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前美好的種種,我一一復刻。
功夫不負有心人,季廷舟也有過恍惚的時候,冷漠和厭憎褪去,掙扎著浮現出悵然和愛意。
可很快他痛苦皺眉,像是承受不住一般,捂著頭癱倒在地。
柳玉黎捧著肚子就給我跪下了:「蔣小姐,我求你了,大夫說夫君他舊疾未愈,不能受刺激,你別再逼他了,你越逼,他若是再發病,隻是S路一條啊!」
我看著她淚流滿面苦苦哀求的模樣,忽然想起一樁往事。
五年前在法華寺時,我曾路見不平,為一個被繼母欺壓的官家小姐出頭。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跪在她那繼母面前,求那婦人給她一條活路。
我少不更事,
衝上去為她抱不平,事後季廷舟卻教我,她並非弱於她那繼母。
「凡事不能隻看表面,你看那柳家小姐的穿著打扮,就該知道她過得不差。」
「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演這麼一出,無非是想將她那繼母架在火上烤,也就你傻乎乎地衝上前去替人家出頭,殊不知,正成了人家手中除去繼母的那把刀。」
他這番話說完,柳玉黎追上來道謝,我莫名有種背後說人壞話的心虛,隨便應付兩句,便拉著季廷舟離開。
上馬車時不經意間回頭望,就見柳玉黎還立在原地,見我回頭,遙遙一禮。
柳玉黎是見過季廷舟的。
她在澄州救下季廷舟時,並非認不出他的身份,相反,她是故意的!
我迫切地想將這個消息告知季廷舟,可那時,我已經連他的面都不能見了。
季伯母再次登門,
跪在地上求我放過她的兒子。
「廷舟為了你,差點就沒了命,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娶了妻,孩子也即將降生,伯母求你,就別再來糾纏了,好嗎?」
我也跪了下來,告訴她柳玉黎早在五年前,就在望京郊外的法華寺見過季廷舟。
她是好心救人,卻有意隱藏季廷舟的身份,欺瞞哄騙於他!
季伯母神色未變:「可現在廷舟愛重她,她肚子裡也有了我們季家的長孫,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於是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的等待、我的堅持、我這三年間的思念、我這數月來的努力,全成了一場笑話。
那兩個月,季廷舟稱病躲著我,柳玉黎產子,季家闔府歡慶。
我重病在床,家中連棺木都備下了。
母親恨鐵不成鋼,求了季廷舟過府看望,
他為了讓我S心,將柳玉黎母子也帶了來。
病榻前,他沒有冷漠,沒有嫌惡,也沒有厭憎。
有的隻是一個陌生人對一個重病在床的陌生人的惋惜和憐憫。
「蔣小姐,你如今不過一十八歲,青春正好,還有大把好年華可以揮霍,又何必執著於此呢?」
是啊,我不過十八歲,就是為季廷舟守了三年望門寡,我也還是青春正好的年紀。
何必執著於一個早就拋下我的人呢?
就算季廷舟當真想起來了又如何呢?
他與柳玉黎,是正經拜過堂的夫妻,孩子都滿月了。
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能的,能的!」
「怎麼不能回到從前?我想起來了,我什麼都想起來了!燕禎,你不能……不能待我這樣絕情。
」
四年未見,季廷舟容顏未改,隻是更為滄桑憔悴,他痴痴地看著我,眼裡水光搖曳,滿滿的悔恨與愧疚。
「那時候的我沒有記憶,對你全然陌生,種種言行,非我所願,我隻是一時被蒙蔽了,燕禎,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真奇怪。
看他這副模樣,我心裡並未覺得有多痛快。
我隻是遺憾,隻是悵然,隻是為四年前那個努力想讓季廷舟恢復記憶的自己感到可惜。
「再給你一次機會,然後呢?」
「你納我做妾?還是你要將你的救命恩人兼發妻,貶妻為妾?」
「你的孩子呢?他今年也四歲了,是省事的年紀了,你要怎麼和他解釋這件事?」
一連串的提問讓季廷舟的面色越發慘白,他的身體在陽光下搖搖欲墜,唇瓣嗫嚅著,
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我輕嘆口氣,好心勸誡:「季公子,到此為止吧。」
「你從前同我說,人不能因為執念困住一生,你眼下,隻是因為突然想起了我們的過去,被過往情誼蒙蔽了而已,等你靜下心來,回想起與貴夫人相處的種種,便能放下了。」
「不、不!」
季廷舟搖搖頭,痛苦道:「你叫我怎麼能放下?你我相伴十數年,明明早就要成親了,明明你就要……」
「燕禎!」
4
清朗的男聲打斷了季廷舟的哽咽,我回頭去看,就見來人紅衣獵獵,從白馬上翻身而下,衝我笑出一口白牙。
「連城!」
我驚喜不已,三步並作兩步撲進他懷中:「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他抱著我轉了個圈,
又掂了掂,皺起眉頭:「怎麼瘦了這麼多?」
「快放我下來!有外人在呢!」
「什麼外人?我抱一抱我自己的未婚妻怎麼了?」
顧連城很是不滿,但還是乖乖將我放下,隻是放在我腰間的胳膊箍得更緊了。
「你是——?」
不待我解釋,他就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便是我家燕禎前頭那個不長眼的前未婚夫是不是?」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季公子和貴夫人可是望京城有名的恩愛夫妻,這臨近年關,你不在望京守著妻兒父母,跑來儋州做什麼?」
季廷舟眼底猩紅一片,胸口劇烈起伏,SS地瞪著顧連城。
「啊,我知道了,必定是季公子你得知我與燕禎婚期將近,特地趕來喝喜酒的是不是?」
顧連城笑得豪爽:「這就多餘了不是?
