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渾不在意:「規矩是S的,人是活的。我還能被框住不成。」
可我清楚,雖是這樣說,但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哪能無拘呢。
所以隻抱上一會,就趕緊把人推出去了。
但當時哪裡覺得憋屈。
等以後。
等他自己能做主的那天,就再沒什麼能框住我跟他了。
所以即便聽著窗外風雨,心裡也隻覺得安穩。
「娘娘。」清竹走過來,輕聲喚回我。
「還吃核桃不吃?」
我看過去,搖了搖頭:「不吃了。」
突然沒什麼胃口。
清竹愣在原地,隱約察覺到這次有什麼不一樣了。
禁足期滿那日,我起得很早,目光首先落在窗邊花瓶處,早已幹枯發黑的花枝上。
「走吧,
去找些有顏色的看。」
清竹應下:「是呢,這滿屋子的枯枝敗葉,看久了,眼睛疼。」
原本她一個跟著出去就好,偏偏殿裡的幾個小太監以為我要出去抖威風,非跟著,說這樣長氣勢。
誰不知道,紫華殿好的時候是真好,花團錦簇的。
最近他們也憋屈壞了。
可真跟上來,發覺越走越僻靜時,還真傻了眼。
這才反應過來我真是出來看花的。
雖有些發懵,但也都機靈,去找瓶子的找瓶子,搬凳子的搬凳子。
我往凳子上一坐,悠悠闲闲地看他們接露水。
「滿了滿了……哎!」
「娘娘你看他,笨手笨腳的,灑了大半。」
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模樣,我搖扇輕笑。
笑聲未落,
那幾個嘰嘰喳喳的小太監卻像被掐住脖頸一般,霎時住了口,還齊刷刷跪了下去。
我側頭一看。
朱珩與趙婉正緩步走過來,應是恰巧路過這裡。
「好熱鬧。」朱珩開口,目光落在我身上,細細打量著,唇角似乎也含了絲淺淡的笑意,「是什麼事,這麼開心?」
現在時辰早著呢,他們一起出現,應該是從趙婉那裡一同出來的。
心頭那點才被晨露與笑語捂出的暖意,瞬間散了不少。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唇角禮節性地彎了彎,「沒什麼,不過是些瑣事。」
趙婉笑道:「淳妃姐姐這是要把採好的露水藏起來呢。」
「哪裡,懿妃要是也喜歡,我讓人採了新的送去。」我回答得妥帖,然後看向朱珩,規規矩矩地說,「就不打擾皇上與懿妃雅興,我先告退。
」
說完,便領著宮人們轉身離去。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一行人,都有些噤若寒蟬。
行至轉角,借著餘光瞥去,朱珩還立在原處,朝著這邊望著。
5
午後,朱珩還是來了。
踏進來時,便似尋常般說了一句:「很久沒嘗過露水烹的茶了。」
隻這一句,底下宮人頓時活絡起來,個個腳下生風地跑去幹活,生怕慢一刻,朱珩就改了主意。
我看著他們那股勁頭,也沒阻攔什麼。
用完茶,朱珩便真的留了下來。
從午後對弈,到傍晚一同用膳,再到夜裡他宿在紫華殿。
次日清晨,鑾駕遠去。
清竹才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說,午後還來。」
我望著廊下那幾盆新換的、開得正盛的花,
慢慢點了點頭。
幾天下來,朱珩賞賜了不少東西。
我看見裡面有幾匹色澤清冽的雲錦,頓時想起了德妃。
她愛穿這顏色,索性讓宮裡人給她送去。
一樁小活,小太監們很樂意接,送去之後多少能得些賞的。
畢竟德妃在宮中可不一般。
身為太後親侄女,她一入宮就位列一品妃位,代掌鳳印,打理六宮事宜。
朱珩雖然很少去看她,但地位始終是不一樣的。
而她的性子總是清清冷冷的,從不摻和那些爭鬥。
雲錦送過去一兩日,她宮裡的掌事姑姑就來相請,說德妃娘娘新得了些好茶,請我過去品嘗。
茶斟好之後,氤氲的熱氣模糊了她眉宇間的疏離。
「有時想想,倒真有些羨慕你。」
我抬眸,
等她下文。
「羨慕你和皇上,是東宮裡一同走過來的情分,」她輕輕嘆氣,「不像我,但好在能沾姑母的光,其餘的也就不能再奢求了。」
我斟酌地說:「緣分深淺,不在早晚。」
她未置可否,神色間卻似有觸動,「皇上到底是更念舊情,也更眷憐舊人。」
「你和懿妃都是。說起來她也真是可憐,如果趙家當年沒有獲罪,那太子妃的位置應該就是她的,就不必從宮女熬起。」
太子妃?
