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我試過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還難看，「把你找回來，放在眼皮底下，告訴自己隻是養著，無關緊要。」
「然後呢？」他盯著我，眼神灼熱得像要把我燒穿，「你跑了。」
「我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覺得這裡……」他抬手，用力戳了戳自己左胸心髒的位置，發出沉悶的聲響，「也他媽的空了。」
「我找遍了整個京城，一天找不到，這裡就空一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嘶啞，「看到你掛在那麼高的梯子上，風吹一下都晃，我……」
他頓住，喉結上下滾動，後面的話沒能說出口，但那瞬間收緊的手臂，和眼底尚未散去的後怕，說明了一切。
「所以，」他總結般，一字一句，
砸在我的心上，「你不是玩意兒。」
「你是我肖世錦，離不了，扔不掉，哪怕……」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晦暗，「哪怕代價再大，也認了的人。」
代價？什麼代價？
是那個「系統」和「任務」嗎？
我還想再問，他卻已經調轉馬頭。
「回去。」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次，捆也要把你捆在我身邊。」
馬匹踏著夜色回到將軍府，門口燈籠的光暈下，站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柳嫣。
她看著肖世錦抱著我下馬，看著他自然地將我護在身側，那張蒼白的臉在光影下顯得有些扭曲。
「世錦，」她上前一步，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談談。」
肖世錦腳步未停，
隻丟下一句：「沒什麼好談的。」
「就為了這個傻子？」柳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尖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你明知道任務失敗我們會有什麼下場！系統已經發出最後警告了！能量在衰減，我們再回不去了！」
我感覺到肖世錦攬著我的手臂驟然收緊。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看向柳嫣，眼神冷得像冰。
「那就不回去。」
五個字，清晰，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地上。
26.
柳嫣像是被雷劈中，踉跄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瘋了？！為了一個 NPC？一個數據流？你忘了現實世界了嗎？！」
NPC？
數據流？
現實世界？
這些詞語像天書一樣鑽進我的耳朵，
我完全聽不懂，隻能感覺到肖世錦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決絕的氣息。
「她不是數據流。」肖世錦的聲音低沉而肯定，他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磐石般的堅定，「她有溫度，會哭會笑，會害怕，也會……讓我這裡疼。」
他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柳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悽厲地笑了起來：「疼？那隻是模擬出來的情感反饋！是程序設定！肖世錦，你醒醒！沉浸式體驗不是讓你把命都搭進去！任務失敗，我們會被強制彈出，意識受損，甚至可能變成植物人！」
「那就試試看。」肖世錦毫不動搖，他甚至往前踏了一步，將我更嚴實地擋在身後，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柳嫣，「要麼，你留下，安分守己，將軍府不缺你一口飯吃。要麼，你現在就可以『下線』，
看看那個所謂的『系統』，能不能奈我何。」
「你……」柳嫣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又指指我，最終，那手指無力地垂落。
她看著肖世錦，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種看瘋子的憐憫。
「你會後悔的，肖世錦。」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最後的詛咒，「你會為今天的選擇，付出你無法想象的代價。」
說完，她猛地轉身，跑進了將軍府深處，那背影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悽惶。
肖世錦沒有再看她，他攬著我，徑直走向我的小院。
27.