季家和蔣家雖有昔日情誼在,可也早就沒什麼來往了,季公子,你的賀禮到了就好,人其實不必到的。」
「不過既然人已經到了,那就留下吃席吧,顧家和蔣家,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
他又裝模作樣地往季廷舟身後看,滿眼真誠:「季公子,你的賀禮呢?」
自然是沒有的。
眼看季廷舟神色痛苦地捂住了心口,就連蒼白的唇瓣裡都溢出了殷紅,我無奈地牽住顧連城的手。
「好了,季公子來了便是客,哪有你這樣對待客人的道理?」
顧連城顯然被這句客人取悅到了,他笑得愈發春風化雨:「抱歉啊,季公子,是我心眼兒小了。」
「還不快請季公子回我府上休息?」
他扭頭吩咐王府的隨從,又關切道:「瞧著這臉色白的,定是趕路趕得太急,沒休息好吧?
倒也不用趕這麼急的……」
我深吸一口氣:「顧連城。」
他當即收聲,目送王府的侍從不由分說地將季廷舟扶上了馬車,愉快地揮了揮手。
季廷舟從車窗裡掙出來,白著臉喊我的名字,顧連城捂住我的雙耳,將我往府裡推。
「快,我又從泉州給你帶了不少好東西來,這時候估摸著送到後門了……」
大門在我身後關閉,我頓住腳:「顧連城。」
耳邊的雙手放下,我轉過身來,就對上一雙湿漉漉的眼睛,心頓時就軟了。
我摸摸他的臉,忍不住笑:「你慌什麼?」
顧連城緊緊抓住我的手,眼底是深深的惶恐與不安:「他不該來找你。」
又生氣:「他將你禍害成那副模樣,
怎麼還有臉來找你?」
「別怕,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不是嗎?」
我溫聲細語地安撫:「如今,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你是我未來的丈夫,我們才是一家人。」
他親了親我的掌心,俯身緊緊地將我攬入懷中。
「真希望明天一睜眼,我就能娶你過門。」
我輕輕撫著他的背,像在給一隻炸毛的小狗順毛。
「相信我。」
蠢事做過一次就夠了。
我蔣燕禎,絕不會重蹈覆轍。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和季廷舟的角色仿佛掉了個個兒。
他想方設法要見我,我閉門不出躲著他。
母親很生氣,鄭重找他談過,回來時臉色鐵青。
「說什麼,不求你立馬和他和好,隻求你給他一個機會,將婚期推遲,
等他處理好那對母子,再來和你續舊情。」
「他把你當什麼?又把我們蔣家當成了什麼?」
「他害得你青春年華苦守三年,不談名聲,就說你的身體,你當時差點兒就沒挺過去!他怎麼還有臉來找你?」
說著說著就落了淚,我心酸難耐,也哽咽了:「都過去了,母親,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看,女兒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我想,我總要和季廷舟認真談一次。
他失憶回京的那段時日裡,我固執地守著過去,做了不少蠢事。
他受不住我的S纏爛打,要護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對我冷言冷語,認真算來,其實也沒錯。
大抵是緣分太淺,陰差陽錯到如今。
我早已釋懷,他也該放下了。
隻是沒等我去尋季廷舟,柳玉黎就帶著孩子找上了我。
她還是喜歡給人下跪,話還沒說出口就跪在了地上,眼淚霎時洶湧。
「蔣小姐,我知道你和廷舟青梅竹馬,情誼深厚,可如今,他有了我,你也馬上就要成親了。」
「你就放過他,也放過我和我的孩子吧,好嗎?」
被她逼著跪下的小男孩很是不服氣地對我怒目而視:「壞女人!勾引我爹爹的壞女人!」
「你怎麼還不去S?」
柳玉黎嚇了一跳:「琛兒!不許胡說!」
那孩子一下子就委屈哭了:「琛兒說錯了嗎?要不是這個壞女人,爹爹不會和娘親吵架,弟弟也不會在娘親肚子裡就沒了!」
提起那個還未出生便流產的孩子,柳玉黎悲從中來,也顧不上教育孩子了,抱著他就哭了起來。
當真是可憐極了。
我看笑了:「柳夫人,
這番話,你費了不少心思教你的孩子吧?」
柳玉黎沒想過我是這樣的反應,她有些慌亂,有些愕然,強撐著道:「蔣小姐,你胡說些什麼?」
又哭:「我知道你看不慣我,我救了廷舟的性命,還與他成了親,你在望京守望門寡的那三年,我與他在澄州相知相愛……」
我聽不下去,隨手將杯子摔碎在她腳邊:「有意思嗎?」
「你這番話說給四年前在望京的我聽才有用,現在,是你成親多年的夫君孤身一人來儋州尋我,是他求著我不要嫁,他說他會處理好你們母子,求著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柳玉黎的面皮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悲傷而顫抖起來,蒙著水光的眼眸裡浮現出真切的恨意。
我嗤笑一聲:「怎麼,你當初瞞著他的時候,沒想到他還會有想起來的這一天嗎?
