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趙婉同日封妃。


 


皇上當場擇了封號,讓我們自己挑。


 


我一眼看中「懿」字,伸手去指。


 


趙婉隻慢了一步,卻也指中了同一個。


 


我倆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皇上,誰也不肯讓步。


 


那句「我先」還沒說出口,皇上就已經有了主意。


 


「這幾個封號大差不差,寓意都好,不必爭,婉兒用懿,而你,」他看過來,「淳字更襯。」


 


金口玉言,這事就隻能這麼定了。


 


直到他的鑾駕第三次吃了我的閉門羹,才回過味來。


 


「一個封號罷了,也值得你鬧?」


 


我緊咬下唇,「對啊,一個封號而已,那為什麼不能給我呢?」


 


一句詰問,讓他當場愣住。


 


1


 


皇太子朱珩登基,要冊封潛邸時的舊人。


 


我也在其中。


 


冊封聖旨還沒下來時,宮中已有風聲。


 


我的位份不會低。


 


妃位總是有的。


 


和我同列的,還有趙婉。


 


消息傳來,無論是我還是身旁的婢女,都驚訝地張了張嘴。


 


清竹說道:「娘娘從前是良娣,那趙氏在東宮時好像隻是個宮女?連侍妾都不是,怎麼會同列妃位?這下不知要惹多少闲話。」


 


我也疑惑。


 


宮中品級向來嚴格,朱珩怎麼突然破了例。


 


消息八成是真的,眾人一向知道我性子要強,準是特地透了口風出來,等著我去鬧。


 


我裝不出豁達,但也不會如她們所願去鬧,正在冊封的節骨眼上,當心把原有的也給鬧沒了,反倒不美。


 


第二日。


 


朱珩派人傳口諭,

讓我去養心殿一趟。


 


我和趙婉,一前一後到了。


 


果然如傳聞所說,我和她都是妃位。


 


但封號還沒定下,朱珩說讓我們自己挑。


 


他親手寫下幾個字,推過來。


 


「選你們中意的。」


 


2


 


我一眼就相中了「懿」字,伸手便點。


 


趙婉僅慢我一步,指尖也落向同一處。


 


我倆俱是一愣,視線在空中撞個正著。


 


我先一步開口:「我看中的封號確實好。」


 


趙婉並沒有退讓,聲音輕柔卻堅定:「皇上,臣妾確實也心儀此字。」


 


那句「分明是我先」已到唇邊,卻被朱珩抬手止住。


 


「好了,」他目光在我二人之間一轉,「封號寓意都好,不必爭。」


 


他先看向趙婉:「婉兒用懿字,

為懿妃。」


 


隨即視線落回我身上,語氣平靜卻不容反駁:


 


「而你,淳字更襯,為淳妃。」


 


話音剛落,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而身旁的趙婉姿態輕盈地謝了恩,倒把我襯得格外不明事理。


 


朱珩看在眼裡,卻沒說什麼。


 


快到晌午,讓人先把趙婉送了回去。


 


獨獨留下我。


 


「區區一個封號,讓就讓了吧,你別同懿妃爭,她從前吃過不少苦頭,朕得給她這份體面。」


 


是指趙婉的身世嗎?


 


我記得,她原來的出身不差,父親是朝中二品官員。


 


但三年前,就被先帝貶謫流放了。


 


她也因此成了罪臣之女。


 


一琢磨,我瞬間就明白了。


 


之前在東宮的時候,趙婉低伏慣了。


 


而朱珩顧忌先帝的看法,也不得不讓她縮在宮女的位置上。


 


但現在他自己就能做主。


 


才會破格,將趙婉提至妃位。


 


要我讓出的這個封號,也算是補償之一。


 


可我仍然不願意。


 


給她的補償,怎麼要拿我的體面去填。


 


「先到先得」失了靈,據理力爭也無用。


 


難道我的感受就輕如塵芥麼。


 


封妃的喜悅隱隱被衝淡不少。


 


我後退一步,規矩地行禮告退。


 


從養心殿出來,清竹及時扶住我:「淳字溫厚,是長遠之福。」


 


她也不高興,但這會更在意我高不高興,隻好出言相哄。


 


回到紫華殿,才跟我提起各宮冊封的情況。


 


除了太後那位被冊封為德妃的侄女外,

現在屬我和趙婉位份最高。


 


餘下的東宮舊人和新入宮的官家女子,皆在嫔位之下。


 


但到底是新冊封的嫔妃,哪有什麼威信可言。


 


去給太後請安的第一天,我和趙婉搶封號的事就被笑話了。


 


搶奪本身不好笑,搶輸了才好笑。


 


我除了回諷一句「有人連封號都沒有,論起來倒頭頭是道」以外,也別無他法。


 


再怎麼發作也無濟於事。


 


從太後宮中出來,趙婉追上我。


 


「淳妃留步。」


 


真不想留。


 


偏又要顧著禮數。


 


「方才情形,你受委屈了。其實,我私下又去問了皇上,那日執意要懿字,是否太任性了些。」


 


