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太監嚇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回郡主……廢太子說，說當初若不是此人多嘴，勸陸尋將蘇婉柔認為義妹，而非直接抬為平妻，或許……或許事情就不會敗露得那麼快。」
「他說，此人是罪魁禍首，他已替您……清理了門戶。」
「他還說，他知道錯了，求郡主看在他一片『痴心』的份上，在陛下面前為他美言幾句，饒他一命。」
我聽著小太監的轉述，隻覺得荒唐又惡心。
一片痴心？
他對我，何曾有過半分真心？
他不過是把我當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以為，S一個趙謙，送一顆人頭，就能讓我忘記他當初的算計和背叛？
就能讓我為他去向皇帝求情？
天真得可笑。
「東西我收下了。」
我看著那顆S不瞑目的人頭，緩緩開口。
「你回去告訴廢太子。」
「他的『心意』，我很喜歡。」
「我會親自去向陛下『求情』，讓他……在宗人府裡，『好好地』活下去。」
我將「求情」和「好好地」幾個字，說得格外清晰。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看著那顆人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廢太子啊廢太子，你以為你送來的是示好的禮物？
不。
你送來的，是催你上路的最後一道符。
私S朝廷命官，無論是什麼理由，都是S罪。
我轉身，對管家吩咐。
「將這顆『禮物』，
原封不動地，送到大理寺。」
「就說，我在府中，發現了這個。」
「請大理寺卿，務必徹查，還趙公子一個公道。」
8
大理寺的動作很快。
廢太子私S朝廷命官，人證物證俱在，罪無可恕。
皇帝本就對他失望透頂，此事一出，更是徹底斷了最後一絲父子情分。
一道聖旨，三尺白綾。
曾經的儲君，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宗人府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裡。
消息傳來，我正在陪我爹下棋。
黑白棋子，在棋盤上廝S，一如那波詭雲譎的朝堂。
「阿螢，你這一步，走得險啊。」
我爹落下一子，截斷了我的棋路。
「置之S地而後生。」我笑了笑，另闢蹊徑，「爹，
您不也常說，對敵人最大的仁慈，就是讓他永無翻身之日嗎？」
我爹看著我，目光裡有欣慰，有心疼，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驕傲。
「你長大了。」他嘆了口氣，「隻是爹寧願你，永遠是那個在杏花樹下蕩秋千，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我的心，微微一顫。
杏花樹下……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穿著錦衣的少年，笨拙地爬上高高的牆頭，隻為遞給我一串沾了灰的糖葫蘆。
「阿螢，給你！」
「快吃，可甜了！」
那個人……
「爹，我大哥……是不是快回來了？」我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我大哥沈昭，常年隨我爹駐守邊疆，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將軍。
「嗯，再有半月，就該到京了。」我爹點了點頭，「怎麼，想你大哥了？」
「是啊。」我笑了笑，「也想……他身邊的那些人了。」
我爹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啊！」
他連說兩個「好」字，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
半個月後，大哥沈昭凱旋歸來。
隨他一同回來的，還有他的副將，威遠將軍，魏驍。
那個曾經爬牆給我送糖葫蘆的少年，如今已長成挺拔俊朗的青年。
一身銀色鎧甲，襯得他愈發英姿颯爽，眉宇間是沙場磨礪出的堅毅和沉穩。
慶功宴上，他頻頻向我投來目光。
那目光，炙熱，坦蕩，卻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一如當年。
宴後，他在花園的涼亭裡「偶遇」了我。
他還是像小時候一樣，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郡主……別來無恙。」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
我被他這笨拙的模樣逗笑了。
「魏將軍，多年不見，還是這麼……不善言辭。」
他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我……我嘴笨。」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聽說……陸尋他……」
他提起陸尋，又覺得不妥，連忙住嘴。
「都過去了。」我淡淡地說道。
「嗯。」他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錦帕包裹著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這個，給你。」
我打開錦帕，裡面靜靜地躺著的，竟是一隻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木馬。
那木馬的形態，和我燒掉的那些，有幾分相似。
但雕工，卻要精細得多。
馬背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螢」字。
「這是……」
「我雕的。」魏驍的聲音有些悶悶的，「我聽說，他以前也給你雕過。我想……我想雕一個比他更好的。」
「我不想讓你，再看到那些東西，就想起那些不開心的事情。」
我的心，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酸酸的，澀澀的，卻又帶著一絲暖意。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學的？」
「很久了。」
「從你嫁人那天起。」
他看著我，目光裡是化不開的溫柔和執著。
「阿螢，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合適。」
「我也不逼你。」
「我可以等。」
「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回頭看看我了，我就在這裡。」
「若是……一直等不到，也無妨。」
「我隻要知道，你好好的，就夠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角落裡，一直有個人，在用他的方式，默默地守護著我。
我兜兜轉轉，撞得頭破血流，才發現，最好的風景，其實一直就在身邊。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星光，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9
我和魏驍的婚事，定在了來年春天。
皇帝親賜的婚，十裡紅妝，盛況空前。
京城裡的人都說，安平郡主苦盡甘來，終於尋得良人。
是啊，良人。
魏驍他，什麼都好。
他會記得我所有的喜好，會笨拙地為我學做我愛吃的桂花糕，會帶我去看京郊最美的日出。
他從不說什麼甜言蜜語，卻會用行動，將我寵成一個孩子。
他看我的眼神，永遠充滿了珍視和愛意。
在他身邊，我終於又變回了那個會笑，會鬧，無憂無慮的沈阿螢。
我們的婚訊，
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大江南北。
自然，也傳到了那遙遠的邊疆。
我不知道陸尋聽到這個消息時，是何種心情。
