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說……她說孩子不是陸尋的!」


我的手一頓,筆尖的墨在賬本上暈開一個黑點。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春桃。


 


「你確定?」


 


「奴婢聽得真真切切!」春桃急忙點頭,「她抱著個枕頭,又哭又笑,嘴裡一直喊著『我的孩兒』,還說什麼『憑什麼他能逍遙法外,卻要我們母子受苦』,又罵陸尋是『蠢貨』,是『替S鬼』!」


 


替S鬼?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還說了什麼?」


 


「她還提到了一個人名……好像是……太子?」


 


春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太子!


 


轟的一聲,我的腦子像是被炸開了一樣。


 


我瞬間明白了。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事情,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蘇明哲明知女兒與有婦之夫苟合,還要縱容?


 


為什麼蘇婉柔一個未出閣的千金,敢如此囂張地挺著肚子上門挑釁?


 


為什麼陸尋一個小小丞相,敢動我這個將軍府的嫡女?


 


原來,他們背後真正的靠山,不是首輔,而是當朝太子!


 


蘇婉柔肚子裡的孩子,根本不是陸尋的,而是太子的!


 


好一招金蟬脫殼,移花接木!


 


太子與外臣之女私通,珠胎暗結,這可是天大的醜聞!一旦敗露,他的太子之位都可能不保。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替S鬼」。


 


一個身份足夠高,能配得上首輔千金,又沒什麼根基,容易拿捏的「替S鬼」。


 


而陸尋,這個靠著我將軍府上位,

卻又急於擺脫我,證明自己的鳳凰男,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他們許諾他,隻要他認下這個孩子,等孩子生下來,就讓他做國舅。


 


等太子登基,他就是從龍之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多大的誘惑!


 


難怪他會利令智昏,不惜與我撕破臉,也要將蘇婉柔迎進門。


 


他以為他攀上的是一棵參天大樹,卻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隻是一顆被利用完就會丟掉的棋子。


 


而我,因為是將軍府的女兒,因為我爹手握兵權,成了他們計劃裡最大的變數。


 


他們必須除掉我,或者,將我徹底踩在腳下。


 


所以才有了生辰宴上那一場逼宮的鬧劇。


 


他們算準了,隻要生米煮成熟飯,為了將軍府的顏面,我隻能忍氣吞聲。


 


隻要我認了,那這個孩子就順理成章地成了陸尋的「嫡子」,

太子的血脈也就被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好深沉的心機,好惡毒的算計!


 


我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一直以為,我的敵人隻是一個利欲燻心的渣男和一個不知廉恥的小三。


 


卻沒想到,我竟在不知不覺中,卷入了皇權鬥爭的漩渦中心。


 


而我的丈夫,那個與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為了他所謂的「青雲路」,竟不惜將我,將整個將軍府,都當成了他上位的踏腳石!


 


他甚至想用一個野種,來取代我未來孩子的嫡子之位!


 


「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我沈阿螢,自詡聰明,

卻被一個男人騙了整整五年!


 


還險些將自己和整個家族,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春桃嚇壞了,連忙上前來扶我。


 


「小姐,您別嚇奴婢……」


 


我抹掉眼淚,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堅定。


 


「我沒事。」


 


「我好得很。」


 


我看向窗外,天色陰沉,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太子,蘇明哲,陸尋……


 


你們不是喜歡演戲嗎?


 


好啊。


 


那我就陪你們,好好地演一出大戲。


 


我倒要看看,最後,是誰S無葬身之地!


 


「春桃,去備車。」


 


「我們,進宮。」


 


5


 


皇後的鳳儀宮裡,

燻香嫋嫋。


 


皇後娘娘端坐在鳳位之上,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她是我嫡親的姑母。


 


我將從春桃那裡聽來的瘋言瘋語,一字不落地復述了一遍。


 


當然,我隱去了「太子」二字,隻說是蘇婉柔瘋癲之下,胡亂攀扯。


 


皇後靜靜地聽著,長長的護甲輕輕敲擊著桌面。


 


「阿螢,你可知,汙蔑皇子,是何等大罪?」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我跪在地上,不卑不亢。


 


「臣女不敢汙蔑太子殿下。隻是蘇婉柔之言,事關皇家顏面,臣女不敢隱瞞。」


 


「臣女懇請姑母徹查此事,還太子殿下一個清白。」


 


我將「清白」二字,咬得極重。


 


皇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


 


她久居深宮,什麼陰私手段沒見過。


 


蘇婉柔和太子那點事,她恐怕早就有所耳聞,隻是礙於蘇明哲的勢力和太子的儲君之位,一直隱忍不發。


 


而我今天,就是來遞刀子的。


 


「好一個『還太子一個清白』。」


 


皇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你倒是和你爹一個性子,眼裡揉不得沙子。」


 


她揮了揮手。


 


「此事本宮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記住,今日之事,出了這個門,就當從未發生過。」


 


「是,臣女遵命。」


 


我恭敬地磕了個頭,起身退出鳳儀宮。


 


一走出宮門,我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知道,皇後這把刀,已經磨好了。


 


她與蘇明哲鬥了半輩子,

如今蘇家出了這麼大的醜聞,她豈會輕易放過?