這一路，他沉默得可怕，下颌線始終緊繃著。
直到進了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他才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站在屋子中央，看著他，腦子裡還回響著那些陌生的詞語和柳嫣瘋狂的詛咒。
「她說的……」我遲疑地開口，「是什麼意思？」
肖世錦抬起頭，看向我。
燭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像是撥開了重重迷霧。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與我平視。
這一次，他的目光裡沒有了以往的復雜和掩飾，隻有一片坦然的、帶著疲憊的溫柔。
「意思是，」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從今往後，沒有什麼能讓我放棄你。」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說道：「那些話，你現在可能聽不懂。但總有一天，我會慢慢解釋給你聽。」
「你隻需要知道，」他收緊手掌，力道堅定，「我不是可憐你，
也不是把你當玩意兒。」
他的目光直直看進我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在乎你，小傻子。比在乎我的命，還在乎。」
心裡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這滾燙的話語鑿開了一個口子，溫暖的、酸澀的洪流奔湧而出，衝垮了所有的不安和委屈。
眼淚再次毫無預兆地滾落，不是之前的絕望和痛苦，而是某種沉重的、讓我無法承受的釋然。
他嘆了口氣，伸手，用指腹抹去我的眼淚，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別哭了。」他低聲說，帶著一種無奈的寵溺，「以後，隻準吃我給的糖葫蘆。」
28.
柳嫣消失了。
像清晨的露水一樣，沒留下任何痕跡。
將軍府裡關於「柳小姐」的一切都被迅速抹去，下人們噤若寒蟬，
仿佛那個人從未存在過。
肖世錦卻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他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偶爾會按著額角，露出極力忍耐痛苦的神色。
有時正和我吃著飯，他會突然僵住，眼神失去焦距，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對我扯出一個安撫的笑。
我知道，那是柳嫣說的「代價」。
那個叫「系統」的東西，在懲罰他。
我心裡揪著，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隻能在他按著額角時，笨拙地伸手，學著他以前的樣子，輕輕替他揉。
他總會抓住我的手，貼在臉頰邊，閉著眼，低聲喟嘆：「……幸好。」
幸好什麼？他沒說。
但我好像能明白。
這天夜裡，我被雷聲驚醒。
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傾盆。
我下意識看向身邊——這些天，他總是宿在我外間的榻上。
榻上是空的。
我心裡一慌，赤著腳跳下床。
推開隔門，隻見肖世錦蜷縮在榻上，身體劇烈地顫抖，額頭上全是冷汗，牙關緊咬，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他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扭曲的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焦灼的、非人的氣息。
「肖世錦！」我撲過去，手足無措。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竟閃過一串串冰冷的、快速流動的藍色字符！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錯誤……清除……」他喉嚨裡發出斷續的、機械般的聲音，看向我的眼神陌生而冰冷，帶著S意。
29.
他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道大得驚人，我瞬間窒息，眼前發黑。
「肖……世錦……」我拼命掙扎，指甲在他手臂上劃出血痕。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S了的時候，他眼底的藍色字符劇烈閃爍，像是遇到了什麼強烈的幹擾。
他痛苦地嘶吼一聲，掐著我脖子的手猛地松開，抱住了自己的頭，蜷縮得更緊。
「滾……出去……」他聲音嘶啞，像是在和體內的另一個存在搏鬥，「不準……動她！」
我癱軟在榻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眼淚直流。
恐懼像冰冷的河水淹沒了我，可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樣子，
那恐懼又變成了尖銳的心疼。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再次爬過去，不顧一切地抱住他顫抖的身體。
「我不走！」我把他冰冷的頭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你說過捆也要把我捆在身邊！你休想甩掉我！」
他身體猛地一僵。
我感覺到他周身的扭曲光芒似乎減弱了一些。
我低下頭，把臉貼在他汗湿的額頭上，一遍遍地、固執地重復：「你是肖世錦，我是小傻子。你是肖世錦，我是小傻子……」
我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用，我隻記得，他第一次喂我吃糖葫蘆時，就是這樣自稱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周身的異狀也完全消失。
他脫力般地倒在我懷裡，呼吸沉重，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小傻子。」他極輕地喚了一聲，聲音虛弱，卻恢復了以往的語調。
天快亮時，雨停了。
30.