我隻知道，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隻言片語。
他就像一顆被遺忘的石子，沉入了時間的深海，再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
直到我大婚前夕。
那日，我正在試穿我的嫁衣，管家突然神色慌張地來報。
「郡主，不好了！外面……外面來了個瘋子，指名道姓要見您！」
「他說……他是陸尋！」
陸尋？
他怎麼會回來？
我心中一凜，換下嫁衣，趕到前廳。
隻見一個衣衫褴褸，
蓬頭垢面的男人，被幾個家丁SS地按在地上。
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頭發像枯草一樣，臉上布滿了風霜的痕跡。
若不是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我熟悉的陰鸷，我根本認不出，他就是當初那個風度翩翩的探花郎，權傾朝野的陸丞相。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瘋狂地掙扎起來。
「阿螢！阿螢是我！你讓他們放開我！」
我示意家丁松手。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我腳下，SS地抱住我的腿。
「阿螢，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
他哭得涕淚橫流，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們重新開始，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你不是要嫁給那個姓魏的武夫嗎？
別嫁給他！他配不上你！隻有我，隻有我才是你的良人！」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這副卑微又可笑的模樣，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我甚至覺得，有些惡心。
「陸尋。」
我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他茫然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我當初看上的，從來不是你的才華，也不是你的前程。」
「我看上的，是你跪在我爹面前，信誓旦旦地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時，那眼裡的赤誠。」
「我以為，那是真心。」
「可後來我才發現，那不過是你演出的一場戲。」
「一場，騙了我五年，也騙了你自己的戲。」
我的目光，落在他空洞而絕望的眼睛裡，一字一句地說道。
「陸尋，你最好的演技，不是在朝堂之上，而是在我的枕邊。」
「現在，戲演完了，你也該落幕了。」
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松開手，癱倒在地。
「不……不是的……」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我愛過你……我真的愛過你……」
是嗎？
或許吧。
隻是他的愛，太廉價，太自私。
廉價到，可以隨時為了權勢和富貴而被舍棄。
我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把他，送回他該去的地方。」
「是，郡主。」
身後，
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螢！不要走！阿螢！你再看看我！阿螢——！」
我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陸尋，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在你帶著蘇婉柔，出現在我生辰宴上的那一刻，就徹底結束了。
10
陸尋最終還是被送回了邊疆。
這一次，我爹沒有再讓他去伙夫營。
而是把他，扔進了最危險的敢S隊。
每一次與敵軍交戰，他都被安排在最前線。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那刀光劍影中，一次又一次地活下來的。
或許，是求生的本能。
又或許，是那支撐著他的，不甘的怨念。
他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陰鸷。
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孤狼，
等待著復仇的機會。
而我，則迎來了我的新生。
我與魏驍的婚禮，辦得極為盛大。
那一日，京城萬人空巷，都來一睹安平郡主和威遠將軍的風採。
我穿著鳳冠霞帔，坐在晃悠悠的喜轎裡，聽著外面的鑼鼓喧天，心中一片安寧。
我知道，這一次，我沒有選錯人。
婚後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魏驍是個不解風情的武夫，卻會用他最笨拙的方式，給我全世界最好的愛。
他會在我每個月身子不適時，親手為我熬制紅糖姜茶。
他會在我睡不著時，給我講他在邊疆打仗的故事，直到我安然入睡。
他會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放在心上。
一年後，我生下了一個兒子。
孩子長得很像魏驍，虎頭虎腦，
十分可愛。
我爹抱著外孫，笑得合不攏嘴，當即就給他取了個小名，叫「石頭」。
希望他像石頭一樣，結實，堅強。
日子就像流水一樣，悄然劃過。
京城風平浪靜,邊疆也再無戰事。
陸尋這個名字,似乎已經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直到三年後的一天。
那天，京城下著百年不遇的暴雪。
我正抱著兒子,在暖閣裡看書，管家突然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他遞給我一封信。
信封已經湿透，上面沒有署名。
我打開信,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是陸尋。
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行。
「阿螢,見字如面。」
「我要S了。」
「這三年,
我⽆時⽆刻不在想你。想你的笑，想你的好,想你……對我的殘忍。」
「我恨你，恨你毀了我的⼀切。」
「可我,更恨我⾃己。」
「若有來生，我隻願做個尋常百姓，在杏花樹下，等你回頭。」
「哪怕，隻是一眼。」
信的末尾,是⼀滴已經幹涸的血跡。
我拿著信，久久無⾔。
「娘親，你怎麼了？」
⼉子搖了搖我的⼿,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
「沒事，娘親隻是……看到了一封故人的信。」
我將信,緩緩地,投進了燃燒的⽕盆⾥。
⽕焰升騰,將那些愛恨糾葛，都燒成了灰燼。
半個月後,
邊疆傳來消息。
戍邊的罪臣陸尋,在一次巡邏中，遭遇狼群，⼫⻣⽆存。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沒有任何感覺。
不好奇，不傷感，甚⾄,連⼀絲快意都沒有。
他對我來說,早就是一個陌⽣⼈。
他的S活,與我何幹？
又是一個春天,將軍府的杏花，開得格外燦爛。
魏驍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笑了笑，靠在他懷⾥，「隻是覺得，今天的天⽓，真好。」
是啊,真好。
⻛是暖的,花是香的，愛的⼈,就在身邊。
過往的⼀切，都已隨⻛⽽逝。
而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