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說,永遠不會扔了我。


 


他說,不準走。


 


心裡那塊湿棉花,好像……被撕開了一個小口子,透進了一點微弱的光。


 


可是,外面那喧鬧的、屬於他和別人的喜樂,還在隱隱約約地飄進來。


 


那點光,好像又變得忽明忽暗。


 


我抱緊自己,把臉埋在膝蓋裡。


 


他讓我等。


 


那我就……再等一等。


 


10.


 


沒過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卻不是肖世錦,而是兩個面生的嬤嬤,手裡捧著嶄新的衣裙和冒著熱氣的食盒。


 


「姑娘,將軍吩咐了,讓您梳洗用膳。」嬤嬤的語氣恭敬卻疏離。


 


我任由她們擺布,換上柔軟的綢緞裙子,頭發被梳理得整整齊齊。


 


食盒裡是精致的點心,比我平日吃的要好得多,可我嘗不出味道,隻是機械地吞咽著。


 


外面徹底安靜下來了。


 


鑼鼓聲、喧鬧聲,都消失了。


 


他呢?他去哪裡了?


 


是和那個好看的姐姐在一起嗎?


 


心裡悶悶的感覺又回來了,比之前更重,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蠟燭燃短了一截,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


 


就在我蜷在椅子上快要睡著的時候,房門再次被推開。


 


帶著一身夜露寒氣的肖世錦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刺眼的紅喜服,穿著一身墨色的常服,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眼底的紅血絲卻依舊明顯。


 


他揮手讓守著的丫鬟退下,房間裡又隻剩下我們兩個。


 


11.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沉沉,帶著一種審視,又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什麼。


 


「今天,」他開口,聲音比傍晚時平穩了些,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為什麼坐在街上吃糖人?」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聲說:「……甜。」


 


他沉默了一下。


 


「府裡沒有糖了嗎?」


 


「……有。」


 


「那為什麼出去買?」


 


我捏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難道要說,是因為心裡太苦了,所以想出去找點甜嗎?


 


這話太復雜,我說不出來。


 


他似乎也沒指望我回答,轉而問道:「那個包袱裡的東西,是什麼?」


 


我抬起頭,

有些急切地看向放在桌子角落的那個小包袱:「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他伸出手,「把包袱給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他打開那個小小的、我視若珍寶的包袱,裡面滾出幾顆光滑的石子,一方洗得發白的舊手帕,還有那包藏了半年,已經有些幹癟的蜜餞。


 


他的目光在那幾顆蜜餞上停留了許久,指尖輕輕拂過那粗糙的油紙包,眼神晦暗不明。


 


「就為了這些……」他低聲喃喃,像是問我又像是問自己。


 


未等我回答,他就又合上包袱。


 


12.


 


他語氣沒什麼起伏,「那些石子和舊手帕,還有……那包蜜餞,藏了多久了?」


 


「半年……」我老實回答,

「是你上次回來給我的。」


 


他眼神微動,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很快掩去。


 


「留著那些做什麼?」


 


「舍不得吃……」我聲音更小了,「想等你……等你下次不高興的時候,拿出來,也許……你就不生氣了。」


 


這話說得顛三倒四,但他好像聽懂了。


 


他背在身後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指節,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在那跳躍的燭火上,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


 


「以後想吃什麼,用什麼,跟下人說,不準再自己跑出去。」他重新看向我,語氣帶著命令,「聽到沒有?」


 


我點了點頭。


 


他似乎滿意了,但看著我這副順從的樣子,眉頭又微微蹙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讓他不痛快。


 


「今天……」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前廳的事,與你無關。你安安分分待在這裡,沒人會趕你走。」


 


前廳的事?是成親的事嗎?


 


我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抬手,有些生硬地揉了揉我的頭發。


 


「睡吧。」


 


說完這兩個字,他轉身便走,沒有絲毫停留。


 


房門在我面前輕輕合上。


 


13.


