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刻也不能。


 


這一次,我不是怕被扔掉。


 


我是不要他了。


 


不要這個,把我當成「玩意兒」的肖世錦。


 


18.


 


我冷靜得出奇,沒有收拾任何東西。


 


那些石子、手帕,都不重要了。


 


我隻從枕頭底下,摸出了唯一一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一枚很小的時候,不知是誰掛在我脖子上的,已經磨損得看不清紋路的銀鎖片。


 


夜色漸濃,將軍府巡邏守衛換崗的間隙,我熟門熟路地再次來到那個西北角的狗洞。


 


鑽出去的那一刻,夜風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沒有回頭。


 


這一次,天地之大,總有我這個「傻子」的容身之處。


 


而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將軍府,那裡面那個說我「可憐」、把我當「玩意兒」養著的男人,再也與我無關了。


 


冷風像刀子,刮得臉生疼。


 


我攥緊懷裡那枚磨得光滑的銀鎖片,深一腳淺一腳地扎進京城的夜色裡。


 


這一次,心裡沒有茫然,隻有一片S寂後的清明。


 


不能留在街上,天亮了會被他找到。


 


我縮在乞丐蜷身的破廟角落,用髒汙的稻草蓋住自己,聽著老鼠窸窣爬過的聲音,緊緊閉著眼。


 


腦子裡反復回蕩著那兩個字——「玩意兒」。


 


第二天,我用身上唯一還算幹淨的裡衣袖子,沾著河水,用力擦幹淨臉和手,走到一家生意興隆的酒樓後門。


 


管事的婆子叉著腰,上下打量我:「啞巴?看著倒還齊整,

留下來刷碗,管吃不管住,一天兩個銅板。」


 


我用力點頭。


 


碗碟油膩,堆得像小山。


 


熱水燙得手背發紅,碎片割破指尖,血混進汙水裡。


 


很疼,但比不上心裡那片冰冷的荒蕪。


 


婆子罵罵咧咧,嫌我手腳慢。


 


我不說話,隻是低頭,更用力地搓洗。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進渾濁的泡沫裡。


 


19.


 


晚上,我抱著膝蓋坐在柴房堆放的草料上,看著窗縫外漏進的一點月光,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兩個銅板,被我緊緊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就這樣過了幾天,粗糙的活計讓我的手很快磨出了薄繭。


 


我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在婆子罵人時縮起肩膀,學會了在別的伙計偷懶把碗推給我時,默默接過來。


 


直到那天,我端著洗完的一摞幹淨碗碟往前廳送,剛撩開後廚的布簾,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大堂靠窗的位置,那個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正背對著我坐在那裡。


 


肖世錦。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肩背挺拔,即使隻是一個背影,也帶著揮之不去的壓迫感。


 


他對面,坐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柳小姐。


 


我心髒驟停,幾乎能聽到血液衝上頭頂的聲音。


 


手裡的碗碟差點滑脫,我SS抱住,指甲掐進木託盤裡,屏住呼吸,一點點退回後廚的陰影裡,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怎麼了?見鬼了?」婆子粗聲問。


 


我拼命搖頭,臉色煞白,伸手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做出一個「躲」的口型。


 


婆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湊到簾子邊瞄了瞄,

臉色也變了變,低聲啐了一口:「晦氣!是肖將軍……快,從後門出去,躲到河邊去,沒叫你不準回來!」


 


我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後門逃了出去,一路跑到冰冷的河水邊,扶著岸邊的柳樹,才敢大口喘氣。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河水的腥氣,卻讓我狂跳的心稍微平復。


 


他還在找我。


 


他為什麼還要找我?


 


一個「玩意兒」丟了,值得他這樣興師動眾嗎?


 


是因為還沒玩夠嗎?


 


我不敢再回酒樓,揣著這幾天攢下的十幾個銅板,像受驚的兔子,在巷弄間穿梭。


 


最後,在一家需要爬上高高梯子幫忙晾曬布匹的染坊找到了零工。


 


這裡位置更偏,活更累,工錢也隻多一個銅板。


 


20.


 


我爬上爬下,抱著湿沉無比的布匹,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晚上睡在染坊倉庫堆放的布匹後面,能聞到各種刺鼻的染料味道。


 


偶爾,我會聽到街上傳來馬蹄聲,或者士兵列隊跑過的腳步聲,每一次都讓我渾身僵硬,SS捂住嘴,直到聲音遠去。


 


我以為我能一直這樣躲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我抱著剛染好的一匹靛藍色布,從高高的晾曬架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梯子有些晃,我低頭,想找準落腳點。


 


然後,我整個人僵在了梯子上。


 


染坊門口,不知何時,靜靜地立著一人一騎。


 


肖世錦端坐在高大的黑馬上,一身風塵僕僕的墨色騎射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削薄。


 


他沒有戴盔甲,頭發也有些凌亂,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就那樣仰著頭,望著掛在半空中的我。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眼底,映不出絲毫溫度,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和某種壓抑到了極致、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什麼情緒。


 


他找到了。


 


他還是找到了。


 


我抱著那匹沉重的藍布,手指冰涼,連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四目相對。


 


隔著彌漫的染料氣味,隔著染坊伙計們驚恐的寂靜,隔著從酒樓到染坊這月餘顛沛流離的日日夜夜。


 


他SS地盯著我,下颌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許久,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砂礫磨過般的嘶啞,清晰地穿透這令人窒息的寂靜,砸在我的耳膜上:


 


「躲我!?」


 


21.


