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本來也談過很多男朋友,不是嗎?」


「我不算說謊。」


 


「明明我早就告訴過江敬周,連我都介意的事,他怎麼可能不介意。」


 


「你還是放棄吧。」


 


我終於有了動靜,回過頭:「這件事是你告訴他的?」


 


我想起了程帆喝醉了,跑來找我的夜晚。


 


他傷心地問我,是不是談過很多男朋友。


 


原來並不是江敬周說的。


 


是程帆從別處打聽來的。


 


我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抱起課本走了出去。


 


天上下著小雨。


 


學校的紅磚牆變成一團朦朧。


 


我第一次主動撥通了江敬周的電話。


 


接起的人,並不是江敬周。


 


而是一個中年女人。


 


「許純,你好。

我是江敬周的媽媽。」


 


我停下腳,站在雨霧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隻是不等第二句,旁邊清冷標志的的聲音傳來。


 


帶著一絲絲警告。


 


「媽,我們談得很清楚。」


 


「我女朋友好不容易打過來,別給嚇跑了。」


 


中年女人一下子笑了,「臭小子,瞅你那德性。」


 


緊接著,她聲音活躍起來,「你等等啊,我讓江敬周接電話。」


 


隨著一陣窸窣聲,電話那頭換了人。


 


「許純。」


 


剛才打電話時的衝動褪去,我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思來想去,幹脆脫口而出:


 


「昨晚你為什麼不回來?」


 


其實我也沒想到,這句質問竟然帶著明顯的委屈。


 


我眼眶酸澀無比,

「你就這麼把我丟下了。」


 


江敬周呼吸一滯,嘆了口氣。


 


「昨晚我被家裡綁走了……」


 


「程帆說我搶他女朋友,我們家……」江敬周頓了頓,才不情願地開口,「管得嚴,不能當小三。」


 


「你不是小三……」


 


「我知道,幸虧你打來電話,否則我清白不保。」


 


我的眼淚瞬間落下來。


 


江敬周說:


 


「等我,馬上就回去了。」


 


12


 


江敬周會來的時候,掌心多了條紅印。


 


我後來才知道,是他媽媽拿戒尺打的。


 


我輾轉難眠的那晚,他挨了一晚上打。


 


後來他媽媽跟程帆通過電話,

了解了事情經過後,就拿著手機坐在江敬周對面。


 


「等吧。」


 


「看看人家姑娘選誰。」


 


「她要是打來電話,我就答應你們倆,如果沒打來,你就老實點,別去插手人家的感情。」


 


江敬周等到中午,差點跟他媽翻臉。


 


結果我就打來了。


 


對於我跟江敬周在一起的事,程帆第一個崩潰了。


 


他在上課前衝進教室,拽著江敬周就往籃球場跑。


 


眼睛浮腫,似乎一整晚都沒睡好。


 


「江敬周,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


 


江敬周第一次翹了課,在籃球場,把程帆打了個半S。


 


程帆半躺在地上,籃球從他手裡脫開,跳了兩下,滾遠了。


 


「江敬周,

我不明白,明明你最開始是討厭她的,為什麼一定要跟我搶?」


 


江敬周俯身撿起籃球,白色的襯衣隨風鼓動。


 


「我沒有討厭過她。」


 


「那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你為什麼生氣?」


 


江敬周將籃球扔進程帆懷裡,平靜地說:「因為她喜歡的不是我。」


 


程帆錯愕地睜大了眼,「江敬周,你!」


 


「對,我早就有想法。但是許純的防心太重,一不留神,就會成為普通前任。」


 


「所以你乘虛而入!」


 


程帆氣得臉都紅了。


 


江敬周丟下幾張素描畫。


 


「那也得有虛可乘才行,程帆,謝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風吹起了紙張,畫上遍布程帆的影子。


 


在畫作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籤字。


 


X&C


 


是許純和程帆的縮寫。


 


程帆起身,難以置信地翻閱著素描畫。


 


這些都是許純的作品。


 


他越翻越快,最後目光定格在成稿一半的畫上。


 


女生挽著男生的胳膊,站在漫山遍野的鮮花中。


 


她的頭紗僅僅畫了一簇。


 


就被畫筆的主人匆匆塗掉了。


 


像生怕被人窺見心事的羞怯少女。


 


明明白色的頭紗已經成型,卻永遠沒了下文。


 