」
「紙包不住火,人心也不是你想算計就能算計的。」
「季廷舟他愛我!」
柳玉黎SS地瞪著我,又將哭得止不住的孩子推到我眼前:「他若是不愛我,怎麼可能會與我成親,與我生兒育女?」
「他若是不愛我,回到望京後,又怎麼會為了我三番兩次地拒絕你?」
我面色不改:「可他還是來了儋州,不是嗎?」
柳玉黎說不出話了。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柳玉黎唇邊泛起詭異的笑容,忽然伸手重重地給了自己一巴掌,然後在季廷舟推門而入的時候,帶著孩子倒在地上,帶著哭音道:
「蔣小姐,你打也好罵也好,可我與廷舟……」
她沒能將話說完,因為季廷舟進門來,隻匆匆瞥了一眼她,
就來到我面前,急切又擔憂地道:「沒事吧?」
柳玉黎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般,整張臉都漲紅了,她不可置信地用顫抖的嗓音喊著季廷舟的名字。
「……我才是你的妻子,季廷舟,我才是你的妻子!」
季廷舟惱怒回頭:「住口!」
「你來做什麼?還帶著琛兒,還嫌我不夠亂嗎?」
「打擾一下。」
我站起身,打斷這兩公婆的爭吵,來到柳玉黎面前,揚起手就是一耳光。
「你打得太輕了,我幫你一次。」
柳玉黎捂著臉,憤怒地看著我,想還手,可手剛舉起來就被季廷舟把住。
「鬧夠了嗎?!」
柳玉黎的孩子倒是個護犢子的,見此情形,他衝過來將我狠狠一推:「壞女人!壞女人!
」
「不許你打我啊!」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小不點被人一腳踹飛出去,下一瞬腰間就傳來熟悉的溫度,耳畔男聲清亮:「沒事吧?」
我搖搖頭,看著季廷舟和柳玉黎急吼吼地去抱地上大哭不止的男孩,疲憊地嘆了口氣。
「抱歉,連城也是太擔心我,貴府小公子若是有事,蔣府一力承擔。」
「當然,柳玉黎,你是犯賤,該打。」
她目眦欲裂,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剐。
我笑意譏諷:「這樣的把戲,你還打算用幾回?」
「我已經在你手上吃過一次苦頭了,我以為你年歲漸長,手段也該增進才是。」
又向季廷舟:「管好你的妻子、孩子,不要再來打擾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了,好嗎?」
他神色灰敗,唇瓣顫抖著:「燕禎——」
我不想再聽,
拉著顧連城離開了那間客棧。
從那日起,我便再也沒見過季廷舟。
迎春興衝衝地來告訴我,說季廷舟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頓,直接下不了床了。
我好氣又好笑,問顧連城:「你做的?」
顧連城顧左右而言他,我直接俯身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
認真道:「謝謝你。」
顧連城渾身一震,兩眼放光地看著我:「你不生氣?」
我反問:「我為什麼要生氣?」
「你護著我,我高興都還來不及,又怎麼會生氣呢?」
我對季廷舟是有怨的。
盡管我知道他沒錯。
可他在澄州與柳玉黎相知相愛的那三年,我在望京苦守;
他攜妻歸京,金榜題名,認回了所有的親人,獨獨將我忘記;
我絞盡腦汁想讓他恢復記憶,
他冷眼旁觀,為護柳玉黎幾次傷我。
他沒錯,我又何其無辜呢?
我又不是那蓮座上的觀音菩薩。
他傷我至深,我隻盼著他和柳?黎夫妻反目,家宅不寧才好。
如今看來,他和柳?黎,隻怕是沒法?回到從前恩愛的時候了。
這?抵,也算是柳?黎?己求來的報應。
蘇州百位繡娘繡了半年的嫁衣送到我手裡,已然美得不可方物。
「儋再」坐著十六?抬的花轎去往端王府時,迎春告訴我,季廷舟??紅衣,遠遠地跟在隊伍後?。
迎春很是瞧不起:「?姐您?喜的??,他來添什麼晦氣?」
「隨他去吧。」
執念難消的滋味,我體驗過,他往後,可有的熬呢。
後來。
我隨夫君回過望京?
次。
聽說季廷?與柳?黎鬧過和離,不知怎麼?不了了之。
昔日望京出了名的恩愛夫妻,一朝反?成了怨侶。
三天??吵,五天?大吵。
向來斯文的季廷舟甚?動過?。
當然,柳?黎也不是吃素的,季廷舟臉上和脖?上的?痕就是證明。
再後來,我便沒再聽過這兩?的消息了。
儋州與望京相隔千裡,我也無暇去關注不相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