 


那兩個字,帶著冰冷的砂礫感,

砸得我梯子都扶不穩,懷裡的布匹差點脫手。


 


染坊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伙計和管事全都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肖世錦翻身下馬,動作間帶著一股壓抑的戾氣。


 


他沒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梯子下,朝我伸出手。


 


「下來。」


 


命令式的語氣,和他當初說「不準走」時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曾經遞給我糖葫蘆,也曾揉過我的頭發。


 


可現在,我隻覺得那手像烙鐵,碰一下都會皮開肉綻。


 


我抱著布匹,往後縮了縮,後背抵在了冰涼的木架上。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驟然陰鸷,周遭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我讓你下來。」他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搖頭,

拼命搖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盯著我,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黑色浪潮,像是怒到極致,又像是別的什麼。


 


他忽然抬腳,猛地踹在梯子上!


 


「哐當!」


 


木梯劇烈搖晃,我驚叫一聲,再也抱不住那匹沉重的藍布。


 


布匹「哗啦」一聲墜落在地,濺起渾濁的水花。我整個人也跟著向後仰去,失重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雙有力的手臂接住了我,帶著熟悉的、卻冰冷徹骨的氣息。


 


他把我打橫抱在懷裡,箍得S緊,勒得我骨頭都在發痛。


 


22.


 


我掙扎起來,像離水的魚,用盡全身力氣撲騰。


 


「放開!放開我!」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尖銳。


 


他不管不顧,抱著我就往外走,對周圍的混亂視若無睹。


 


「肖世錦!你放開!」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用了狠勁,舌尖立刻嘗到了腥甜的鐵鏽味。


 


他悶哼一聲,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如鐵,卻沒有松開分毫,反而抱得更緊,幾乎要將我揉碎在他懷裡。


 


「咬我!」他低頭,猩紅的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聲音卻低沉得可怕,「再咬試試!」


 


我被他的樣子嚇住,松了口,看著那圈清晰的牙印滲出血珠,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


 


他抱著我,大步走出染坊,翻身上馬,將我SS按在胸前,一夾馬腹。


 


駿馬嘶鳴,在京城暮色籠罩的街道上狂奔起來。


 


風呼嘯著刮過耳邊,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我被他禁錮在方寸之間,掙脫不得,逃不開。


 


「為什麼……」我把臉埋在他冰冷的衣料裡,

眼淚終於崩潰地湧出,混著他手腕上滲出的血,一片湿熱粘膩,「為什麼還要找我……我不是……不是你的玩意兒嗎……」


 


最後幾個字,破碎在風裡和哽咽裡。


 


箍在我腰間的手臂猛地一僵。


 


狂奔的馬速漸漸慢了下來。


 


他勒住馬韁,停在了一條寂靜無人的河邊。


 


夕陽隻剩下最後一點餘燼,勾勒著他緊繃的下颌線條。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抱著我,坐在馬上,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沉重。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某種極力壓抑的、洶湧的情緒。


 


許久,他低下頭,湿熱的氣息噴在我耳畔,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卻又混雜著難以言喻的痛楚的嘶啞:


 


「玩意兒?

」他重復著這兩個字,像是被它們燙傷了喉嚨,「誰他媽告訴你……你是玩意兒?」


 


23.


 


河水在暮色裡靜靜流淌,映著天邊最後一絲殘紅。


 


他那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S水,在我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誰告訴我的?


 


不就是他嗎?


 


在書房外,對著柳小姐,那樣斬釘截鐵。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總是藏著我看不懂情緒的眼睛,此刻翻湧著太多東西。


 


憤怒,焦躁,似乎還有一絲……被我眼淚燙到般的無措。


 


「我……我聽見了……」我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在書房……你和柳小姐說……留著我……權當養個玩意兒……」


 


最後一個字吐出,

我幾乎用盡了力氣,身體在他懷裡細微地顫抖。


 


他渾身猛地一震,箍著我的手臂瞬間僵硬如鐵。


 


那雙猩紅的眼睛SS盯著我,裡面風暴凝聚,卻又像有什麼東西驟然碎裂。


 


「你……」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聽見了?」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他,隻是無力地點了點頭。


 


原來他知道。


 


他知道我聽見了那些話。


 


那他為什麼還要擺出這副樣子?


 


是覺得戲弄一個傻子很有趣嗎?


 


24.


 


沉默像沉重的夜幕,籠罩在我們之間。


 


隻有河水流動的聲音,和他壓抑的呼吸聲。


 


忽然,我感覺額頭上落下一點溫熱,帶著輕微的顫抖。


 


是他的唇。


 


那個吻很輕,一觸即分,卻帶著滾燙的溫度,和他此刻冰冷的氣息截然不同。


 


我驚愕地睜開眼。


 


他依舊SS盯著我,眼底的血色未退,那裡面翻湧的痛苦和某種近乎絕望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


 


「不是……」他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像是掙扎了許久的疲憊和認命,「不是玩意兒。」


 


我怔住,呆呆地看著他。


 


他抬起那隻被我咬出血痕的手,指腹粗糙,帶著薄繭,有些笨拙地,一點點擦掉我臉上的淚痕。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與他剛才踹梯子、強擄我上馬的暴戾判若兩人。


 


「那些話……」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下喉嚨裡的哽塞,「是混賬話。


 


「是說給她聽的……」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多了些赤紅的血絲,卻清晰地對上我的視線,「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我不明白。


 


為什麼要把混賬話說給別人聽?


 


還說給自己聽?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嘴角扯出一個極苦的弧度。


 


「因為我蠢。」他啞聲說,帶著濃重的自嘲,「因為我怕。」


 


怕?他怕什麼?


 


他是那麼厲害的小將軍,京城裡人人都怕他。


 


「我怕……」他看著我,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或者說,看到了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東西,「怕你真的隻是個意外,怕你……影響我,

怕我……離不開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