 


我坐在原地,感受著頭上殘留的、他掌心那一點算不上溫柔的觸感,心裡空落落的。


 


他說前廳的事與我無關。


 


他說沒人會趕我走。


 


可是,那個穿著鵝黃裙子,像迎春花一樣好看的姐姐呢?


 


她不是他的「攻略對象」嗎?她是不是不願意我?


 


這些問題像小蟲子一樣在我心裡鑽,痒痒的,疼疼的。


 


接下來的幾天,肖世錦每天都會來我院子裡坐一會兒。


 


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晚上。


 


他不怎麼說話,大多時候隻是看著我,或者問我幾句吃穿用度,確認我沒有再跑掉的念頭。


 


府裡的下人對我更加小心謹慎,仿佛我是什麼易碎的瓷器。


 


我偶爾能聽到一些零碎的議論,關於那天大婚的後續。


 


「拜堂都沒完成呢……」


 


「將軍直接抱著那傻子走了,留下新娘子一個人……」


 


「聽說柳小姐氣得病倒了……」


 


「將軍這幾日臉色陰沉得嚇人,

連書房的門都不怎麼出……」


 


柳小姐?


 


是那個「攻略對象」姐姐嗎?


 


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那天我的離開,好像攪亂了一些事情。


 


但具體攪亂了什麼,我不明白。


 


14.


 


這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院門外傳來一陣輕柔的說話聲。


 


「……我隻是想來看看雲蕖妹妹,那日匆忙,還未好好與妹妹說說話。」


 


是那個像迎春花一樣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見穿著一身素雅衣裙的柳小姐站在院門口,臉色有些蒼白,眼圈微紅,卻依舊帶著溫婉的笑容。


 


她旁邊的丫鬟正試圖阻攔。


 


「柳小姐,將軍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姑娘靜養。」


 


「我隻是說幾句話就走。

」她聲音柔柔的,目光卻越過丫鬟,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著她,心裡有些緊張,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她對著丫鬟笑了笑,最終還是走了進來,在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雲蕖妹妹那日受驚了。」她輕聲細語,目光在我臉上流轉,「姐姐那日……也有些措手不及。沒想到妹妹在將軍心中,分量如此之重。」


 


我不太明白她的話,隻是覺得她的眼神不像她的聲音那麼溫柔,裡面好像藏著細細的針。


 


她往前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不過,雲蕖妹妹終究心智有缺,將軍如今護著你,或許隻是一時憐憫。這將軍府的女主人,終究需要能與他並肩而立的人。」


 


她微微一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雲蕖妹妹安心住著便是,

姐姐不會與你計較。隻是,莫要再行那日之事,平白惹人笑話,也讓將軍……為難。」


 


說完,她直起身,又恢復了那副溫婉模樣,帶著丫鬟轉身離開了。


 


我獨自坐在院子裡,看著螞蟻們忙忙碌碌地把一粒米搬進洞裡。


 


她說,我讓將軍為難了。


 


她說,我隻是……一時憐憫。


 


心裡那點微弱的光,好像又被厚厚的烏雲遮住了。


 


原來,他把我找回來,不許我走,不是因為不會扔了我,而是因為……憐憫。


 


15.


 


那我呢?我該怎麼辦?


 


繼續留在這裡,做一個讓他為難的、被憐憫的累贅嗎?


 


柳小姐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原來,肖世錦把我找回來,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因為「憐憫」。


 


憐憫是什麼?


 


是看到路邊凍僵的小貓小狗時,那種一閃而過的、帶著施舍意味的難過嗎?


 


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開始更安靜了,安靜得像院子裡那口廢棄的古井。


 


肖世錦再來時,我依舊會聽話地吃飯,回答他的問題,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在他看過來時,下意識地想去牽他的衣角。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有一次,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眉頭擰著:「怎麼不說話?」


 


我抬起頭,看著他深邃卻總是帶著我看不懂情緒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抬手像往常一樣揉了揉我的頭發。


 


這一次,我沒有像過去那樣微微眯起眼,

而是幾不可察地偏了偏頭。


 


他的手頓在半空,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他收回手,語氣聽不出喜怒:「好好待著。」


 


然後,他離開的步伐比平時更快了些。


 


16.


