我,他這麼做,隻不過是因為我不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那個沈禾了。
我沉默了很久,主動給賀承辭打了電話。
賀承辭很快就接了。
「禾禾,你...」
「賀承辭,別裝。」我冷聲說,「我在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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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承辭很快趕到了警察局。
看到賀靳知在我身邊,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陰冷。
「把你的手從她腰上拿開!
」
賀靳知松開手,狠狠地給了賀承辭一拳。
「賀承辭,你真是欠管教了,連綁架這種事也能辦出來!」
賀靳知看向賀承辭的眼神常常是漫不經心的、輕蔑的,但現在他的眼神裡是滔天怒火。
「賀靳知,你別亂插手。」賀承辭毫不服軟,「我和沈禾談了七年,你和她才認識多久?你了解她嗎?也敢和我搶人?」
「喊你聲哥,你就真當自己高我一頭了?」
賀承辭言語刻薄:「爸媽不喜歡你,從小到大,你什麼都搶不過我。」
「是我的,就一定是我的,你搶不走。」
賀靳知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我從他的眼裡看到了失落。
那麼堅強的人,也會露出那麼神傷的表情。
賀承辭掙脫開賀靳知,跌跌撞撞跑到我面前,皺著眉頭求我:「禾禾,
我們和好,好不好?」
我這才聞到賀承辭身上有酒味。
「你不在的這些天,我一直靠酒精麻痺自己,我現在明白了,我真的喜歡你。」
「每天醒來的時候,空蕩蕩的房子裡隻有我一個人,書房裡有你留下的日記本,我每天就靠看你的日記度日,我現在知道了,我是個混蛋。」
「家裡到處都有你的印記,但是我找不到你了。」
「我沒有再和白清接觸了,我和她斷得幹幹淨淨,我心裡隻有你,禾禾,我愛你。」
賀承辭抹了把眼淚,繼續說:「我鬼迷心竅了,想把你綁回來困在我身邊,你不要走,好不好?像原來那樣愛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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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承辭指著賀靳知說:「我比他好,我年輕,我有錢,你和我在一起,賀家的股份你可以拿一半,但是和我哥在一起拿不到,
他是個災星,一出生就克S了我爺爺,我爸我媽不喜歡他,沒人要他的。」
我回頭,賀靳知落寞地看著我,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似乎已經習慣了旁人對他惡意的揣度。
我心疼他。
明明那麼溫柔那麼體貼,卻得不到父母的半分喜愛,甚至還要被扣上災星的帽子。
他和我一樣,習慣了被指責,默認自己生來就是錯的,為了一點微薄的關注,永久地緘默著。
賀靳知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我知道,他怕我因為賀承辭的話動搖。
但是他不說話,隻是強裝鎮定地站在那裡,堅強又無助。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賀靳知面前,第一次主動牽起他的手。
「賀靳知,別聽他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要你。」
他的眼睛逐漸有光。
我又重復了一遍:「我要你。」
像賀承辭這樣惡劣的人,我都可以堅持喜歡他七年,賀靳知這麼好,我想試試。
我總是不敢跳出囹圄,不敢嘗試,但人生是不斷容錯的,也許結局不好,但我自己做的選擇,就不會後悔。
人不能總被困在過往的陰影裡吧。
我和賀靳知十指相扣,感受著他指尖的抖動,心疼極了。
他似乎很久沒被人堅定地選擇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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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賀承辭,不卑不亢地說:「賀承辭,別演什麼深情戲碼了。」
「你現在這麼窮追不舍,隻不過是因為你曾經輕松掌控的沈禾竟然敢不聽你的話,你醒醒吧,你的小恩小惠,隨意的甜言蜜語已經不會讓現在的沈禾心動了。」
「你學不會尊重人,在你眼裡我隻過是一件物品,
隨意處置是你的權利,有自己的情緒、想法、事業是不被允許的。」
「你不懂我的堅韌、追求、理想,又說什麼喜歡我?」
我內心毫無波瀾,釋懷地笑:「賀承辭,真的該說再見了。」
「無論我和你哥的結局如何,請你不要再來打擾。」
我拉著賀靳知走出警察局,身後的賀承辭還想跟上來,賀靳知指了指他身後:「處理好這個爛攤子吧,這種事爆出來,你說賀家股份會跌多少?」
賀承辭沒有說話,隻是盯著我的背影,孤單又落寞。
「禾禾,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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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賀靳知主動松開了我的手。
我不解地看著他。
「賀承辭不在了,不用違心地拉著我了。」
我愣了一會,明白了賀靳知的意思。
他以為我在逢場作戲。
我現在才知道,賀靳知比我還沒有安全感。
我又重新牽起賀靳知的手,輕聲又堅定地說:「賀靳知,我沒有做樣子。」
「你是很好的人,不要因為別人的話否定自己。」
「我原來循規蹈矩,不敢冒險,但是我願意和你試一次,因為你足夠好,就算有風險,我也會選擇你。」
「你不是賀承辭口中的災星,你很好很好很好。」
賀靳知沒有說話,隻是盯著我的眼睛逐漸湿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