右下角的標注時間是他們出國的那天。


 


程帆突然抬起頭。


 


隻見柵欄外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長長的披肩發,白裙子。


 


永遠是一板一眼的坐姿,安安靜靜地等人。


 


江敬周推開籃球場的門,

許純便牽住了江敬周的手。


 


兩人相攜著走遠。


 


程帆突然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胸腔裡悶得發疼。


 


13


 


一晃兩年。


 


我臨近畢業,忙得昏天黑地。


 


江敬周一周前跟隨導師去了外地,今天是他回來的日子。


 


隻是我沒想到,第一次見江敬周的家長,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起因是我媽去了江敬周家的公司。


 


早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喊他媽媽親家。


 


有在公司實習的學長學姐,把視頻傳回了學校。


 


「許純家真不要臉,以為自己攀上高枝了?」


 


「天哪,好丟人。我要是有個這樣的媽,直接沒臉念書了。」


 


此時,我剛從教室裡走出來。


 


天上飄著小雪。


 


雪地靴踩過後,

地上會留下薄薄的水漬,把水泥路面染成深黑。


 


穿了五年的羽絨服有些薄了,冷風一吹,渾身涼得透徹。


 


我正要去取快遞,一個女人叫住了我。


 


「許純。」


 


我停住腳步,循聲望去。


 


第一眼就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她是江敬周的媽媽。


 


她跟江敬周有相似的眼睛,很漂亮,看人的時候也犀利。


 


我抖掉帽子上的積雪,輕輕喊了聲:「阿姨。」


 


她說:「江敬周今晚回來,你……一起來吃個飯吧,剛好你媽媽也在。」


 


我臨近畢業,忙得昏天黑地,已經兩個月沒有跟家裡打過電話了。


 


想起那段被放在網絡上的視頻,我輕聲說: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江敬周的媽媽突然哎喲一聲。


 


伸手捏住了我的臉。


 


「我說老江,這孩子也太乖了。」


 


我愣在原地,臉像個被拉長的湯圓。


 


後座的車窗落下,露出一個嚴肅的中年男人。


 


他說:「天冷,快點讓人家上車。」


 


江敬周一周前跟著導師去了外地,今晚正好回來。


 


也不知道看到我突然出現在他家,會怎麼想。


 


去的路上,都是江敬周的媽媽在講話,好像她一點也不在意我媽的無禮。


 


「許純,你以後有什麼打算?要繼續讀研嗎?」


 


我抱緊了手裡那沓資料,「嗯。」


 


「學費夠不夠?」


 


「夠的,阿姨。」


 


讀研的學費,一年就要一萬多。


 


我靠打工能攢個七七八八,加上獎學金,應該沒問題。


 


江敬周媽媽熱心地說:「你打工的時候,叫上江敬周。我和他爸都是幹實業起家的,江敬周吃苦耐勞,不怕苦。」


 


我紅了耳朵,「好的阿姨。」


 


一路上歡聲笑語,直到進了家門,我聽見我媽的聲音,才皺起了眉頭。


 


「……我們許純啊,最會討人歡心,將來生了兒子,還愁沒福享?」


 


轉過拐角,我才看見,我媽正在跟保姆阿姨闲聊。


 


她看見我回來,眼前發亮,「哎呀,小純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來也不知道穿好點。」


 


她拍過的地方,鵝毛紛紛。


 


我躲開了她的觸碰,站在玄關門口,進退兩難。


 


突然,門從後面打開了。


 


一隻手勾住了我的帽子,「不嫌熱?」


 


我扭頭對上江敬周帶著笑意的眼睛,

心口一松,下意識牽住了他的手。


 


江敬周把帽子遞給阿姨,耐心地替我順好凌亂的頭發,低頭在我耳邊說:


 


「別緊張,誰都沒有怪你。」


 


隻見江敬周的媽媽一改剛才的隨和活潑,冷漠地招呼我媽:


 


「既然人都到齊了,有話我就直說了。」


 


我媽臉上的喜色溢於言表。


 


「哎,行!」


 


江敬周的媽媽翹著二郎腿,在沙發上坐下來,昂著鼻孔看她。


 


「我覺得你家太窮酸了,配不上我家,所以我不和你做親家。」


 


我媽笑容一僵,「什麼意思?」


 


「你聽不懂嗎?我們隻喜歡許純,你,滾蛋!」


 


江敬周嘆了口氣,拉著我去了偏廳。


 