他撐起身子，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徹底清明。
他看著我被掐出青紫指痕的脖子，眼底滿是痛楚和後怕。
「疼嗎？」他指尖顫抖著，不敢碰觸。
我搖了搖頭，抓住他的手指：「你比較疼。」
他苦笑一下，將我緊緊摟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嵌進骨血裡。
「過去了。」他在我耳邊低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篤定，「它……奈何不了我。」
從那天起，肖世錦真的慢慢好了起來。
雖然偶爾還會疲憊，但那種非人的痛苦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不再隻是把我藏在後院。
他會牽著我的手，帶我逛熙熙攘攘的街市，給我買比冰糖葫蘆更甜的西域糖人。
會在校場練兵時，讓我坐在高高的點將臺上看著，對那些目瞪口呆的部下介紹說：「這是夫人，以後見她如見我。」
他會耐心地教我認字，雖然我學得很慢。
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
先寫「肖」。
再寫「世」。
最後寫「錦」。
然後，我抬眸看著他，在旁邊，寫下兩個歪歪扭扭，卻無比認真的字——
「我的」。
他看著那兩個字，愣了許久，然後一把將我抱起來，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笑聲爽朗，震落了庭院裡一樹的海棠花。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帶著皂角清香的頸窩裡。
我知道，有些東西我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明白，比如「系統」，比如「攻略對象」。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曾經說我傻，把我當「玩意兒」，最後卻為了我反抗了整個世界的男人，他此刻滾燙的懷抱，和那句帶著笑意的、響在耳邊的低語,是真的。
「對，我是你的。」
「永遠都是。」
（完）
番外：
成親後，肖世錦給我過第一個生辰時,送了我一整條街的糖鋪子。
我坐在堆滿賬本的房間裡，看著掌櫃們恭敬地喊我「東家」，愁得揪自己頭發。
「不喜歡？」肖世錦從身後環住我，下巴抵在我發頂，「那換成綢緞莊？首飾鋪？」
我用力搖頭，
轉過身子面對他,比劃著說：「太多了，算不過來。」
他低笑，胸腔震動：「誰讓你算了？躺著收銀子便是。」
「不行，」我認真地看著他,「你說過，不能真當傻⼦。」
他笑容微斂，指腹摩挲著我腕間那道淺疤——是當初在染坊被碎瓷劃的。
「好,」他妥協得很快，「那我教你。」
於是生辰後的每個午後,他都會抽空教我看賬。
我學得慢,他卻不急,一遍遍講解,偶爾我算對了，他便獎勵似的親親我額頭。
這年北境戰事又起,他離京前夜,我趴在他膝頭，突然問：「如果我⼀直學不會呢？」
燭火噼啪作響，他撫著我長發的⼿頓了頓。
「那便學不會。」他聲音很輕，「橫豎這些鋪子虧完了，我還有俸祿，
養你⾜夠。」
「可若俸祿也沒了呢？」
他笑了，低頭吻我發梢：「那就去搶。搶來的銀子,都給你買糖吃。」
我知他是玩笑，心⾥卻酸軟得厲害。
三個⽉後他凱旋,帶著⼀身風沙推開房門時,我正對著最後一本賬冊蹙眉。
他盔甲未卸，從懷⾥掏出個油紙包放在賬冊上。
是串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
「戰利品。」他眼底有⾎絲,笑意卻深,「路過蓟州時瞧見的,想著你定喜歡。」
我拿起糖葫蘆,指指算完的賬冊：「這個，是你的生⾠禮。」
他怔住,翻看賬冊的指尖有些抖。
那上⾯，是我歪歪扭扭卻清晰正確的批注。
我拉著他的手摸在我微微凸起的肚⼦上,「這個,也是生辰禮。」
窗外飄起今冬第⼀場雪,
他忽然將我連同賬本一起抱進懷⾥。
鎧甲冰涼硌人，我卻不躲。
「等到明年...」他在我耳邊低語，「帶你...們去蓟州可好？那⼉的糖葫蘆，比京城甜。」
我舔著糖⾐點頭。
甜不甜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此他⾛過的山河，看過的煙火，都有我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