 


更何況,這件事還牽扯到了她最不待見的太子。


 


太子並非皇後親生,他的生母早逝,他自小被養在皇後膝下,但與皇後並不親近。


 


相反,皇後自己所生的三皇子,聰慧過人,深得聖心,一直是太子最大的威脅。


 


如今,扳倒太子的機會就擺在眼前,皇後怎麼可能不動心?


 


果然,不出三日,宮裡就傳出消息。


 


太子在自己宮中飲酒狎妓,被巡夜的禁軍當場抓獲。


 


人證物證俱在。


 


皇帝雷霆震怒,當即將太子禁足於東宮,並下令徹查。


 


這一查,便查出了更多驚天內幕。


 


太子結黨營私,貪汙受賄,甚至與前朝餘孽有所勾結!


 


樁樁件件,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蘇明哲作為太子的嶽丈(雖未成婚,但婉柔已是內定的太子側妃),自然也脫不了幹系。


 


牆倒眾人推。


 


一時間,彈劾蘇明哲和太子一黨的奏折,像雪花一樣飛向了皇帝的御案。


 


蘇明哲被革職查辦,抄家下獄。


 


曾經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


 


而太子,則被廢黜了儲君之位,貶為庶人,圈禁於宗人府,終身不得出。


 


消息傳到靜安寺,蘇婉柔徹底瘋了。


 


她日夜哭嚎,說自己是冤枉的,說自己懷的是龍種,是未來的皇帝。


 


寺裡的姑子嫌她吵鬧,直接用一碗啞藥,讓她永遠閉了嘴。


 


後來,聽說她在一個雪夜,抱著枕頭跳了井。


 


等被人撈上來的時候,屍體都僵了。


 


我聽到這些消息時,

正在花園裡賞花。


 


春日正好,惠風和暢。


 


我隻覺得,這京城的天,似乎都比往日藍了幾分。


 


春桃在一旁為我打扇,小聲嘀咕。


 


「真是惡有惡報。當初她們有多囂張,現在就摔得有多慘。」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呢。


 


蘇家倒了,太子廢了。


 


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那個遠在邊疆的「替S鬼」了。


 


我提筆,給遠在邊疆的父親,寫了半年來第一封家書。


 


信裡,我沒有提京城的風雲變幻,隻說自己一切安好,勿念。


 


隻在信的末尾,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


 


「聞夫君陸尋,已至軍中。此人頗有文才,善紙上談兵。父親或可委以重任,命其於陣前『運籌帷幄』,以彰其能。


 


我爹是何等人物,我的言外之意,他一清二楚。


 


對付陸尋這種自命不凡的文人,最好的辦法,不是S了他。


 


而是將他的傲骨,一點一點地敲碎。


 


將他的自尊,一片一片地碾在泥裡。


 


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所追求的一切,都化為泡影。


 


讓他生不如S。


 


6


 


陸尋的第二封信,是在他抵達邊疆兩個月後寄到的。


 


信的內容,與之前截然不同。


 


沒有了悔恨和哀求,通篇都是憤怒的質問和惡毒的咒罵。


 


他罵我是毒婦,罵我蛇蠍心腸,竟聯合外人,毀了他的前程,害了他的「摯愛」和「骨肉」。


 


他質問我,為何要如此趕盡S絕。


 


他說,蘇婉柔和孩子是無辜的,我有什麼怨恨,

都該衝著他來。


 


他甚至說,他現在所受的一切苦難,都是拜我所賜。


 


他發誓,若有朝一日能活著回京,定要將我碎屍萬段,以泄心頭之恨。


 


我看著信,隻覺得可笑。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竟然還以為,蘇婉柔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


 


還以為蘇婉柔是他的「摯愛」。


 


這個男人,不是蠢,是又蠢又壞。


 


我將信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很快,我收到了父親的回信。


 


信裡隻有寥寥數語。


 


「吾兒勿念,一切有我。」


 


「此人已『重用』。」


 


看到那個被特意圈出來的「重用」二字,我便知道,陸尋的好日子,到頭了。


 


邊疆的生活,遠比陸尋想象的要殘酷。


 


那裡沒有京城的繁華,

沒有柔軟的床榻,沒有可口的飯菜。


 


隻有漫天的黃沙,刺骨的寒風,和永遠也幹不完的粗活。


 


我爹沒有S他,也沒有打他。


 


隻是把他,丟進了最低等的伙夫營。


 


每日的工作,就是劈柴,挑水,洗幾百號人的菜。


 


伙夫營裡的兵痞,都是些粗人,他們看不起陸尋這種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白臉」。


 


尤其是在得知,他就是那個拋棄了他們敬愛的將軍之女的「陳世美」後,更是變著法地折磨他。


 


讓他去掏最臭的糞坑。


 


在他的飯裡摻沙子。


 


半夜往他的被子裡倒冷水。


 


曾經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如今成了軍營裡人人可欺的賤役。


 


他想反抗,可他一個文弱書生,如何是那些身強力壯的兵痞的對手?