她話語微頓,那雙帶著愧色和感激的眼眸迎上我的視線,才緩緩接上後半句:「可皇上卻說,

淳妃那性子,未必是真心喜愛,多半是爭強好勝,等她想通了也就不計較了。所以我更該親自來謝你,今天的事,原本我該受著的,卻讓你擔下了。」


 


我看著她,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難為皇上隨口一句話,你記這麼清楚。」


 


說完,我不再看她瞬間微變的臉色,扶著清竹的手轉身便走,步態平穩,裙裾未亂。


 


但這股冷清樣,左右是裝出來的,撐場面用的。


 


等回到宮裡,我不是喊著頭疼就是眼睛疼。


 


反正,哪裡都不舒服。


 


索性交代下去,說最近一段時間我都侍不了寢。


 


3


 


可朱珩當天夜裡就來了。


 


宮門已閉。


 


清竹在門外回稟:「娘娘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給皇上,不敢面聖。」


 


他在門外立了片刻,

囑咐了一句「好生照料」,便起駕離去。


 


第二次,是太醫說我沒什麼事了。


 


但底下人回稟,我睡得還是不安穩,剛喝下的安神湯,堪堪熟睡過去。


 


鑾駕停留了好一會,方才離去。


 


等到第三次,他沒讓人通傳,徑直到了紫華殿外。


 


宮門依然緊閉。


 


他似是終於失了耐心,語氣驟冷:「傳朕口諭,告訴她,既一再推脫,以後就都不必見朕了。」


 


此話一出,滿宮哗然。


 


清竹問我,為什麼不讓一步呢,興許還能贏來憐惜。


 


我不讓。


 


讓了一次,以後就都要讓了。


 


一輩子這麼長,得讓到什麼時候。


 


她想了想,點頭:「也是。」


 


便不再勸,隻安心陪我待在紫華殿裡。


 


一個慢條斯理地敲著小核桃,

一個專心致志地挑出核桃仁。


 


殿內隻聞清脆的敲擊聲,和偶爾兩句闲話。


 


但別處也沒這麼平靜。


 


生怕風浪掀不起來似的。


 


御膳房最先怠慢。


 


送來的食盒不再熱氣騰騰,連油星都見得少了。


 


花房跟著變了臉。


 


往日按份例送來的當季鮮花,換成了三兩枝半萎的殘花,插在笨重舊瓶裡,三兩日也沒人更換。


 


司衣局那邊,新衣是斷然沒有的,連日常漿洗的衣裳都送回得越來越遲。


 


清竹氣得要去理論,我按住她:「更衣。」


 


她一愣:「娘娘要出去?」


 


「嗯,我親自去要。」


 


踏進御膳房時,裡頭正熱鬧。


 


管事太監背對著門,尖著嗓子指使小太監:「那份放久了的給紫華殿送去就——」


 


話音在我跨過門檻時戛然而止。


 


他回頭見是我,臉唰地白了,撲通跪倒:「淳妃娘娘!」


 


我沒理會,目光掃過案幾,落在另一碟剛出爐的酥餅上。


 


「這個,」我指尖輕點,「還有今日的份例,缺一樣,我就坐在這兒一直等。」


 


他冷汗涔涔,連聲應下。


 


從御膳房出來,我又去了花房。


 


選花時,看到了幾盆異常奪目的蘭花。


 


管事嬤嬤賠著笑解釋,說這是新到的玉蘭。


 


因為趙婉同朱珩提起,她從前與母親一起種玉蘭樹的事,還感嘆道,無論是母親還是玉蘭,現下都見不著了。


 


所以朱珩特意囑咐人,送些新鮮的玉蘭進宮。


 


嬤嬤端詳著我的神色,繼續笑道:「娘娘既喜歡,不妨拿去,懿妃那邊再另外交代。」


 


我覺得莫名其妙。


 


「誰要拿她看上的東西。


 


說完,伸手指向旁邊那幾株清雅的栀子:「這個,搬走。」


 


於是順利地帶走了栀子。


 


司衣局也是相似的反應。


 


雖然他們不知收了誰的授意,對我底下的人沒個好臉,但既是我親自過來,面上的功夫怎麼都不敢不做。


 


剛回紫華殿不久,裡面竟多了幾盆玉蘭。


 


清竹問是誰送的,下面人回話,說是幾個小太監搬了過來,但來去匆忙,沒看清臉面。


 


還沒讓人抬回去,皇上的口諭已經到了。


 


說我「恃寵生嬌,強奪人念想之物」,禁足半月。


 


4


 


禁足令下,我望著緊閉的宮門,忽然想起在東宮時,我也曾被當時的皇後罰過禁足。


 


那時她斥我言行無忌,命我閉門思過,連院子也不許出。


 


朱珩還是太子,

竟在雨夜裡翻窗進來,發梢衣角都湿透了。


 


「你怎麼來了?」雖這樣問,但藏不住語氣裡的雀躍。


 


「知道你悶,我陪你一會。」