 


日子一天天過去,將軍府表面平靜,底下卻仿佛有暗流湧動。


 


柳小姐的「氣病」好了,開始以未來女主人的身份打理一些瑣事。


 


她待我依舊溫和有禮,但那種無形的、帶著審視和距離感的態度,讓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位置。


 


一個被「憐憫」的,需要「安分」的累贅。


 


那包藏了半年的蜜餞,我最終沒有吃,趁著沒人的時候,把它丟進了池塘裡。


 


看著那油紙包慢慢沉下去,我心裡好像也有什麼東西,跟著一起沉沒了。


 


直到那天,我無意間經過書房外的回廊。


 


書房的門半開著,裡面傳出肖世錦和柳小姐的說話聲,比平時要高一些,帶著明顯的爭執。


 


「……世錦,你還要留她到什麼時候?」是柳小姐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激動,「那日大婚,你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拋下我,就是為了去找她!如今外面都在傳,你肖小將軍被一個傻子迷了心竅!你讓我,讓柳家的臉往哪兒擱?」


 


我的心猛地揪緊,下意識地縮到廊柱後面。


 


裡面沉默了片刻,響起肖世錦低沉而煩躁的聲音:「我說了,她無處可去。」


 


「無處可去?偌大京城,還安置不了一個傻子?給她一筆銀子,打發得遠遠的,或者找個莊子送去養著,眼不見為淨!難道非要放在眼前,日日提醒我那日的難堪嗎?」


 


「柳嫣!」肖世錦的聲音陡然凌厲,「我的事,

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你的什麼事?是舍不得這個傻子嗎?」柳小姐的聲音尖刻起來,「肖世錦,你別忘了,我才是你的攻略對象!是你必須要娶的人!系統發布的成婚任務,你不完成了嗎?你不想回去了嗎?!」


 


系統?任務?回去?


 


這些陌生的詞語讓我更加茫然,但「必須要娶」和「舍不得這個傻子」像兩把刀子,狠狠捅進我心裡。


 


原來,他娶柳小姐,是因為一個叫「系統」的東西發布了「任務」。


 


原來,柳小姐也知道我傻。


 


原來,我的存在,真的隻是讓他為難,讓柳小姐難堪。


 


17.


 


「夠了!」肖世錦厲聲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戳破秘密的惱怒和某種我無法理解的焦灼,「她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做好你分內之事即可!」


 


「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把她像個寶貝一樣藏在後院?肖世錦,你看著我!」柳小姐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對她……」


 


「沒有!」他否認得又快又急,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狠絕,「一個心智不全的傻子,我留著她,不過是……不過是看她可憐,權當養個玩意兒罷了!你別胡思亂想!」


 


玩意兒……


 


可憐……


 


權當養個玩意兒罷了……


 


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開,震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發冷。


 


原來,連「憐憫」都不是。


 


隻是「玩意兒」。


 


像他書房裡那個會轉動的琉璃球,

像院子裡那隻被他偶爾逗弄一下的狸花貓。


 


喜歡的時候看一眼,不喜歡了,就可以隨手丟棄。


 


原來,我一直以來的感覺沒有錯。


 


那些糖葫蘆,那些揉腦袋的動作,那些「不準走」的命令,都隻是因為,我是個新鮮的、暫時能讓他覺得有趣的——「玩意兒」。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我SS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開。


 


這一次,心裡沒有悶痛,沒有酸澀,隻有一片冰冷的S寂。


 


我跑回那個僻靜的小院,胸口劇烈起伏,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原來,心S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我看著這個住了許久、曾經以為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隻覺得每一處都透著令人窒息的虛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