 


他想去我爹面前告狀,

可他連我爹的面都見不到。


 


他所有的驕傲和尊嚴,都被一點一點地踩進了泥裡。


 


聽說,他剛開始還想著逃跑。


 


結果剛跑出軍營不到十裡,就被巡邏的士兵抓了回來。


 


被吊在旗杆上,活活曬了三天三夜,隻剩半條命。


 


從那以後,他便徹底老實了。


 


變得沉默寡言,麻木不仁。


 


每日就像個行屍走肉一樣,幹著最髒最累的活。


 


再後來,京城裡關於太子和蘇家的消息,也傳到了邊疆。


 


當陸尋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摯愛」,懷的根本不是他的孩子,自己從頭到尾都隻是個「替S鬼」時,他徹底崩潰了。


 


他瘋了似的衝出伙夫營,想要找人問個清楚。


 


卻被守衛一腳踹翻在地。


 


「一個賤役,

也敢在軍營裡亂闖?滾回去!」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灰蒙蒙的天,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那聲音裡,充滿了絕望、不甘和無盡的悔恨。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了所謂的「青雲路」,究竟放棄了什麼。


 


他也終於明白,我當初在生辰宴上說的那句「不想讓我的夫君,連自己孩子的親爹是誰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


 


原來,我早就知道了。


 


我一直在看他的笑話。


 


看他像個傻子一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巨大的羞辱和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做噩夢。


 


夢裡,有蘇婉柔怨毒的臉,有太子輕蔑的笑,還有我……我冷漠地看著他,將一杯酒,緩緩倒在地上。


 


他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他想寫信給我,想求我,想告訴我他真的錯了。


 


可他連筆和紙都找不到。


 


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精神也開始恍惚。


 


他常常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


 


「阿螢,我錯了……」


 


「阿螢,你原諒我好不好……」


 


「阿螢,帶我回家……」


 


軍營裡的人都說,那個新來的伙夫,瘋了。


 


7


 


京城的風波,隨著太子被廢,蘇家倒臺,而漸漸平息。


 


三皇子因揭發太子有功,被冊封為新的太子。


 


皇後姑母大權在握,朝堂之上,再無人能與我將軍府抗衡。


 


我爹也因鎮守邊疆有功,

被皇帝加封為「鎮國公」,世襲罔替。


 


將軍府,不,現在應該叫鎮國公府了,一時風頭無兩。


 


而我,作為鎮國公府唯一的嫡女,皇帝親封的「安平郡主」,也成了京城裡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上門提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國公府的門檻。


 


王孫公子,少年將軍,青年才俊……應有盡有。


 


但我一個都未見。


 


經歷過陸尋的事情後,我對所謂的「愛情」和「婚姻」,早已心如S灰。


 


我隻想守著我的家人,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我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從邊疆回來後,便再未提過我的婚事。


 


隻是時常嘆氣,說虧欠了我。


 


我笑著安慰他。


 


「爹,我現在過得很好。有您和哥哥在,

我什麼都不怕。」


 


「女兒隻願您和哥哥,身體康健,平安順遂。」


 


我爹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眼眶卻有些泛紅。


 


這日,我正在府中與我嫂嫂說話,管家突然來報。


 


「郡主,宮裡來人了,說是……來給您送東西的。」


 


我有些奇怪。


 


宮裡的人,送什麼東西需要如此神神秘秘?


 


我來到前廳,隻見一個面生的小太監,捧著一個蒙著黑布的木匣子,恭敬地站在那裡。


 


「奴才見過安平郡主。」


 


「平身吧。這是何物?」


 


小太監將木匣子高高舉過頭頂。


 


「回郡主,這是……廢太子託奴才,務必親手交給您的。」


 


廢太子?


 


他給我送東西?


 


我心中警鈴大作。


 


「打開。」


 


小太監依言,揭開了黑布。


 


木匣子裡,放著的,竟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嫂嫂嚇得尖叫一聲,當場暈了過去。


 


我雖然也心中一驚,但面上卻強自鎮定。


 


那人頭雙目圓睜,面目猙獰,S不瞑目。


 


我認得他。


 


是當初在生辰宴上,與陸尋對話的那個摯友,吏部尚書家的公子,趙謙。


 


「他這是何意?」我冷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