東宮從前確實沒有太子妃,大小事務都是我經手的。
原來位置空懸,是因為趙家出事了。
德妃見我神色,眼中不自覺掠過一絲驚訝:「你不知道這些?」
我迎上她的目光,無奈地笑笑:「東宮裡那麼多人,要不是和自身相幹的,還真不怎麼去打聽別的事。
」
而且我自幼就不在京城生活,很多舊聞都是後來補上的。
當了良娣以後,離朱珩最近的人是我,即便聽到關於他跟一宮女私下裡有往來的闲言碎語,也不會放在心上。
現在想想,在朱珩心裡,妃位也許還給低了。
但也不能一下越到德妃跟前去。
他應該是想著一步步來。
難怪不許我和她搶封號。
從德妃處回來沒兩日,宮裡便起了風聲。
有說我見懿妃得勢,轉頭就去攀附德妃,連皇上賞的雲錦都舍得拿去借花獻佛。
也有說我臉變得快,前腳對懿妃生辰不聞不問,連送禮都是直接打發內務府直接從庫房裡挑東西送去,後腳就對德妃殷勤備至。
清竹氣得跺腳,我卻不以為意。
「我與德妃從未交惡,
為什麼不能來往?至於懿妃那邊,玉蘭的事還沒說清,我還是別親自過去送什麼禮了,當心宮裡少了哪件好東西,又當我拿的。」
清竹低嘆:「那玉蘭的事,皇上也不仔細查,白白挨了十多日的禁足。」
那是因為朱珩自己也信了。他不早說了嗎,我爭強好勝。
他既這麼想,我也認。
以前的我,許多時候總是要爭的。
6
先是趙婉的生辰,後有太後壽辰,朱珩索性讓宮裡大辦一場。
先是擺宴,接著還弄了賞珍會。
太後心情好,命人取來一方古砚,說在座若有誰喜歡,就送給她了。
德妃率先斂衽一禮,說自己筆拙,用不了這麼好的東西。
她退讓之後,我與趙婉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刻,落在了那方古砚之上。
太後也瞧出來了:「看來淳妃和懿妃都喜歡,
我也不好定奪,就陛下做主吧。」
周遭空氣霎時凝住,無數道視線明裡暗裡掃來,帶著熟悉的、看好戲的奚落。
我幾乎能預料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省得在這麼多人面前失了臉面,索性跟在德妃後面說:「太後娘娘,此砚珍貴,臣妾筆力淺薄,怕辜負寶物,就不妄求了。」
周遭泛起細微的騷動。
見個個恭讓,太後很是寬慰地笑笑,她看向趙婉,「就許給懿妃?」
趙婉正欲順勢謝恩——
「母後,」朱珩卻忽然開口,「依兒臣看,淳妃於書畫一道素有靈性。」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深邃難辨:「這方古砚,不如賜給淳妃。」
這決定,讓眾人皆驚。
太後也無二話。
趙婉面上無虞,
柔聲賀我得了好東西。
當晚,朱珩來了紫華殿。
「那方砚,可還稱手?」
「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免得你又拿去轉贈德妃了。」
我正要添茶的手,一時頓在半空。
「你如今位份也不低,有些往來,不必刻意屈就,去攀附什麼。」
我聽出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怔了一會,不自覺問了出來:「皇上也覺得我送德妃東西,與她往來,都隻是為了攀附算計?」
朱珩沒想到我會直接問,他眸光微動,沉默在殿內蔓延。
我偏又是個不願忍就的。
「這不對,我要是想鑽營地位,那該使勁把德妃娘娘擠下去才是,執掌六宮之權拿到手上可比多少個賞賜都有用。」
「朕不是這個意思。
」
「那皇上是怕我和德妃合起伙來壯大聲勢,打壓懿妃?」
朱珩一怔。
我看著他,心知自己猜對了。
不禁冷笑:「那更不對了,要說嫌隙,我和懿妃確實有些。但德妃可沒有,我哪有這個能耐,能說動她跟我一塊胡鬧。」
朱珩皺緊眉頭:「嫌隙?還是因著冊封那事嗎?」
不等我回答,他長長地沉下一口氣:「一個封號罷了,也值得你鬧了這麼久嗎?」
我猛地抬頭看向他,下唇被咬得生疼,才勉強穩住聲線,可話一出口,還是帶了顫:
「對啊,不過一個封號而已,既然這麼輕,這麼無關緊要,那為什麼就不能給我呢?」
他望著我微紅的眼眶,當場怔住,竟一時語塞。
過了好一會兒,他語氣沉重地開口:「你既然這麼不喜歡如今的這個,
那淳字也就別用了。」
7
我明白,這大概是要褫奪封號的意思。
卻不巧。
我被太醫診出身孕了,已有兩個月。
不僅降不了,紫華殿還得了流水般的賞賜。
待到三個月後,趙婉也診出有孕時,我的肚子已經十分明顯。
這日德妃前來探望,闲話片刻後,她放下茶盞,認真說道:「你如今身子重了,可需傳召娘家女眷入宮?生產時若能有自家人在旁看著,總是安心些。」
她略頓一頓,話中透出深意:「那種時候,若遇上心狠的嬤嬤,暗中使些力氣,多受幾個時辰的罪也是尋常。小宮女們不經事,隻當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闖鬼門關。」
我撫著隆起的腹部,斟酌了好一會。
「可我娘家路遠,若要她們掐著日子匆忙趕路,
想想就累得慌。不如等孩子平安落地後,再讓她們慢慢進京不遲。」
德妃點點頭:「依你。」
送走她後,正巧清竹從外頭回來。
自我有孕,就很少離開離開紫華殿。
倒是清竹,總擔心有人要暗中加害咱們,闲了就在外頭溜達。
左右探聽之下,如今這宮裡,誰的消息也沒她靈通。
我問她後宮近日可有什麼事。
她一一說了。
「懿妃娘娘近日常去求見皇上,是為著趙家那樁舊案,聽聞是央求皇上重查,盼著若能平反才好。」
我點了點頭,這倒不意外。趙婉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想為孩子掙個清白的母家。
「還有呢?」
「太後娘娘那邊……對德妃娘娘催得緊。」清竹聲音更輕,
「催著德妃娘娘去爭寵。據說是怕到時候真讓懿妃娘家翻了案,往後這後位落在誰手裡,可就說不準了。」
「那德妃自己呢?」
「還是老樣子。」清竹搖頭,「皇上待她淡淡的,她自己……瞧著也沒什麼心思。」
我不過低頭沉吟了片刻,清竹便湊近來問:「娘娘可是有什麼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