「一會兒可能會很吵,你先吃點東西墊一下。」


 


接下來的十分鍾,

我聽到了我媽的哭聲。


 


過去的二十年,我見識過太多次。


 


撒潑打滾,簡直是無賴。


 


可是江敬周的媽媽,絲毫不輸。


 


「打什麼滾?別以為蹭到飯點,我就會請你吃飯。」


 


「我連狗屎都不給你吃。」


 


我媽氣急敗壞:「我是許純她媽!她得赡養我!」


 


江敬周媽媽反唇相譏,「不好意思,許純要移民了。你去國外跟她要吧,前提是你出得去。要不讓你那個蠢兒子帶你出去?哈哈,聽說考大學都費勁。」


 


幾分鍾後,客廳裡安靜下來。


 


我媽走了。


 


江敬周的媽媽一邊喝水,一邊眉飛色舞地跟江敬周爸爸顯擺,「怎麼樣?老娘剛才發揮不錯吧?」


 


江敬周爸爸胡子動了動,「挺好的,今晚別罵我了。」


 


江敬周媽媽見我出來,

笑容一收。


 


她又上手捏我的臉蛋了。


 


「許純,你怎麼這麼乖啊,笑一個給姐看看。」


 


江敬周把我從他媽手裡救出來,「媽,她不是你,跟你玩不到一塊去。還有,她不能叫你姐。」


 


我的耳根都紅透了,第一次小聲反駁:「我一點也不乖。」


 


該S的。


 


我平常可不是這個樣子。


 


江敬周摸了摸我的頭,「我們就不留在家吃飯了,許純還要學習,我們回學校。」


 


江敬周的媽媽沒有硬留我。


 


臨走的時候,塞給我大包小包的東西。


 


從吃的到穿的,應有盡有。


 


回去的路上,我換上了新的羽絨服。


 


很暖。


 


風吹不透。


 


我和江敬周就這麼並排走著。


 


雪越積越深。


 


踩在上面,咯吱咯吱響。


 


走到一個路燈下,江敬周突然抱住了我。


 


他動作迅速地拉下帽子遮住我的眼睛,然後吻住了我的唇。


 


風雪碩碩。


 


我被熱意包裹,化作天邊軟綿綿的雲彩,飄到了江敬周懷裡。


 


直到我的嘴被親腫了,江敬周才滿意地捏著我的臉,「連句想我都不會說,許純,有你這麼談戀愛的嗎?」


 


我移開目光,悶頭往前走。


 


「我不想。」


 


「為什麼不想?」


 


「以前說太多了。」


 


江敬周敏銳地感知到了我的意思,「所以你怕我覺得那句話廉價?」


 


他拿著我的手,放進了自己胸口,「不然你試試?」


 


我停住了腳步,心裡像小鼓一樣,七上八下。


 


醞釀半天,

紅著臉說:


 


「我想你了。」


 


風聲停了。


 


隻剩下紛紛揚揚的鵝毛雪。


 


和掌心之下,圓形的硬物。


 


江敬周一雙黑眸亮得很,映出點點的笑意。


 


「不拿出來看看嗎?」


 


我心頭猛得一跳,摸出了一枚鑽戒。


 


江敬周勾起唇,「本來想今晚正式一點,跟你求婚,不過我覺得,你可能更喜歡在這裡。」


 


他接過鑽戒,彎下腰,輕聲問:


 


「我可以做你最後一任男朋友嗎?」


 


兩年前,我躲在衝鋒衣裡,牙尖嘴利叫囂的場景浮現在眼前。


 


我說:「你不會是我最後一任男朋友。」


 


江敬周記到了現在。


 


他現在一定很得意。


 


我有些抹不開面子,憋了半天,

伸出手:「好吧。」


 


顯然,我還是有點鬱悶。


 


江敬周也沒有再跟我計較,重新牽住我的手。


 


聲音裡帶了笑意:「今晚有暴風雪,走吧。」


 


我和江敬周深一腳淺一腳的重新走進夜色。


 


我呼了聲,欲言又止。


 


江敬周笑著問:「又想說我不會是你最後一任丈夫?」


 


「……」


 


「你說過的話,最後都是反著來的。」


 


「……」


 


「要不你說出來?」


 


我氣急敗壞,「你就是我最後一任!」


 


江敬周得逞地笑出聲,「說定了,撒謊變小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